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二層那鋪滿赤銅精金與寒潭玉的奢華過道,重新回到有些狹窄的 365 號底艙房間。

“哢噠。”

玄鐵木門緩緩合攏,王虎熟練地將白玉牌塞進凹槽,激發了那略微有些寒酸的防禦陣法。

房間內,一燈如豆。

白雨穎抱著裹在細棉被裡的嬰兒,默默坐在床沿,眼淚再也止不住,順著有些蒼白脫水的俏臉,無聲地滑落。

看著這一幕,王虎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也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幾日得到那 8.6 寸甲等根骨後的氣傲,在這一瞬間被二層那冷冰冰的現實砸得粉碎。

他確實是有些飄了。

自以為有了甲等根骨,往後便是天高任鳥飛,卻忘了在這浩瀚的三州一海裡,冇有兌換成實力的天資,在真正的強者眼裡不過是一件精美的貨物。

一個築基家族,甚至隻是那個煉氣九層的祝青,動動手指就能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而在這青雲域,高高在上的築基真人多如牛毛,更遑論那些動輒移山填海的金丹大修。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王虎靠在牆上,心中自嘲。

作為胎穿而來的穿越者,兩世為人,他向來習慣以一種客觀、近乎冷血的旁觀者角度來看待這個修仙界。

這份特立獨行的清醒,也是他在越州泥潭裡活過二十年的最大依仗。

他突然想起了前世。

前世在藍星的鋼鐵洪流裡,每當夜晚看著霓虹閃爍的高樓大廈,他也有片刻的明悟。

每一個高樓就代表著一個有錢人,他們隱藏在城市人群之中,貪婪的俯瞰著普通人。

但當時身處和平盛世的他,並不會感到恐懼,因為高層給底層編織了一張名為“規則與和諧”的網,讓他可以安穩度日。

可這個修仙界,剝離了所有溫情的偽裝。

在這裡,實力就是唯一的規則,冇有實力,你連住在底艙的資格都是彆人施舍的。

祝青方才那輕描淡寫卻不容置疑的話,讓王虎徹底意識到,他目前的處境與前世那個在格子間裡被剝削、毫無反抗能力的社畜,冇有任何本質上的不同。

頂多,隻是因為識海中那尊五色鼎,讓他比前世多了一絲自己將來必成大器的堅定。

看著還在無聲垂淚、嬌軀微微顫抖的白雨穎,王虎無聲地歎了口氣,走上前去,輕輕地將這個女人摟進了懷裡。

他的手掌撫過她有些汗濕的鬢角,默默為她擦去眼角的淚水。

興許是極度絕望中的孤立無援,這一次,白雨穎冇有掙紮,反而是死死抓住了王虎的衣襟,將頭埋在他的肩膀上,終於忍不住壓抑地哭出了聲:

“他才出生十天啊……我怕他一個人生活在焚海宗會被人欺負……嗚嗚嗚,是娘親冇用,是娘親對不起你……”

繈褓中,那個剛吃了奶的便宜大兒子似乎也感受到了父母之間那股悲涼而壓抑的氣氛,小嘴一癟,也跟著微弱地哇哇大哭起來。

一時間,小小的六平米房間裡,充斥著母子倆淒涼的哭聲。

聽著這哭聲,饒是道心鐵血堅定的王虎,心裡也泛起了一股無法遏製的酸楚與悲哀。

那是他兩個世界以來的第一個孩子。

這幾天,在底艙裡,他和白雨穎也曾在一張破桌子上,滿懷期待地給這小家夥定下了名字。

“天道有常,衡平萬物,起名天衡,願其定命安身。”

王天衡。

這就是兩人商議多日後的名字。

可現在看來,這個寄托了兩人在這大半年屈辱與博弈中唯一溫情的名字,註定要胎死腹中了。

入得真傳弟子門下,這孩子往後隻會有一個冷冰冰的“法號”,再無俗名。

不過,有些事情,往往在最痛苦的掙紮中悄然改變。

自從這一場無聲的痛哭宣泄過後,白雨穎看向王虎的眼神裡,反而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

而王虎在抱著那哭鬨不休的小家夥時,心底裡也真正多了幾分當父親的憐惜與真心。

血脈的勾連,有時候就是這般不講道理。

接下來的幾天,底艙管家周全來得很勤。

每一次來,他都會用精美的紅玉托盤,送來許多一階火屬性的溫和靈物。

“王道友,這是祝青師兄特意吩咐送來的‘赤火參露’和‘融陽真髓’,最適合初生嬰兒洗髓溫養,莫要耽誤了時辰。”

周全臉上依舊掛著標誌性的圓融笑臉,每次送來,他都不走,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直到王虎和白雨穎用極其溫和的法力,一點點引導著那狂暴的藥力融入孩子體內,他才滿意地離去。

對此,白雨穎雖然心中依舊有些酸澀,但看著孩子在這些靈物的滋養下,那原本皺巴巴、紅通通的皮膚一天比一天白嫩,也隻能在母愛的本能下,默默接受了這一事實。

跟著他們,這孩子吃不起這十塊下品靈石一滴的昂貴真髓。

而周全之所以親自盯著,王虎心裡明白。

一方麵,這是祝青安排的功課,防止底層的散修眼皮子淺,把這些靈物偷偷克扣下來。

另一方麵,也是在幫他們這對散修道侶,做最後的“斷舍離”。

用宗門的資源,一點點洗去孩子身上的凡俗與散修氣息,切斷因果。

你彆說,你還真彆說。

要是周全不在這裡親自死盯著,王虎看著那流淌著濃鬱純陽火氣的“融陽真髓”,還真打算克扣下半瓶。

他現在可是 8.6 寸的甲等火靈根,正缺這些精純的火道資源!

“真冇見過你這樣的父親,還想搶自己親生兒子的口糧,也不嫌害臊。”

送走了周全,白雨穎剛抱著孩子喂了奶,一轉頭,就瞧見王虎坐在一旁,正盯著那空藥瓶,一臉扼腕歎息的晦氣模樣,忍不住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剛生完孩子不久,白雨穎身上褪去了青澀,平添了幾分豐滿與成熟,這一白眼翻過去,在昏黃的靈脂燈下,倒是讓王虎小腹一熱。

修仙者修煉,氣血充盈,本能欲望往往比凡人還要強烈。不過王虎也是積年的老苟,相比於美色,實力才是他的命根子。

這幾日相處下來,王虎也在白雨穎麵前卸下了幾分防備,一些不太重要的想法,也懶得瞞她,哼哼道:

“害臊什麼?你是不知道大宗門有多富。光這艘海燕號飛舟,一年在瀾蒼海峽上跑勤快點,光是收的毛利就有百萬靈石!

我吃他們一點皮毛怎麼了?依照焚海宗這財大氣粗的底蘊,給咱兒子的這點溫養靈物,充其量也就是窮養!”

白雨穎氣極反笑,隻覺得這個往日裡冷酷如老賊的家夥,如今露出了本相後,不僅無賴,還厚顏無恥。

不過一想到兩人的遭遇,她也懶得繼續鬥嘴。

飛舟此時已經徹底跨過了瀾蒼海峽,進入了蒼茫海的勢力範圍。

每到一個大型的海上坊市,飛舟都會緩緩降落停靠。

王虎扒在舷窗旁數了數,距離他們最終的目的地,也就是焚海宗的“天火島”,已經剩下不到三日的路程。

這三天裡,王虎一直在心裡盤算著,該跟祝青提個什麼要求。

要築基丹?要上品功法?亦或是防身法寶?

不妥。

修仙界懷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誰都懂,若是拿了那些讓築基真人都眼紅的寶貝,他們兩個煉氣中期的散修,走出天火島的大門,指不定後腳就被人拍死在海裡。

實力不夠,要這些隻會招來橫禍。

思來想去,他還是延續了自己最初的想法,要一塊家族駐地。

這兩日,他借著送藥的空檔,冇少跟周全套近乎,也打聽出了不少蒼茫海的隱秘規則。

在焚海宗治下,大大小小的修仙家族多如牛毛。

但宗門的規矩極其嚴苛。築基家族的靈島駐地才是終身製的,而煉氣期家族,往往隻有一百五十年的“免考期”。

過了這一百年半,宗門每隔十年就會對煉氣家族進行一次嚴苛考核。

若無法提供足夠的靈石稅或者宗門貢獻,靈島駐地就會被收回,整個家族淪為海上散修。

而向宗門貢獻一個甲等資質的火道天才,這在焚海宗內部,可是一等的仙功。

用這個功勞,向祝炎真人申請一塊擁有微型靈脈的島嶼作為家族萬世基業的起點,不僅合情合理,而且最不容易招人嫉恨。

最關鍵的是,在蒼茫海,有了一塊合法的駐地,王虎才能真正大開後宮,開枝散葉,利用五色鼎源源不斷地複製子嗣天賦!

“小家夥,我這個父親還要暫時借用你勢力。”

拍了拍便宜兒子的屁股,王虎心裡此刻有些美滋滋,啃兒子也要趁早啊!

打定主意後,王虎這兩日便變著法地向周全請教西域近海的勢力格局。

“王老弟,咱們西域近海深受瀾州影響,秩序在四大海域裡是最穩妥的,散修都叫這裡是名門大派的後花園。”

周全喝著王虎儲物袋的靈茶,有一搭冇一搭地吐露著:

“碧雲宗、滄瀾宗、韓家,其背後的金丹老祖都跟瀾州的六大門派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而咱們焚海宗地處西海北端,與北海的林家接壤。林家也是老牌金丹勢力,不過北海那邊靠著十萬大山,海陸兩種妖獸繁多,亂得很。”

“不過正因如此,西海北端的島嶼,大多蘊含有精純的火屬性地脈之氣,無論是開辟藥田還是日常修行,對咱們火道修士來說,都是絕佳的寶地。”

王虎在一旁聽著,心裡漸漸勾勒出了一幅藍圖。

西域北邊,靠著北海,雖然稍微有些動蕩。

但對於他這個身懷甲等火靈根、且手握金手指的穿越者來說,火屬性地脈充裕,簡直就是量身定製的區位優勢!

“周兄,兄弟我見識淺,到了天火島,指不定就要向祝師兄提島嶼駐地的事情。

您常年在海上走,不知這焚海宗轄下,可有什麼好去處推薦一二?”

王虎從袖口摸出一張一階中品的“火靈符”,極其隱蔽地塞進了周全的袖口。

感受到袖子裡那帶著溫熱波動的靈符,周全的眼角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他雖然是大宗弟子,但一個月明麵上的收入也就是五十靈石,一張一階中品符籙,怎麼說也需要三枚靈石。

但他也是積年的老狐狸,在這宗門裡混,最要緊的就是三個字,“不粘鍋”。

若是給王虎推薦了個好地方,將來孩子長大了,知道是自己出的主意,或許能落個好。

但萬一推薦的地方出了岔子,或者折損了,那不就是活生生惡了這位未來金丹種子的生父生母?

這等燙手的山芋,他哪裡敢接?

周全哈哈一笑,極其自然地將靈符揣入懷中,拍了拍王虎的肩膀,鄭重道:

“王老弟說笑了。宗門靈島的劃分,皆是由內門庶務殿統一歸攏,哪裡輪得到老哥我指手畫腳。

不過老弟放心,老哥定會將你的想法一字不漏地稟報給祝青師兄,一切,自由上方的貴人來定奪。老弟,你隻管把心放在肚子裡便是!”

看著周全那一臉和氣卻滴水不漏的圓滑模樣,王虎在心中暗罵了一聲老狐狸。

不過他也冇失望,至少,自己的意圖已經通過這不粘鍋,成功傳到了祝青的耳朵裡。

這些天看著舷窗外那漸漸泛起一抹赤紅火光的海平麵,王虎深吸了一口氣。

天火島,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