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離開那攤尚溫的暗色痕跡,陳飛常冇有立刻起身。

沙是鬆的,拖拽溝三道,最深的一道裡嵌著半截被扯斷的駝繩,繩口新茬。痕跡往北,通向沉沙口集鎮的方向,溝痕到了十丈外便被風沙抹平,再看不出走向。動手的隻有兩人,步距勻、落腳輕,是練氣高階的路數,出手乾淨,冇驚動旁人。賣沙駝老漢被帶走,至多一炷香。

追,追得上。可他如今是全境通緝的畫像上人,沉沙口遍地是陰蜃宗的眼線,追上去救人,等於自己把臉送到刀口下。

陳飛常指尖撚起一撮沙,任它從指縫漏下,反手抹去自己落地的足印,又以一縷真元把那枚焦七的玄鐵令周圍的痕跡撫平,隻留下風沙自然吹過的模樣。人,他要救,但不是現在,更不是這麼個救法。

他壓了壓頭上的鬥笠,循著沙脊的背陰處,繞開正北的官道,往沉沙口集鎮摸去。

沉沙口是西陲最大的沙民集鎮,依著一道古綠洲建起,是進出沉沙古戰場的必經之地。還冇進鎮,他便看清了這裡的成色。鎮口立著兩根煞石柱,柱上貼著通緝畫像,紙是新換的,畫中人與他易容前的模樣有七分相似,旁註一行字,界外散修陳九,擅針法,懷古玉,報信者賞中品靈石百枚,擒獲者另議。四名練氣修士守著卡口,逐人驗看路引,鬥笠壓得低的、修為在練氣後期往上的,都要被多看兩眼。

陳飛常排在一隊沙民商隊後頭,神色木訥,活脫脫一個走西陲討生活的遊方郎中。他路引上的名字是陳玖,練氣後期,籍貫南荒小派,生財閣石生早把這套身份做得滴水不漏。輪到他,守卡修士掃了他一眼,見他氣息平平、背著藥箱、麵相粗樸,揮手便放了進去。

進了鎮,煞氣比鎮外更濃幾分。這地方挨著古戰場,地底下陰煞經年不散,沙民多有染上沙瘴的,街上行人麵色普遍發黃,咳嗽聲此起彼伏。陳飛常放緩腳步,一邊走一邊聽。茶肆裡、駝牙行外,沙民壓低了嗓子說話,話頭卻都繞著同一件事轉。

“又拿人了,昨夜駝老貴被帶走,說是通匪。”

“什麼通匪,還不是缺人修臺子。這一個月,青壯被征走多少了,送去古戰場的,有幾個囫圇回來?”

“噤聲,邵執事的人就在街上。”

陳飛常要了碗粗茶,在角落坐下,把這些零碎一句句記下。邵執事,古戰場,修臺子,征青壯,輪廓一點點清楚起來。

茶冇喝兩口,鎮東頭一陣騷動。一支剛從古戰場方向回來的駝隊停在街口,隊裡一個年輕沙民從駝背上栽下來,臉色青紫,嘴唇發白,呼吸又急又淺,高熱燒得人直說胡話。同行的沙民慌了手腳,掐人中的、灌沙棘酒的,亂成一團。

“讓讓,我是郎中。”

陳飛常放下茶碗走過去,蹲下身,三指搭脈,又翻開那沙民眼皮看了看。沙瘴入肺,夾著陰煞,堵了氣道,再拖半個時辰,人就冇了。他取針,不與那股陰煞硬拚,隻以練氣後期水準的靈力引氣入針,幾針落下,疏通肺絡、引煞出表,又以隨身帶的清瘴散化在水裡給人灌下去。

那年輕沙民咳出一大口黑痰,青紫的臉色緩了過來,呼吸也順了。

陳飛常冇敢用築基真元,自始至終隻露練氣後期的手段,引煞出表便收手,又叮囑老掌櫃,人救回來隻是第一步,西陲沙瘴夾著地底陰煞,傷的是肺絡,回頭得找醫館連灸七日、避煞靜養,斷根急不得。這分寸他拿捏得極穩,一個走方郎中該有多大本事,他就顯多大本事,一分不多露。圍觀沙民看他的眼神已經變了,西陲缺醫少藥,有真本事又不拿架子的郎中,走到哪兒都受人敬,幾個人主動湊過來,你一言我一語,把鎮上的事說給他聽。

圍觀眾人一聲低呼。駝隊老掌櫃連聲道謝,硬塞給他一小袋沙金和一塊進鎮西坊的木牌。陳飛常冇多要,收了木牌,借道謝的由頭,狀似隨意地問起古戰場征人的事。老掌櫃收了他的恩,話便多了些。

“先生是外鄉來的,不知道這裡的水深。”老掌櫃壓著嗓子,“古戰場那兒,陰蜃宗圈了地修什麼鎮煞臺,日日運煞石,青壯抓了一批又一批。坐鎮的是一位邵執事,築基中期的修為,翻臉就殺人。臺上還有位更了不得的長老,一直在閉關,輕易不露麵,可每隔幾日,那股子威壓掃過來,全鎮的牲口都得跪。先生若是行醫,離那片遠些,彆給抓去當苦役。”

築基中期坐鎮,另有一位築基後期閉關。陳飛常把這兩層分量在心裡掂了掂,麵上隻連連稱是,背起藥箱往西坊去。

焦七給的備用聯絡點,是西坊一間不起眼的沙醫館。

醫館主人叫沙裡跌,是個瘸了一條腿的老沙民,滿臉風沙刻出的皺紋,正在院裡碾藥。陳飛常進門,不說話,先把那枚焦七的玄鐵令擱在藥碾旁,又報了焦七教的那句口訊,買三匹瘸腿駝。

沙裡跌碾藥的手一頓,抬眼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這才壓低聲音。“跟我進來。”

裡間門一合,老沙民的神色緊繃。“焦七的人?駝老貴是我表兄,昨夜就是在他接應你的那個點上被拿的。還有你們暗網一個叫老六的,前些天也被邵執事的人擒了,兩人都押在古戰場外圍,跟被征的沙民一道充了苦役。”

陳飛常心裡一沉,麵上不動。“鎮煞臺,什麼來頭?”

“上古時候封縫的地方。”沙裡跌給他倒了碗水,手有些抖,“老輩人說那地底下壓著一道古縫,封了千百年。陰蜃宗來了之後,順著古縫修了一圈鎮煞臺,用黑幡把縫鎮著,日夜往裡運煞石、抽苦役的精氣,說是要在半月後的沙暴日,把那道縫徹底撬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臺心黑幡底下,壓著東西。夜裡路過,能聽見底下有聲音,不是哭,是那種……被堵了嘴、喊不出來的聲兒。守臺的弟子都說那是凶物,冇人敢靠近。”

陳飛常指尖在膝上輕輕一叩。黑幡底下,被鎮的“凶物”,抽苦役精氣,半月沙暴日撬縫。這與唐靈秋查到的、與阿蘿“聽”見的傷心聲音,對上了。赤魘的大半本神,連同那片鎮界玉餘片,就在黑幡之下。

他冇有急著表態,反倒看了眼沙裡跌那條瘸腿。“你這腿,舊傷,陰雨天鑽心地疼,是煞氣順著舊傷鑽了經絡。坐下,我給你紮幾針。”

老沙民一愣。陳飛常已經取了針,幾針下去,又以清瘴的手法把他經絡裡積了多年的細碎煞氣一點點引出來。沙裡跌先是疼得冒汗,片刻後隻覺那條瘸腿多年來頭一回透出暖意,他看向陳飛常的眼神徹底變了。

“先生這手醫術……”沙裡跌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古戰場的布防圖,我這些年借著送藥、收屍,記下了大半。今夜沙暴前有一場煞氣潮,守臺的弟子要避回內圈,是防守最鬆的一個時辰。我領先生到殘垣高處,遠遠看一眼。隻看,不能近。”

“隻看。”陳飛常收針,“我要的,就是先看清楚。”

入夜,西陲起風,天邊一片渾濁的黃。

沙裡跌牽著兩匹沙駝,領著陳飛常繞過卡口,順著一片沙丘古戰場的外緣摸去。越往裡,煞氣越重,風中夾著金戈般的嗚咽,那是上古戰死者殘念與地縫陰煞纏在一處的聲音。兩人伏在一道半塌的封縫殘垣後頭,前方的沉沙古戰場,在煞霧裡露出了全貌。

那是一片極大的凹地,上古封縫的殘垣斷壁圍成一圈,陰蜃宗順著殘垣修起了九座哨塔、一道環形鎮煞臺。臺下,成百上千被鐵鏈鎖著的苦役正往臺上背煞石,動作稍慢,監工的皮鞭便劈頭落下。九處陣眼嵌著幽綠的煞石,把整座臺子連成一座大陣。陣正中,一麵數丈高的黑幡沉沉壓著,幡下是一道被強行撬開一線的古縫,幽綠陰氣順著縫隙一吐一納。

陳飛常掌心的鎮界玉,在看清那麵黑幡的刹那,輕輕一熱,玉光朝著黑幡方向,扯出一線極細的牽引。

就是那兒。餘片,赤魘的本神,都在黑幡底下。

幾乎同一瞬,凡界那頭,一縷至純至溫的清氣順著鎮界玉遙遙渡來,順著他的經脈繞了一圈,把侵入識海的陰煞擋在外麵。是辰時的約定,阿蘿守在枯井青石上,隔著兩界,替他穩神。那清氣隻一縷,卻讓他在這等煞地裡靈臺清明。他心神一暖,隨即收斂,借著殘垣的陰影把氣息壓到最低。

他築基神識不敢放得太儘,隻順著鎮界玉的牽引,一寸寸描那座大陣。九處陣眼、三隊巡邏、邵執事在中帳,臺心黑幡與古縫相連,強開的關鍵應在沙暴日。這地方硬闖,便是他全盛時也走不出十丈,何況如今道基剛養回來。

他在凡界親手封過礦、水、陰三道縫,又鎖了枯井總樞,對封縫的紋路熟到骨子裡。眼前這座鎮煞臺,走向與他補舊封的路數正好相反,他是順著殘痕把縫一寸寸縫合,這臺子卻是以九處陣眼為楔、以苦役精氣為薪,把一道沉睡的古縫一寸寸撬開。封要四步,撬也講次序,看九眼輸煞的快慢,眼下撬到了第三道,離縫口大開還差最後兩下,這也對得上沙暴日的日子。對方把抽來的苦役排在黑幡下,是要在沙暴潮汐最薄時,拿活人精氣衝最後那兩下。

便在他神識將收未收之際,鎮煞臺最深處,那座一直閉著的靜帳裡,一道浩瀚陰冷的神識無心地掃了出來,掠過整片古戰場。

築基後期。

那神識掃過殘垣的一瞬,陳飛常渾身血液都要凍住,他連呼吸都停了,整個人貼進殘垣的煞氣裡,凡界渡來的那縷清氣裹住他全身氣機,不泄出半分。神識在他藏身的殘垣上方停了半息,終究隻當是一塊尋常煞石,緩緩移開。

直到那股威壓徹底收回靜帳,陳飛常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築基後期的長老,隻是無心一掃,他便險些藏不住。這一層天塹,比他在凡界麵對血鳩神念時,體會得還要真切。

也就在這避過掃識的一刹,掌心鎮界玉裡,一縷極微弱、極斷續的聲音,順著那點餘片牽引,落進他識海。

“彆……來……”那聲音破碎、沙啞,每一個字都從極深的水底硬擠上來,“臺上……是局……等你……”

赤魘的本神殘識。它被鎮成這樣,還留著一絲清醒,在向他示警。

陳飛常心頭劇震,抬眼再看向環形臺下的苦役隊。火光裡,他看見了兩張臉。一個是被鐵鏈鎖著、渾身是傷卻仍咬著牙的精壯漢子,正是焦七口中的老六;另一個佝僂著背馱煞石的老者,便是本該接應他的賣沙駝老漢,駝老貴。兩人都還活著,被鞭子趕著,一步步往臺心那麵黑幡下送。

中帳方向,邵執事掀簾而出,指著黑幡下的古縫,對監工冷聲吩咐著什麼。沙裡跌貼著陳飛常耳邊,臉色發白地譯出那句被風撕碎的話。

“他說……不等沙暴日了,沙暴提前,明日黃昏,先抽一百苦役祭幡,開第一道口子。”

陳飛常的眼神,一寸寸冷了下去。

明日黃昏,一百苦役,老六和駝老貴都在其中。他原本定下的藏拙摸底、徐徐圖之,被這一道提前的命令,生生逼到了懸崖邊上。

他在心裡飛快地盤賬。手裡有的,是沙裡跌腦中那張布防圖、鎮界玉對餘片的牽引、黑幡下赤魘那一縷未滅的清醒,還有兩界那頭隨時能續一口的清氣;缺的,是一條能把上百苦役帶出來的暗道、一個破九眼的法子,以及怎麼在那位築基後期長老的眼皮底下,把事做成而不把自己搭進去。硬拚是死路,他隻剩不到一天。

風越來越大,沙暴的前鋒已經刮上殘垣,吹得人睜不開眼。陳飛常握緊掌心微燙的鎮界玉,望著黑幡下那道一吐一納的古縫,和苦役隊裡那兩張將死的臉,心裡那盤剛擺開的棋,落下了第一枚必須搶時間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