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大氣的房間內,香氣繚繞。
主位上,一名身穿暗紅錦繡法衣、麵容年輕且氣度雍容華貴的修士端坐其上。
他體內的法力波動極其渾厚圓滿,隱隱有一股暴烈的火氣吞吐不定,正是煉氣九層的祝青。
隨著王虎和白雨穎邁步進屋,祝青端著茶盞,眼皮微微抬起,兩道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
瞧見王虎雖然麵色緊繃,但腳步沉穩,呼吸不亂,甚至隱隱將懷抱嬰兒的白雨穎護在內側,祝青在心中暗自點頭。
“麵對未知境遇能如此從容,倒是個心性沉穩的。怪不得能生出甲等火靈根的麒麟兒。”
這幾日飛舟橫渡荒野,祝青也從自家的築基真傳師兄祝炎口中,得知了這位天驕為何會突然盯上底艙的一對煉氣期散修。
原因無他,實在是這兩人懷裡的嬰兒,天資太過驚人!
蒼茫海西域近海一帶,金丹勢力共有四家,在散修口中被尊稱為“三宗一家”。
碧雲宗、滄瀾宗、藥島韓家,以及他們焚海宗。
其中,又以他們焚海宗實力最強,門內足足有三位金丹期老祖坐鎮。
更重要的是,焚海宗的現任宗主“焚海真人”,乃是金丹中期巔峰的成名大修。
如今壽二百七十餘歲,精元充沛,隨時有可能跨入金丹後期,人稱“近海第一金丹”。
而焚海宗,乃是以一門三階天地靈火“海藍炎”立道的火屬性宗門。
門內功法、煉丹、煉器三大傳承,無一不是近海一絕。
凡焚海宗弟子,行事皆狂猛霸道,最擅以烈火克百水,戰力極強。
那日,王虎抱著剛出生的孩子登舟,正好撞見祝炎真人在雲橋上送彆靈虛派的“冰魄仙子”沈清璿。
孩子體內那股初生、純粹到了極點且還未有任何駁雜的甲等火靈根真元,瞬間引起了修煉《焚海真訣》至極深處的祝炎體內的真氣呼應。
神識一掃之下,祝炎便看破了底細,這才吩咐祝青去查探兩人的身份,看看是否與另外幾家勢力有瓜葛。
若是底細清白,自然要收入門下。
這也是王虎前世今生的修仙經驗終究淺薄了些。
凡俗未曾引氣入體進入練氣期的修士,築基以上的神識便能暢通無阻地看破靈根天賦,除非有著符籙或者對應手段遮掩。
王虎根本冇料到這一茬。
在平日裡,用神識肆意掃視旁人,乃是赤裸抹煞的挑釁。
可這海燕號是焚海宗的地盤,祝炎又是宗主的親傳弟子,在自家樓船上,自然是肆無忌憚。
況且,王虎夫婦買的是底艙最下等的散票,在天驕眼裡,不過是兩個連築基都無望的螻蟻,誰會在乎他們的感受?
祝青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看著兩人,開門見山道:
“我也不與二位兜圈子。你二人懷中之子,可是身懷甲等火靈根?”
聽到這話,白雨穎嬌軀猛地一震,內心有些恐懼顫抖。
這個孩子,如今已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念想與生存的希望。
而一旁的王虎,麵上雖然裝出一副驚恐、警惕的模樣,內心懸著的一顆大石,卻在這一刻徹底落了地。
原來是衝著這便宜兒子來的。
隻要不是識破了他的底細,事情就大有可為。
而且聽對方的語氣,非本性狠辣之輩,反而隱隱透露出一絲收徒的苗頭。
“回……回前輩的話,”
王虎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將一個底層散修麵對高階修士時的惶恐與小心翼翼演得淋漓儘致:
“小兒確實在出生時,我和道侶確實測出了甲等火靈根。”
“長短幾何?”
祝青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眼神裡卻多了一絲熱切。
“八寸六分!”
王虎低聲答道。
“好!”
祝青長身而起,修長溫潤的手掌撫掌大讚,眼中精光暴漲。
八寸六分!
這等資質,比他自家那位驚才絕豔的真傳師兄祝炎的八寸五分,竟然還要高上一分!
這若是帶回宗門,絕對是大功一件。
祝青壓下心中的狂喜,看著麵前有些局促的散修夫婦,態度終於緩和了三分:
“不瞞二位。我家師兄起了收徒之意。我焚海宗乃是名門大派,行事向來堂堂正正,你二人為宗門延續傳承獻上這等麒麟兒,便是有功於宗門。
隻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宗門和師兄,皆可滿足你們。”
一旁的白雨穎眼中滿是不舍與酸澀,而王虎內心深處,早已是樂開了花。
這便宜大兒子,竟然還是個明晃晃的金礦!
在你爭我奪的修仙界,甲等火靈根放在他們這種冇有根基的散修手裡,非但不是福氣,反而是“懷璧其罪”的禍根。
一旦泄露出去,指不定哪天就招致災禍,因此他這段時間一直再思慮這個便宜兒子的發展。
況且,他儲物袋裡就剩下幾十塊靈石,拿什麼去培養另一個的甲等天才?
他將來的孩子肯定不止這一個,他還想著這些孩子回報自己呢!
現在有金丹大宗的粗大腿主動伸過來,還要給豐厚的補償,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買賣。
再者說,看看祝青這不容置疑的態度,他們這身份,有拒絕的權力嗎?
不過,戲還是要演足。
王虎臉上浮現出一抹掙紮、不舍,交織著底層散修麵對滔天富貴時的希冀,顫聲道:
“敢問前輩……是上宗哪位大能,有意收小兒為徒?”
祝青見他這般模樣,也不以為意,溫和笑道:
“我家師兄,乃是本宗宗主焚海真人一係,當今宗門三大真傳之一,外界尊稱‘炎龍子’的祝炎真人!”
轟!
即便王虎做好了心理準備,此時也是實實在在地被鎮住了。
這兩日在底艙雖然閉門不出,但隔壁和走廊偶爾傳來的散修閒聊中,“炎龍子祝炎”這個名字,出現的頻率極高。
築基後期,金丹親傳,未來的金丹種子。
這等人物,在蒼茫海近海一帶,幾乎是橫著走的存在。
得知是這等大人物要收徒,王虎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震撼與敬畏,苦澀道:
“竟是祝炎真人……小人夫婦,實在是受寵若驚。”
祝青不給兩人過多喘息的機會,緊接著問道:
“此孩可有姓名?”
“還未曾來得及取名。”
白雨穎在一旁低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眼眶中隱隱有淚光閃爍。
“那便正好。”
祝青不容置疑地擺了擺手:
“師兄有言,待回了宗門,會親自請宗主老祖賜下法號。
往後,他便以法號行走世間,前塵俗名,即然還未生成,剛好今後便不再啟用。”
聽到這話,白雨穎的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
這便是大宗門的做派,冰冷、霸道,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在如今的修仙界中,關於修行體係的發展,一直存在著“家族流”與“宗門流”兩個龐大思想的爭相對抗與碰撞。
家族流修士講究的是“血緣至上,利益抱團”。
他們以血緣紐帶為根基,講究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老子護著兒子,爺爺傳給孫子,縱然族中有些庸才、廢柴,往往也能分得一份修行資源,在家族庇護下安穩一世。
家族流的核心在於“溫情”與“傳承”,但其弊端也極其致命。
資源極易向無能的嫡係傾斜,內耗嚴重,難以在長久的歲月中催生出橫壓一世的頂級戰力。
而宗門流,則是徹頭徹尾的“功利至上,物競天擇”。
在各大宗門的高層眼裡,血脈親緣不過是凡俗之中阻礙仙道的累贅。
他們視天下家族為輸送新鮮血液的基礎,一旦發現適合的人,便會與其結緣,後續用資源現實讓其塵緣慢慢了斷。
在宗門流的殘酷體係裡,成仙是一場冰冷的淘汰賽,優勝劣汰,資源永遠向極少數的頂尖妖獸傾斜。
宗門不養廢物,但也正因為這般近乎冷血的篩選,才讓各大宗門誕生了無數驚才絕豔的築基、金丹乃至元嬰老祖,死死壓製著各大世家,占據著世間最好的靈脈和資源。
如今,這兩種修行體係在大海撈針般的資源爭奪中早已水火不容。
大宗門防備著修仙世家聯手做大,極力打壓地方家族的築基勢力。
而各大修仙家族則在夾縫中暗中積蓄力量,不甘永遠淪為宗門的附庸與天才輸送器。
而眼前的這個繈褓嬰孩,甚至還未曾踏入煉氣,便已經成為了這兩股龐大思想博弈下的一枚冰冷棋子,被宗門這尊龐然大物無情地剝奪了與親生母親之間的血肉因果。
祝青這話的意思很明白,這孩子一旦入了焚海宗,往後跟他們這兩個底層的散修,便再無半點事實關聯,有的僅僅隻是淡淡的血緣關係罷了。
斷塵緣,斬因果。
往後見了,他是高高在上的宗門天驕,而他們,不過是泥潭裡的卑微散修。
這便是修行的真實。
一邊是能給你資源,功法,地位的宗門,一邊隻是給你親情的塵緣,你會怎麼選?
要是王虎的話肯定選宗門啊,有奶便是娘。
前世僅僅麵對金錢,就有那麼多人抵擋不住誘惑,現在在你麵前的可是長生久視的修仙大道,區區血緣又有何妨!
白雨穎心中悲慟,她懷胎十月,受儘折磨生下的麒麟兒,還冇在懷裡捂熱,就要被生生奪走。
可她更清楚,跟著他們,這孩子恐怕磨難眾多。
唯有進入焚海宗,他的甲等天資才能發揮到極致。
王虎輕輕捏了捏白雨穎的手掌,上前一步,深深躬身:
“前輩之言,我夫婦二人省得了。隻是……小兒如今尚在繈褓,出生還不足十日。不知前輩能否容許我夫婦二人再照看他幾日?
待飛舟抵達焚海宗渡口之時,我們定當雙手將孩子奉上。”
說到這,王虎麵露一絲局促與討好,搓著手道:
“至於上宗賜予的獎賞要求……我夫婦二人見識淺薄,一時間腦子有些亂,不知能否容我們回去商議幾天,等到了地方,再向前輩稟報?”
祝青看著王虎那副小心翼翼、又帶著幾分小聰明的模樣,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可。孩子你們便先帶回去照料,這幾日,底艙管家周全會給你們送去一些上好的溫養之物。
至於要求,隻要不過分,等到了近海,你們自可向我師兄提起。”
“多謝前輩體恤!”
王虎如蒙大赦,拉著有些失魂落魄的白雨穎,再次行了大禮,這才緩緩倒退著退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