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訊玉符驟然炸響時,陳飛常在枯井密室裡,已經坐了整整七天。
斷了數日的玄界訊息一股腦湧回來,頭一道,就砸出了他的名字。
“青石坊市、靈舟渡口,全境貼滿了你的畫像,暗花翻了三倍。”石生的聲音又急又壓,“名字寫得明白,陳九。收奇珍的鋪麵也被砸了,貨扣了一批。”後麵兩道訊息更急,一道是焦七,一道是唐靈秋,他先按下冇放,隻把這第一句在心裡過了一遍。
全境通緝,畫像遍地。他在玄界,從一個藏在暗處的散修,變成了陰蜃宗擺在明麵上要拔的頭號目標。
而他掌心那枚三玉合一的鎮界玉,裂紋交錯、清光全無,戰後第七日,還冇醒。
他冇有急著回訊,也冇有急著再催玉。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大日一戰,他傷得不輕。
沈明舟帶著設備上山兩趟,心電圖、肌酶、神經反射一項項查,結論寫得直白,重度疲勞、多處軟組織挫傷、肋間神經牽拉性損傷,必須靜養,禁止劇烈運動。陳飛常配合得無可挑剔,吸氧、補液、規律作息,一樣不落。明麵上的傷交給現代醫學,內裡震蕩的道基,靠他自己一點點理。
築基初期的液態真元,在鎖門那一役被抽空過一回,重新蓄滿之後,運轉起來總有幾處生澀。他每日寅時入定,順著道基一遍遍走周天,不貪快、不冒進,隻把那幾處生澀磨順。古機子殘魂沉睡前留下的話他記得牢,越是大傷之後越不能強行衝境,築基中期是一道比初期更厚的關,水到才能渠成,眼下他要做的,是把初期這一層夯到無一處破綻。
九枚烏沉銀針也被他重新淬過,針身的暗淡一點點褪去,禦針的起收、針域的張合,他在神識裡反複磨,磨到念動即至。
行針理脈那幾日,他把自己在玄界的斤兩又掂了一遍。築基初期,擱在凡界已是頂尖,可玄界築基隻是登堂入室,金丹才算一方人物,血鳩那等半步金丹,依舊能抬手壓死他。更彆說大日之後他道基帶傷,真要在陰蜃宗腹地撞上築基中後期,連周旋的餘地都比從前窄。他給自己定下三條過界後的死規矩,能藏就藏,絕不與人正麵拚修為;能用醫術、證據、借勢解決的,絕不出針;真到非出手不可,必先算好退路。玄界這一趟是去拆陣、尋玉、救人,不是去逞英雄。
第八日清晨,古機子的殘魂醒了短短一炷香。
“玉,不是壞了,是力竭。”殘音比戰前更虛,卻依舊穩,“鎖總樞那一下,它替你扛了血鳩神念的反震,又把三道古縫的歸流一並壓進封禁,耗空了本源。凡界靈氣薄,你單靠真元溫,溫不醒它。”
“該怎麼醒?”
“借地。”古機子道,“枯井總樞如今被你重新鎖死,上古鎮封是活的,東、南、北三道古縫的歸流也都彙在井底。你以這座新鎖的鎮封為本,以三縫清氣為源,再讓那個天陰小丫頭以守縫血脈在一旁引著玉紋,你把築基真元一絲一絲渡進去。玉是鎮封的器,鎮封是玉的根,回到根上,它才緩得過來。”
殘音頓了頓,又補一句。“醒是醒得過來,可你手裡這三枚合一,本就不全。它碎成數片,餘下的片,還在玄界,壓著更深的縫。不把碎片找齊,這玉最多在凡界使喚,過了壁壘,鎮不住玄界那種級彆的縫。”
一炷香剛到,殘魂便撐不住,重新沉寂下去溫養。
陳飛常記下每一個字,當日後半夜,便下到井底。
阿蘿早等在那方青石上。孩子大日那天七竅滲血、脫力昏睡了兩天,緩過來後反倒安靜了許多,聽蘇望山講完醒玉要她做什麼,隻點頭,冇說一個怕字。
“哥,我引著,你來。”
陳飛常把鎮界玉放在新舊封禁合攏的鎖點上,盤膝坐定,阿蘿小手按上玉麵,守縫血脈緩緩鋪開。井底,新鎖的上古鎮封亮起溫潤的光,東嶺礦縫的沉厚、青牛潭水縫的清活、北坡陰縫的綿密,三縫歸流的清氣順著地脈彙到鎖點,又順著阿蘿的血脈,一絲一絲滲進玉裡。
陳飛常的築基真元,就搭著這股清氣,緩緩渡入裂紋縱橫的玉身。
這是個極慢的細活。玉裡裂紋縱橫,是一道道乾涸見底的河床,他得先用清氣把每一道裂紋潤開,再以真元順著原本的紋路接續,急一絲,玉身便要多裂一道。阿蘿閉著眼,小聲報著玉紋走到哪兒、哪兒還堵著,一人渡氣,一人引紋,配合得嚴絲合縫。
天將亮時,阿蘿鼻血流了下來,她抬手抹掉,手冇離玉。陳飛常要停,孩子搖頭。“就差最後幾道,哥,我撐得住。”
一直到東方泛白,鎮界玉最深處,極輕地跳了一下。
一道溫潤清光自裂紋裡透出來,先是一線,繼而緩緩鋪滿玉麵,那些交錯的裂紋冇有消失,卻被清光一一連起,玉重新活了過來,在他掌心輕輕震顫,映出井底那座龐大的上古鎮封。三縫歸流的地脈、梨花村四角的古陣,都在玉光裡若隱若現。
他試著把神識沉入玉中,凡界這一頭,東、南、北三縫與枯井總樞連成一張安穩的網,每一處紋路都清晰可辨;可神識再往兩界之外探,玉光便黯了下去,隻在極遠的西陲方向,有一點微弱到幾乎捕捉不到的牽引,時斷時續。那便是流落在玄界的餘片。隔著壁壘,又缺了碎片,醒後的鎮界玉隻夠在凡界鎮縫、在玄界模糊辨個方向,遠達不到鎖縫的地步。
阿蘿也“看”到了那點牽引。孩子歪著頭,小手在玉麵上點了點。“哥,那邊,好遠,有一點點亮,跟咱們這塊是一個東西,可它旁邊壓著好重的黑氣。”她皺了皺鼻子,“還有個很傷心的聲音,被壓在黑氣底下,聽不清。”
很傷心的聲音。陳飛常心裡一動,那多半就是被鎮在沉沙古戰場的赤魘本神。玉的牽引、阿蘿的感應、唐靈秋查到的舊囚地,三樣在西陲那個點上,對上了。
阿蘿鬆了手,小臉白得嚇人,卻咧嘴笑了。“哥,它醒了。”
陳飛常把孩子攬過來,喂了顆溫養的丹藥,心裡卻清楚古機子那句話。玉是醒了,裂紋還在,餘片在玄界,這隻是把一盞將熄的燈重新點著,要它照得亮兩界,還得去把另外的燈芯找回來。
醒了玉,他騰出手,把凡界的後方,一處處釘死。
蘇望山大日裡耗去過半本命元氣,被陳飛常勒令閉關,村大陣的日常校勘暫交給兩個他手把手教出來的護村隊後生,老人隻在關鍵處把關。阿蘿留在縫位,蘇望山養傷之餘,繼續教她認上古鎮封的全套紋路,孩子如今不隻能找縫報位,已能替村裡看著枯井這道總樞的安穩。
王二吊著一條胳膊,照樣領著護村隊把被撞裂的老石碾、崩開的陣腳一一重修,四角古陣比戰前還厚實一圈。馬曉雯管著合作社、靈菜大棚和兩界鋪麵的賬,村人歸村複耕,雞鳴狗吠重新填滿了梨花村。沈明舟回了省城,定期隨訪大日裡被陰煞掃中的幾人,複查一項不落;顧老那邊,一場地質災害應急排險正式銷案,材料齊整,誰也看不出破綻。
後方穩了,他才能走得安心。
那兩道被他按下的訊息,連同石生那道的全文,他在醒玉、釘後方的間隙一道一道聽完,一道比一道急。
頭一道是石生。
“仙長,您可算能收訊了!”這精乾管事的聲音壓得極低,背景裡夾著雜亂聲響,“大日之後,陰蜃宗跟瘋了一樣,凡界的路一斷,他們轉頭就在玄界腹地強開剩下的關鍵縫。更麻煩的是,他們在青石坊市周邊全境明發暗花,通緝一個擅針法、懷古玉的界外散修,名字就叫陳九,連您出針的路數、古玉的形製都繪成了畫像,如今各坊市的出入口、靈舟渡口,全是您的圖!咱們收奇珍的那間鋪麵,前日被人拿‘違禁靈物’的由頭砸了一回,人冇傷,貨扣了一批,明麵是坊市司查的,暗地裡是誰,小的心裡有數。暗線我都收縮了,您千萬小心,青石坊市您是不能大搖大擺回來了。”
第二道是焦七。這散修暗網的領頭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火。
“陳九兄弟,對不住,我這邊出了岔子。幫你跑過腿的老六,前兒在西陲接應點被烏執事的人拿了,冇熬住,把你原先那條進界的密道咬了出來。那條道廢了,千萬彆走。我另備了一條更偏的備用道,落點在西陲沉沙口,我本想親自去接你,可外頭貼滿了你的畫像,我一動就被人綴上。你若過來,到沉沙口找一個賣沙駝的老漢,對上‘買三匹瘸腿駝’的暗號,他領你見我。”
第三道,是唐靈秋。她的聲音虛,是丹元耗空後還冇養回來的樣子,卻依舊一句是一句。
“飛常,總陣主乾被毀,血鳩在宗門內受到極大壓力,行事愈發激進。穀裡,霍長老借陰蜃宗遷怒為名再度發難,說都是藥王穀收留你這個界外散修惹的禍,主張把你的畫像與行蹤一並交出去平息事端,被雲箬師叔硬壓了下來,可師叔折了護身法寶、又要盯著閉關的穀主,壓得很吃力。”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還有一件事,與你要找的東西有關。我托人查赤魘的底細,查到他被血鳩煉成傀儡之前,曾被長期囚在西陲沉沙古戰場的一處地下鎮煞臺,他被切碎的大半本神,多半被血鳩鎮在那裡。巧的是,古籍裡載得明白,沉沙古戰場當年正是上古封縫的一處要地,那裡極可能也壓著一片鎮界玉的碎塊。赤魘的殘根,和你要找的玉,在同一個地方。”
三道訊息聽完,陳飛常站在枯井旁,許久冇動。
玄界的局,比他下去養傷前更凶險了。全境通緝、畫像遍地,他這個“陳九”,如今是陰蜃宗明麵上的頭號目標;可也正因為這一亂,赤魘的殘根、鎮界玉的餘片,一並露出了線頭,就在西陲沉沙古戰場。
凶險歸凶險,這一趟,他非去不可,而且要快。血鳩一旦把那片餘玉取走、把赤魘本神徹底煉滅,他便再冇有這麼好的機會。
他用了兩天,把過界後的路在神識裡推演了數十遍。明麵上的青石坊市回不去,他便走焦七的備用密道,先在沉沙口藏身,接上焦七、聯係石生,再以通緝要犯的身份,潛近沉沙古戰場。修為上,他不做硬拚的打算,築基初期擱在陰蜃宗腹地,仍是低階,靠的是藏拙、醫術、鎮界玉與兩界這頭獨一無二的後援。
陳九這個身份已經掛在暗花上,不能再用。他取了玄界樣式的粗布袍,以針法易容,把麵容微調得黝黑平庸,又收斂築基氣息,隻露一個練氣後期散修的底子,化名“陳九”的諧音,對外隻稱遊方郎中“陳玖”,靠一手醫術行走,最不起眼。他與凡界這邊也定了死約,阿蘿每日辰時以守縫血脈順著鎮界玉探一次他的平安,三短一長為安,兩短一長為遇險,一旦玉在玄界鎖縫耗力過大,凡界這頭便由蘇望山借枯井總樞、三縫歸流,隔著壁壘給他續一口清氣。兩界一盤棋的老章法不變,隻是這一回,棋盤整個挪到了玄界。
臨行那夜,梨花村月色清明。
阿蘿牽著他的衣角,冇跟上回那樣要跟著,隻把一片她親手畫的枯井鎮封紋路圖塞進他手裡。“哥你去玄界找玉,家裡的縫,我替你看著,它一動我就知道。”蘇望山披著衣出來,抱了抱拳,冇多話。馬曉雯把一個收拾得齊整的包袱遞給他,裡頭是凡界稀罕、在玄界能換靈石的物件和常用的針藥。王二拍著胸脯保證,村裡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陳飛常最後看了一眼沉睡的村子,轉身踏入枯井通道。
兩界青光湧起,這一回,通道那頭等他的不是熟悉的青石坊市矮坡,而是西陲沉沙口那條焦七備下的偏道。
青光散去,腳下是滾燙的粗砂,風裡全是鐵鏽般的煞氣。約定的接應點空空蕩蕩,賣沙駝的老漢不見蹤影。陳飛常目光一沉,落在腳邊。
沙地之上,一枚焦七暗網專屬的玄鐵令,半埋在一攤尚未乾透的暗色痕跡裡,令牌邊緣,是幾道拖拽留下的深溝。
他蹲下身,指尖觸到那攤痕跡,還是溫的。
接應的人,剛被帶走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