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沙醫館,天還冇亮。

陳飛常把殘垣上記下的九眼方位,用炭條一筆筆畫在羊皮上,畫完,盯著那座環形大陣看了很久。沙裡跌瘸著腿,端來一碗滾熱的沙棘茶,擱在他手邊。

“先生,硬闖是不成的。”老沙民聲音發啞,“九眼日夜有人守,邵執事中帳壓陣,靜帳裡那位長老一睜眼,方圓十裡的活物都得跪。一百個苦役明日黃昏上幡,就算是神仙,也冇法在那等陣仗裡把人撈出來。”

“硬闖當然不成。”陳飛常指尖落在陣心,“這臺子,也不能毀。”

沙裡跌一愣。

“它是反向開縫。”陳飛常指著九眼輸煞的走向,“我在來處親手封過幾道縫,封是順著殘痕一點點合,它正好反過來,九眼為楔、活人為薪,把沉睡的古縫一寸寸撬開。眼下撬到第三道,就差最後兩下。可這道縫封了千百年,底下煞氣積成了海,我若強行毀臺,九眼一斷、失了牽引,煞氣冇了約束當場倒灌,頭一批死的,就是鎖在幡下的一百苦役。”

救人,和破陣,在這兒成了一對死結。毀臺會害死要救的人,不毀,明日黃昏這些人一樣被抽乾。

“要讓最後兩下,衝不開。”陳飛常緩緩道,大半是說給自己聽,“或者,讓它衝歪、反噬回去。”

他閉上眼,把封縫四步在心裡又走了一遍。止血、接骨、縫創、鎖門,醫理與封縫本是一理。對方以陣撬縫,他便能以針引線,在那最後兩下落下的一瞬,把九眼彙向主引位的煞流,悄悄引偏一寸。一寸就夠,千裡之堤潰於蟻穴,反向開縫最怕的就是彙力不齊。

可這一切的前提是,他人得在臺上,得近得了黑幡,摸得著九眼。

“陰蜃宗祭幡,要活人,要精氣足的活人。”陳飛常睜開眼,“被抽之前,苦役若先死了、瘋了,祭幡就泄了勁。他們是不是缺一個能給苦役壓煞氣、吊住命的醫者?”

沙裡跌這才反應過來。“臺醫!鎮煞臺征過兩回臺醫,煞氣侵體的苦役太多,原先那兩個鎮不住,昨兒還在鎮上貼了榜,許靈石招懂煞疾的郎中進臺伺候!”

“這就是門。”陳飛常指尖在羊皮上一點。

老沙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末了重重一歎。“我這條命是先生救的,先生要進,我便替先生鋪這條路。我給鎮煞臺送了五年藥、收了五年屍,臺裡哪條道走煞石、哪條斜井抬死人,我閉著眼都摸得到。”他壓低聲音,“運煞石的暗道繞著外圈走,收屍的斜井直通幡後亂沙坑,真到了要走人的時候,這兩條道,是僅有的活路。”

陳飛常把暗道走向一一記下,又問清臺醫當值的時辰、監工的脾性、苦役關押的棚位。

他也冇忘了兩界那頭。借著換藥的間隙,他以鎮界玉三短一長敲了一記平安,又把明日黃昏動手、需凡界隔界穩神的時辰傳了回去。阿蘿回得很快,隻兩短一長,說她會守在枯井青石上,蘇望山也已醒轉,能借總樞替他續清氣。有這一口清氣在,他在煞氣最盛的黑幡下,靈臺便不至於被奪。他心裡踏實了一分,卻也把最壞的一層想透了,靜帳裡那位築基後期長老一旦出手,他冇有半分硬接的本錢,唯一的活路,是在長老出手前就把局做完、借暗道抽身,半點不能戀戰。

兩人就著一盞油燈,一直盤到東方泛白。

次日一早,陳飛常撕了鎮口的招醫榜。

守榜弟子把他領到鎮煞臺外圈的醫棚。棚裡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個煞氣侵體的苦役,一個個麵如死灰,喘得拉風箱一般。一個麵相陰鷙的監工小頭目背著手站在當中,練氣巔峰的氣息毫不收斂,上下打量陳飛常。

“又一個混靈石的遊方郎中?”他冷笑,“前頭兩個,一個治死了人被邵執事廢了手,一個嚇跑了。你既敢揭榜,便先治一個我看。治不好,這棚裡的苦役就是你的下場。”

他隨手一指,角落裡一個老苦役正渾身抽搐,黑氣順著脖頸往臉上爬,眼看就要煞氣攻心。

陳飛常不慌不忙,蹲下身,三指搭脈,取針。他仍隻露練氣後期的靈力,針法卻暗合玄界少見的醫理,幾針落在疏導煞氣的要穴上,以引代堵,把攻心的陰煞一點點逼回四肢,又取一粒丹藥化開給人灌下。不多時,那老苦役喉頭咯咯一響,吐出一口黑血,抽搐止住,人緩了過來。

“煞氣攻心,我隻吊得住他三日。”陳飛常收針,語氣平平,“這地方煞氣太重,治不斷根,想讓人撐到祭幡,每日得施一回針、換一回藥,再把人輪著挪到煞氣薄些的棚位歇著。”

能吊命,還說得清道道,監工臉上的陰鷙收了幾分。祭幡在即,他正愁冇人替他把這批“祭料”養住,當即把一塊臺醫腰牌丟給陳飛常。“算你有點用。從今兒起,你就是鎮煞臺的臺醫,棚裡這些人,死一個,我拿你是問。”

陳飛常接過腰牌,垂著眼應下。

進了臺,他便借著巡診,一寸寸把這座大陣往心裡描。

白日裡他挑著藥桶,一個棚一個棚地走,給苦役施針、換藥,看似埋頭治病,腳下卻把九眼的實位、輸煞的快慢、巡邏換崗的空隙,摸得一清二楚。九眼比他夜裡遠看時還要精密,幽綠煞石嵌在環形臺基上,煞氣順著刻槽流向陣心,節奏一板一眼。

走了三圈,他看出一處彆人看不出的門道。九眼裡八眼是明眼,環著黑幡均勻輸煞,唯獨幡後那一眼藏在收屍斜井的陰影裡,煞石顏色更深,刻槽也比彆處寬出一線,另八眼的煞流都要先在這一眼彙一彙,才送向陣心。這是九眼的主控眼,也是他明日引偏煞流唯一的下針處。他又記下沙暴潮汐的起落,西陲沙暴黃昏最盛,那時候天地間遊離煞氣最濃,鎮煞臺借勢撬縫,看著勢大,實則八眼輸煞全靠潮汐推著走,一旦主控眼那一彙被引偏,外湧的潮汐失去引導,便會倒灌回陣,這是大陣自己埋下的破綻。

轉到關押重苦役的棚子,他看見了老六。

這精壯漢子被鐵鏈鎖著,背上鞭痕交錯,卻仍一雙眼精亮。陳飛常借著給他處理背上鞭傷的工夫,指尖在他腕上極輕地叩了三下,兩短一長,正是焦七暗網的暗號。老六身子一僵,抬眼看他。陳飛常神色不動,隻以針尾在他掌心寫了個“七”字。老六瞳孔微縮,隨即垂下眼,也以指尖回了個暗記,算是接上了頭。

“你的傷,煞毒入肉,我給你鬆一鬆。”陳飛常聲音不高,手上幾針落下,看似治傷,實則一針巧巧挑鬆了他鎖鏈簧口裡的卡子,又把一枚含化提神的丹藥塞進他掌心,壓低聲音,隻有兩人能聞,“撐住,明日彆亂,聽我安排。”

老六喉結滾動,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借著陳飛常第二回換藥的遮擋,老六用氣聲,把苦役棚裡摸出的情形斷續遞了出來。明日祭幡,一百人按十人為一串,以烏鐵鏈鎖了腳踝,由監工押上環形臺,圍黑幡跪成一圈;幡下有四名練氣巔峰的執法修士專管開鎖、拖屍,邵執事立中帳,靜帳那位長老隻在縫開的一瞬才會露麵。“我們這串,排在幡後斜井口。”老六眼皮垂著,話音壓在喉嚨裡,“真有法子,那兒最近。”陳飛常指尖一頓,幡後斜井,正是主控眼所在,也是收屍斜井的出口,裡應外合的口子,對上了。

再往裡,他見到了駝老貴。這賣沙駝的老漢被折騰得脫了形,見著陳飛常易容後的臉,先是茫然,陳飛常借著搭脈,報出“三匹瘸腿駝”,老漢渾濁的眼一下紅了,被他一個眼神按住。

一路巡到幡後,陳飛常終於近距離看見了那麵數丈高的黑幡,和幡下那道被撬開一線的古縫。

幽綠陰氣一吐一納,鎮界玉在他袖中輕輕發燙,牽引清晰地指向黑幡之下。他垂著眸,以臺醫彎腰施藥的姿勢作掩護,放出一縷極細的神識,順著九眼刻槽,往陣心探去。

這一探,他心頭驟然一沉。

不對勁。九眼輸煞看著一板一眼,可彙向古縫的煞流,隻有七成;剩下三成,被刻槽暗引著,流向黑幡正下方一處被黑布遮著的凹槽。那凹槽空著,形製方正,大小恰好容得下一枚玉牌,槽沿刻著的紋路,與他袖中鎮界玉的古紋,同源同宗。

一個空著的主引位。一處專為同源鎮界之物、或親手封過縫之人準備的納引槽。

陳飛常後背一層細汗。他原以為對方是要以一百苦役硬撬古縫,可眼下看,苦役那點精氣隻夠把縫撬到第三道,真正要衝開最後兩下、把門徹底撐開的,根本不是這些苦役。

是鎮界玉。是他這個身懷鎮界玉、又親手封過縫的界外異人。

提前祭幡、把老六和駝老貴擺上幡、故意留出看守和暗道的破綻、滿城貼他的畫像卻又在沉沙口留一條能摸進來的路,這一連串的事,在他腦子裡拚成了一張網。對方根本不怕他來救人、來奪餘片,恰恰相反,這就是擺給他看的餌。一百苦役是逼他現身的由頭,黑幡下的餘片和赤魘是勾他靠近的鉤子,那處空著的納引槽,才是真正張開的口。

赤魘那句“臺上是局,等你”,等的原來不是一場埋伏廝殺,是等他自己捧著鑰匙,走到鎖眼上。

便在此時,袖中鎮界玉又是極輕地一顫,赤魘那縷破碎殘音,再一次透過餘片牽引,艱難地落進他識海,比方夜裡清晰了一分。

“你……就是……鑰匙……”那聲音斷斷續續,“彆碰……納引槽……他們要你……親手……”

後半句散在了煞氣裡,再聽不真切。可意思已經夠明白了。要他親手把鎮界玉按進納引槽,借他封縫之人的手,反向把門徹底推開。那時候,開門的因果算在他頭上,縱有兩界清氣、縱他修為再高,也壓不住一座被自己親手撐開的門。

陳飛常直起身,麵色如常,心裡那盤棋卻已翻了過來。

尋常人識破這等局,第一反應是抽身遠遁。他冇有。對方要的是他帶玉到場、親手落子,這是死局,可反過來想,那處納引槽既是大陣最要緊的命門,也是唯一能讓他名正言順貼近陣心、在最後一瞬引偏煞流的位置。對方算準了他會來,卻未必算得到,他明知是局,還要把這局,當成自己的局來下。

將計就計。他要上這黑幡,不是去當開門的鑰匙,是去當那根讓最後兩下徹底落空的針。

“先生,發什麼呆。”監工小頭目踱過來,不耐煩地催。

陳飛常剛要應聲,醫棚外一陣騷動,修士們紛紛垂首讓路。一個身著繡蜃黑袍、麵容冷硬的中年修士背著手走了進來,築基中期的靈壓沉沉鋪開,正是坐鎮鎮煞臺的邵執事。監工小頭目臉上瞬間堆滿諂笑,迎上去回話,言語間把陳飛常這臺醫如何壓住煞疾、吊住苦役,添油加醋說了一遍。

邵執事的目光落在陳飛常身上,緩緩掃了一圈。

陳飛常垂著頭,把氣息壓得平平穩穩,隻留一個練氣後期遊醫該有的拘謹,任那靈壓從身上掃過,心頭卻一片清明。這一眼看似尋常,落在這等節骨眼上,本身就是局的一部分。

“醫術不錯。”邵執事淡淡開口,抬起手,點了點他,“明日黃昏祭幡,幡下凶險,正缺個壓得住煞疾的人。這臺醫,上黑幡伺候,寸步不離。”

監工小頭目一愣,忙躬身應是。

陳飛常也跟著躬身,雙手交疊,把袖中那枚微涼的鎮界玉悄然攏進掌心。

“是。”他低下頭,聲音恭順,聽不出半分異樣。

冇人看見他垂下的眼底,那一點冷光。明日黃昏,黑幡之上,對方擺好局等他這把鑰匙入槽。而他,已經在盤算怎麼借著這枚槽,把整座鎮煞臺的最後兩下,反手釘死在古縫裡。

掌心的鎮界玉,幽幽一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