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到門外那自報家門的溫和嗓音的一瞬間,王虎的太陽穴突地跳了跳,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底艙管家”這個職位,他自然是清楚的。

雖說掛著個“管家”的名頭,乾的卻是這底倉裡維持秩序、彈壓紛爭的職責,一般來說都是飛舟所屬宗門的弟子,相當於大宗門的直係人員。

最要命的是,對方隔著禁製,一開口就道破了他和白雨穎的姓氏。

這就意味著,底細早就被人摸了去。

“唉。”

王虎在心中暗自歎了口氣。

這種身不由己、宛如案板之肉般被人掌控的感覺,讓他極其厭惡,卻又無可奈何。

他與榻上的白雨穎對視了一眼。白雨穎美眸中同樣寫滿了驚疑,下意識地將懷裡的繈褓抱得更緊了些。

王虎遞過去一個安撫的眼神,兩人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道袍衣襟。

在海燕號這艘龐然大物上,還冇人敢假冒焚海宗的修士。

三階飛舟一旦全速啟動,艙內起碼有兩位築基期的門派長老坐鎮掌舵,傳聞頂層偶爾還會有金丹期的宗門大能隨行。

在人家的地盤上,門外那自稱周全的管家,身份斷然做不得假。

與其裝聾作啞惹怒對方,倒不如大方應對。

王虎吐出一口濁氣,上前一步,指尖在白玉牌上輕輕一抹,撤去了門板上的禁製,將厚重的玄鐵木門緩緩拉開。

“周道友,不知尋我夫婦二人,所為何事?”

門拉開,露出一個穿著暗紅色焚海宗外門執事道袍的中年修士。

此人約莫五十來歲,麵容有些風霜之色,卻長了一副極和氣的圓臉。

周全見門開了,並未擺出宗門修士的倨傲架勢,反倒是叉手行禮,將身上的法力波動收斂得乾乾淨淨,釋放出十足的善意。

身為底艙管家,周全心裡其實也有些直打鼓。

他根本不知道上麵那位叫“祝青”的內門弟子,為何突然指名道姓要他來請這一對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煉氣中期散修夫婦。

飛舟之上雖然明麵上有著保護客人隱私、不得隨意調查的名門規矩,但那隻是對身份不夠的人而言的。

自飛舟自天渡坊市起航之後,飛舟的三階大陣也可以與外界隨時聯係。

祝青作為真傳弟子祝炎的貼身隨侍,想要兩張底艙的登記信息,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的事。

本來,祝青是打算在暗中觀察這夫婦二人幾天,摸清底細再做打算。

誰曾想,這個姓王的散修謹慎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整整四天時間,除了第一天登舟時在外麵露了個臉,這兩人硬是窩在六個平方的狹窄房間裡,連半步都冇踏出過房門,跟死在了裡頭似的。

祝青實在等得不耐煩,這才吩咐周全上門拿人,不,是“上門邀請”。

在祝青看來,區區兩個煉氣中期的底層賤民,還犯不著他一個煉氣九層的真傳隨侍花太多心思去設局。

周全隻是個天賦平平的外門弟子,此生築基基本無望,每日在底艙和這些散修打交道,早已磨平了棱角。

但他深知,此時住在飛舟第三層天字號套房裡的,乃是他們焚海宗這一代的三大真傳之一、金丹種子的“炎龍子”祝炎!

而吩咐他的祝青,正是這位真傳大少爺的隨侍。

祝青的意思多半是這位真傳弟子的吩咐,周全哪怕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怠慢,這才不得不按捺下身份,態度極其和藹地上門。

瞧見周全臉上那不似作偽的笑臉,王虎緊繃的肌肉微微放鬆了半步,起碼從目前來看,對方並不打算直接動手。

但前世在抖手刷視頻、今生在散修泥潭裡掙紮二十年的經驗告訴他:

天下,永遠冇有免費的午餐。

“王道友,白道友,”

周全臉上堆著笑,側過身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上麵有貴人瞧見二位抱著初生子嗣登舟,心生喜愛,特命小人前來相請。還請二位移步,隨小人去一趟飛舟二層。”

上麵?二層?

王虎與白雨穎心中同時一震。

飛舟二層,那是隻有築基期真人才能入住的高檔區域。

麵對這種宗門管事的“禮貌邀請”,他們根本冇有任何拒絕的餘地。

在這萬米高空之上,若敢說半個“不”字,人家有一百種法子讓他們消失。

“既是貴人相召,我夫婦二人自然不敢推辭。”

王虎麵色平靜地應了下來,回頭示意了一下白雨穎。

白雨穎咬了咬下唇,將繈褓摟在懷裡,低著頭跟在王虎身後,跨出了這間待了四天的 365 房間。

周全在前麵引路,帶著兩人順著幽暗狹窄的底艙過道一路向前。

等走到儘頭,周全在一處銘刻著繁複陣紋的青銅旋轉樓梯前停下,從腰間解下一枚金燦燦的令牌往陣法上一貼。

“嗡——”

伴隨著一陣柔和的靈光散開,護罩裂開一道口子。

王虎拉著白雨穎一步跨上銅梯。

剛剛穿過那層淡藍色的陣法護罩,兩人的呼吸幾乎在同一時間凝滯了一下。

活躍!充沛!

一入二層,迎麵撲來的天地靈氣,其濃鬱程度比飛舟最下層強了何止數倍?

尤其是其中夾雜著的火屬性靈力,溫熱而純粹,引得王虎體內剛剛穩固的 8.6 寸甲等火靈根一陣歡快地戰栗。

不僅是靈氣,整個二層的建築風格,也瞬間從小作坊變成了世家大族。

腳下鋪的是能平心靜氣的溫潤白玉,兩側的牆壁皆是用百年的玄檀木包鑲,就連拐角處的扶手、牆上的靈燈底座,隱約間都閃爍著一絲絲亮紅色的金屬光澤。

“赤銅精金……這可是中品靈材啊!”

王虎眼角微微一抽。

在修仙界,低階修士平日裡打生打死,手裡用的也不過是些用下品材料打造的法器。

而中品靈材,那可是用來給築基真人們煉製“寶器”的普遍材料!

在這裡,卻僅僅被當成二層走廊裡的裝飾和燈臺。

暴殄天物,莫過於此,不過一方麵也可以看出焚海宗的奢華。

白雨穎美眸中也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

在這等底蘊麵前,他們兩個底層的煉氣期散修,當真宛如第一次進城的泥腿子鄉巴佬。

引路的周全敏銳地察覺到了兩人的局促,他並冇有流露出任何輕蔑,反倒是壓低了聲音,和氣地介紹起來:

“海燕號的第二層,共開辟了七十二間上房。每間上房內部有八十平米,內設獨立的二階微型聚靈陣,往來居住的,多是瀾州與西域近海各方的築基期前輩。”

正說著,前方的走廊拐角處,迎麵走來一名身穿水藍色道袍、渾身散發著濃鬱丹藥香氣的築基期修士。

那修士神色冷淡,隻是在路過周全時,掃了一眼他身上那套海燕號的宗門服飾,微微點了點頭。

周全連忙躬下身子,往側麵退開。

王虎與白雨穎哪裡敢怠慢?

也跟著周全一起,垂下頭,規規矩矩地屈膝行了大禮,直到那股強大的築基期威壓徹底消失在走廊儘頭,這才敢抬起頭來。

修仙界的等級森嚴,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儘致。

不多時,周全帶著兩人在一扇比尋常房間還要寬大、雕刻著怒海狂蛟花紋的厚重朱紅木門前停了下來。

木門上,陣法的流光微微轉動,隔絕了一切神識的探查。

“到了。貴人便在裡麵,二位請進吧,在下在門外候著。”

周全微微側身,神色恭順地退到了一旁。

看著眼前這扇緊閉的大門,王虎隻覺得手心裡全是冷汗。

一側,白雨穎的身體也隱隱有些顫抖。在這種未知麵前,他們兩人跟螻蟻並無兩樣。

王虎深吸一口氣,在衣袖的遮掩下,輕輕捏了捏白雨穎那有些冰涼的手掌。

粗糲、溫熱的指尖傳來一股沉穩的力量,讓有些慌亂的白雨穎嬌軀微微一震,原本有些散亂的眼神,在看著王虎的側臉時,竟莫名地安定了些許。

“有勞周管家了。”

王虎對著周全拱了拱手,隨後,他的眼神在掙紮與隱忍中歸於平靜。

“走吧。”

他低聲對白雨穎說了一句,上前一步,伸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蛟紋朱紅大門。

“嘎吱——”

兩人邁步而入,身後的木門在陣法光暈的流轉下,再次緩緩咬合,將二層的走廊和周全的身影,徹底隔絕在了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