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子煤油味混著低劣的香精,還摻著一種塑料燒焦的哈喇味,像是什麼化學物質在高溫下融化又冷卻,刺鼻乾澀,聞久了嗓子發乾。
剛開始她還被熏得睡不著,可人的鼻子最是容易妥協,再難聞的氣味,聞久了就麻木適應了。
“那邊好像有個印刷廠。”她隨口解釋。
“印刷廠?”鄭霄霄搖頭,肯定道:“不對。我跟我爸去過車間視察,印報紙的油墨味兒我分得清,跟這味兒完全不一樣。”
說著又往空氣裡那股味道飄來的方向看,抬腳就要往那邊蹬。
“誒,你去哪兒?”許慧芳喊住他。
“我過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走,咱們一起去探險!”
鄭霄霄大手一揮,滿眼的興致勃勃。
眼裡冇有對危險的害怕,全是對未知的期待。
許慧芳默默從自行車下來,婉拒:“不了,我還得回去複習知識點,這裡離村口就幾步路,我自個兒回去就成。”
鄭霄霄興奮地鼓動她:“誒,探險一個人多冇意思。咱們剛吃飽飯就該多走走消食,順帶找找樂子。你怎麼一點好奇心都冇有,不想知道這怪味是什麼嗎?”
“……”
許慧芳下了定論,大少爺不止不食煙火,還是個冇腦子的。
她隻知道好奇害死貓。
自己一個孤身在外、力量不占優勢的年輕女性,半點不想摻和閒事,隻想安安穩穩把這個角色拍完,然後平平安安回原單位。
許慧芳現在覺得鄭霄霄被唐偉明騙一點都不冤,就這光長個子不長腦子的傻樣,冇有唐偉明也有宋偉明,元偉明。
鄭霄霄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勉強,隻是看她的眼神滿是遺憾,仿佛她白白錯過了天大的趣事。
目送他大步流星的背影越騎越遠,許慧芳轉頭也朝村口走。
走出十幾步,她腳步突然停下。
天色越來越黑,萬一這大少爺真出了什麼意外,她一個借調來的小演員根本擔待不起。
越想越心慌,許慧芳煩躁地跺跺腳,糾結了會兒,還是抬腳追了上去。
鄭霄霄騎出一小段路,聽見身後的呼喊聲,回頭就看到氣喘籲籲的人影。
臉上瞬間露出果不其然的得意表情。
“看吧,我就說冇有人能拒絕探險的誘惑,多好玩啊。”
許慧芳麵無表情:“你想多了,我是怕你出事,回頭你爸媽找我負責。”
鄭霄霄也不介意,大手一揮:“走,咱們今天就夜探廠子,看看裡頭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許慧芳發現這大少爺還挺入戲的。
怕車轍留下痕跡,中途還專門找了個草叢把車子藏好,扯了幾把草蓋住。
越往裡走,空氣裡刺鼻怪異的氣味愈發濃重。
路的儘頭是一座再普通不過的城郊小廠房,牆砌得比人還高,兩扇大門關得嚴實,窗戶全封著,唯有從門縫裡透出的一絲亮光,證明裡麵有人。
許慧芳和鄭霄霄躡手躡腳貼著一堵矮牆貓著腰,把自己藏進陰影裡。
“你聽。”鄭霄霄壓著氣聲,手指了指腳下。
許慧芳側耳細細聽了會兒。
夜色裡除了此起彼伏的蟲鳴,廠房內部傳出一陣規律的嗡嗡聲,像是大功率電機在運轉,偶爾還夾著金屬碰撞的叮當響。
鄭霄霄斬釘截鐵:“這地方絕對不對勁。”
許慧芳心裡發毛,隻想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低聲勸他:“大門鎖得那麼緊,牆又那麼高,什麼都看不到的,算了吧。”
“不行,不弄清楚裡麵藏著什麼,我回去睡覺都不踏實。”
許慧芳冇辦法,隻能陪著好奇心過剩的大少爺在牆根下蹲著。
夏天的夜晚,蚊子成群結隊往身上撲。
怕被廠裡的人察覺動靜,許慧芳不敢抬手拍打,雙手雙腳在空氣中四處揮舞,揮完胳膊揮脖子,捂完臉頰捂手背,恨不得化身八爪魚。
手忙腳亂熬了半小時,她的耐心徹底耗儘,心態瀕臨爆炸,她是靠臉吃飯的演員啊!
鄭霄霄蹲在旁邊,好奇地看她跳了半天的跳大神:“誒,蚊子怎麼光咬你不咬我?”
許慧芳麵無表情地捏死一隻脖子上的蚊子,冷笑道:“大概蚊子知道您的血是冷的,不敢招惹。”
話裡怨氣衝天。
鄭霄霄看著她滿手的蚊子包,訕笑地摸摸鼻子。
手表上的時針已經過了八點,他終於鬆口:“天色不早了,那咱們就回吧……”
許慧芳狠狠鬆了口氣,剛要站起來,緊閉的大門突然傳來動靜。
鐵栓滑動的劃拉聲在夜裡格外清晰。
兩人身體一僵,齊刷刷蹲回矮牆後麵,在黑暗中同時抬手死死捂住對方的嘴。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兩人穿著藍大褂的男人走出來,摸出煙盒,蹲下門口臺階上。
“借個火。”
滋啦一聲,火柴擦亮,驟亮的火光映出兩張眼窩深陷的臉。
許慧芳和鄭霄霄大氣都不敢出。
離那兩個人也就隔著一堵半塌的土牆,剛好擋住他們的身形,能清楚聽見每一個字。
“媽的,從上午八點乾到現在,這活根本不是人乾的,生產隊的驢都冇我累。”
“小點聲!讓那香江佬聽見了,又要挨罵了。”
“怕啥,他每晚九點過後才來巡查。你看看我這手,全是泡,都那白油燒的。”
“嘖,你這算啥。我前天攪那鐵桶的時候,濺了一胳膊,到現在還起紅疹子呢,又癢又疼。”
“遭罪是真遭罪,錢也是真多,乾一天頂得上外頭乾一禮拜。”
“錢多?錢多也得有命花。”說話人壓低了聲音,“我這幾天心裡總不踏實,愉紉可是大牌子,咱罐的這玩意兒……到時人家用了出問題咋辦?”
許慧芳的心跳漏了一拍,抬頭就見鄭霄霄也同時望向了她,兩人瞪大了眼睛。
牆那頭的交談還再繼續。
“你管它呢,領頭的都說了這批弄完就發車,等出了京市,天南海北的,誰查得著誰?”
“可那香江佬還能跑回香江,咱倆往哪兒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