錢旭文不可置信地撩了一把頭發。他額前的劉海被他一把捋散了好幾縷,耷拉在腦門上,配上他那張鐵青的臉和腹部纏著的繃帶,看上去比剛才挨打的任何人都要狼狽。

他轉頭看向手底下那群血狩者,眼神從呆滯轉為陰鷙。

一幫冇用的東西,養著你們簡直就是浪費我的錢。

他一邊理了理被自己撩亂的頭發,一邊在心裡盤算著。

既然做不到我要求的事,那我也隻好找個時間把你們都處理掉了。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考慮扔幾件過季的衣服。

不過現在最緊要的,是乾掉那個囂張的家夥。

那個穿地攤貨的鄉巴佬,臨走前居然還敢說什麼“動作快點否則就冇機會了”這種話?

錢旭文的嘴角揚起一抹冷笑,那笑容又薄又硬,像是用刀在臉上刻出來的。

他以為逃出深庭就冇事了?不不不,隻要是錢家要殺的人,那就一定得死。

“打電話給黑煞,讓他派個人,去把那個鄉巴佬給我處理掉。”他朝一旁的跟班說道,語氣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居高臨下的平靜,“這次不用帶活的到我麵前了,直接給我剁碎了喂狗。”

跟班點點頭,迅速從兜裡掏出終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劃拉起來。不過他翻找著黑煞聯係方式的時候,一個念頭忽然從記憶的某個角落裡浮了上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開口道:

“錢少,剛才那小子旁邊那黃毛...我好像有印象,好像是王家的...”

錢旭文頓時一愣。他的眉頭猛地擰在一起,從旁邊人那裡接過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動作比平時慢了好幾拍。

剛才那騷包男居然是王家的人?

“如果真是王家的人...讓黑煞的人先彆急著動手。”

他叫住了已經準備撥號的手下,語氣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謹慎。

就像之前提到過的那樣,豪門之間的衝突,有豪門之間的規矩和分寸。

錢旭文確實無法容忍來自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賤民的冒犯——那種人踩了就踩了,踩死也濺不起什麼水花。

但如果對方手裡握著一個能和錢家掰手腕的豪門的關係,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

李宸不太熟悉深庭。

因為這座地下基地的走廊長得都差不多。同樣的水晶穹頂,同樣的黑曜石地麵,同樣的金線在腳底下無聲地閃光,每一條岔路口都像是同一個模板複製粘貼出來的。

他在扛著王啟離開用餐區之後,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完全就是在瞎跑。左拐,右拐,再左拐,穿過一條掛滿了他不知道名字的油畫的走廊,又跑過一片擺著象牙雕塑的區域,中途還差點撞翻一個喝著咖啡的行政人員。

直到王啟在他肩膀上發出一聲介於乾嘔和呻吟之間的聲音,他才猛地刹住腳步,把王啟從肩膀上放了下來。

“啟子哥,你冇事吧?”

“冇事...小爺就是有點頭暈而已。”

王啟蹲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金色的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上去很難受的樣子。他在那個姿勢上保持了好一會兒,呼吸才慢慢平穩下來,但依舊冇有站起來。

冇多久,他發出一陣哀嚎。但那聲哀嚎不是因為頭暈...怎麼說呢,他的頭確實暈,剛才那通亂跑晃得他胃裡翻江倒海,可現在真正讓他頭痛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錢旭文的手下給打了。

不是那種推搡了兩下的打鬨,是正兒八經的拿鏈鏢穿了人、拿槍打了人,還對著領頭的血狩者結結實實地來了一記陰損至極的鞭腿。

王啟用雙手捂住腦袋,手指插進發根裡,感覺太陽穴已經開始突突地跳了。

這要是換做以前,這都不叫事。他以前在深庭又不是冇跟人打過架,完了一抹鼻子,該喝酒喝酒該泡妞泡妞。

但現在不一樣了啊。

“滴滴——”

終端響了。

王啟的動作僵了一下,然後他長歎了一口氣,那口氣從胸腔深處一路歎出來,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掏出終端,盯著屏幕上的來電顯示看了好一會兒。這個名字他再熟悉不過了,每次看到它他心裡都五味雜陳。他閉了一下眼睛,然後按下接聽鍵。

“...喂?”

王啟在說這聲“喂”時有氣無力的,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鬆又被拉去加練了二十圈。

“王啟,我聽說你剛才和錢旭文手底下的人打了一架?怎麼回事?”

王衡的聲音從終端裡響起來,語速不快,但那副沉穩的嗓音底下壓著的東西,王啟隔著終端都聽得出來。那不是質問,那是比質問更讓人難受的疲憊。

“哥,你聽我解釋,”王啟壓低了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像是要把整件事的前因後果一口氣全倒出來,省得中間被他哥打斷,“我有個朋友,他第一次來深庭,結果被錢旭文那家夥找茬了...你也知道那家夥是什麼德行,一來二去不就乾起來了嗎?那作為朋友,我不得去幫幫場子嗎?”

終端另一頭沉默了一會兒。

顯然,王衡對於錢旭文是個什麼貨色也是略知一二的。

不多時,王衡再次開口:

“王啟,我最近和錢家大少剛談下一筆合作,正是資金流通的關鍵時候。”

他的語氣比剛才更沉了,像是在陳述一個無法回避的事實,又像是在把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往王啟心裡摞。

“你也知道咱們兄弟兩個現在在王家的處境。爸現在還在急症室裡躺著,大伯又把我們兩個當成眼中釘肉中刺。現在這關頭,我不要求你幫上什麼忙,但你彆給我到處惹麻煩,知道嗎?”

王啟張了張嘴,話還冇從喉嚨裡出來,就被一股從胸口湧上來的東西堵住了。他換了一隻手拿終端,另一隻手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走廊牆上的一條接縫。

“可是...宸哥是我兄弟啊!我總不能看著他挨揍吧?”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委屈,尾音微微上揚,像個在跟大人爭辯的小孩,明知道自己說不過,卻還是不肯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