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沙暴壓境。

沉沙古戰場上空黃塵翻卷,天地間的遊離煞氣被沙暴卷得濃稠,幾乎化不開。環形鎮煞臺上,一百名苦役十人一串,腳踝鎖著烏鐵鏈,被執法修士押著,圍黑幡跪成一圈。陳飛常背著藥箱,低著頭,隨監工小頭目踏上黑幡下的臺心。

臺醫腰牌在腰間硌著,袖中鎮界玉一片冰涼。他垂著眼,把九眼的方位、四名執法的站位、中帳的方向,又在心裡過了一遍。

邵執事自中帳緩步登臺,繡蜃黑袍被沙風掀得獵獵作響,築基中期的靈壓鋪開,滿臺苦役連頭都抬不起來。他抬了抬手,九眼煞石同時亮起,幽綠煞氣順著刻槽湧向黑幡,沙暴潮汐自天穹壓下,與臺上九眼遙相呼應。

祭幡,開始了。

陳飛常借著低頭擺藥的工夫,把沙暴潮汐的起落又掐了一遍。西陲沙暴,從壓境到最盛,約莫兩炷香,潮汐推煞最猛、也最容易被引偏的那一瞬,隻在峰頂前後二十息,他所有的後手,都得壓在這二十息裡。凡界那頭,阿蘿的清氣已經如約懸在鎮界玉深處,溫溫的一縷,隻等他被煞氣或後期靈壓壓住時接上。他深吸一口氣,把心徹底沉下來,臺上百餘人的生死、他自己的命,都係在接下來這兩炷香。

黑幡下那道古縫被煞氣一衝,緩緩張開一線,縫中幽光吞吐。圍跪的苦役身上浮起絲絲白氣,那是精氣被大陣生生抽出,順著烏鐵鏈往黑幡彙。前排幾個體弱的苦役當場慘叫出聲,身子一歪,神誌都渙散了。

“臺醫,穩命。”監工小頭目厲聲嗬斥,“死一個,壞了執事的大事,你陪葬。”

“是。”陳飛常應得恭順,挑著藥箱,快步走向前排。

他蹲下身,落針又快又穩,看似在替那些被抽得脫力的苦役穩住心脈,實則一針針都落在吊住生機的要穴上,既讓這些人不至於當場被抽死,也借著俯身施針的遮擋,一具一具地往幡後挪。他心裡清楚,一百人他救不全,可隻要人還活著,就有一線往後爭的餘地。

第二串裡,一個半大少年被抽得翻起白眼,心口的精氣散得最快,監工已不耐煩地揮手,要執法把人當“廢了的祭料”拖去斜井。陳飛常一步搶上,金針渡氣,一針回陽,硬是把那口將散的生機拽了回來,又喂下半粒護心丹。少年嗆出一口氣,緩了過來。監工瞥了一眼,冇再催,反倒更信這臺醫有幾分真本事。陳飛常借著這一搶一退,把四名執法的換防節奏也看清了,每過一刻鐘,幡後主控眼那一側會空出三息,三息,就是他落針的窗口。

一連穩了三串,他終於挪到幡後收屍斜井旁,老六這一串。

十個人跪成一排,腳踝的烏鐵鏈串在一處,儘頭鎖進臺基的鐵環。老六背著身,擋住執法修士的視線,駝老貴就跪在他旁邊,臉色灰敗。陳飛常蹲下去,藥箱敞開擋住手腳,指尖銀針連閃,一針一個,極輕地挑開這串十人腳鏈簧口裡的卡子。簧口鬆了,卻冇脫,表麵看著仍鎖得嚴實,隻消他這邊信號一起,十人同時一掙便能脫鏈。

“一會兒我針落第三下,”陳飛常聲音壓在喉嚨裡,幾乎不動嘴唇,“帶所有人,往斜井裡退,井口有人接。”

老六眼皮都冇抬,極輕地“嗯”了一聲。

便在此時,九眼輸煞陡然一急。

古縫被撬到了第三道的頂,縫中幽光暴漲,黑幡獵獵狂舞,邵執事要衝最後兩下了。陳飛常直起身,借著臺醫的身份往黑幡下那處納引槽靠近,袖中的鎮界玉,驟然燙了起來。

那方同源同宗的納引槽,感應到了鎮界玉,槽沿古紋一層層亮起,發出低沉的嗡鳴,一股極大的吸力自槽中生出,扯著他袖中的玉,要他把玉按進去。

中帳方向,邵執事轉過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陳九。”他不再叫臺醫,聲音透過沙暴,清清楚楚砸下來,“你以為,撕一張招醫榜、換一張臉,本尊就認不出你了?擅針法,懷古玉,封過縫的界外異人,本尊在這臺上,等你整整一天了。”

滿臺執法修士的目光,齊刷刷釘了過來。

雙向的局,在這一刻徹底掀開。他將計就計要借臺醫近身,對方也順水推舟,放他這把“鑰匙”一路走到鎖眼前。

“把鎮界玉按進納引槽。”邵執事抬手,指著那方發光的凹槽,語氣裡帶著貓戲老鼠的從容,“你親手開了這道門,本尊給你個痛快,也給臺下這一百個苦役一個痛快。否則,本尊現在就抽乾他們,再一根一根,捏碎你的骨頭。”

四名執法修士的靈壓同時鎖死陳飛常周身,黑幡下古縫幽光大盛,納引槽的吸力越來越強。

陳飛常站在槽前,緩緩抬起手。

所有人都看著他那隻伸向袖中的手。邵執事眼底的冷意更盛,隻當這走投無路的界外散修終於認命。

下一瞬,陳飛常翻腕。

他冇有把鎮界玉按進納引槽。納引槽的吸力正盛,他先以一縷真元裹緊玉身,把那點同源相吸死死壓住,不讓玉離袖半寸;另一隻手卻借著抬臂按槽的假動作,掩住了袖中銀針的去向。三枚烏沉銀針自指間暴射而出,不取任何人,齊齊釘入幡後陰影裡那枚主控眼的煞石。

針入煞石,他築基初期的真元順著銀針灌入主控眼,以封縫手法,針引九眼彙流,生生往旁側撥偏了一寸。

就是這一寸。

本該彙向古縫、衝開最後兩下的九眼煞流,在主控眼處一歪。恰逢沙暴潮汐自天穹壓到最盛,外湧的磅礴煞氣失了引導,非但冇能衝進古縫,反倒順著錯亂的刻槽,倒灌回環形大陣。

“你敢!”邵執事臉色劇變。

陳飛常第二手緊跟著落下。他反手將鎮界玉按在古縫邊緣,不是按進納引槽,而是以玉為針、以他封過數道縫的真元為線,順著古縫被撬開的殘痕,反向鎖了一寸。鎮界玉青光一閃,那道撬到極致的古縫,被這一寸反鎖,硬生生壓回去一線。

九眼倒灌,古縫反壓,鎮煞臺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幽綠煞光四處亂竄,圍跪的苦役身上抽精氣的烏鐵鏈齊齊一鬆。

“動手!”陳飛常針落第三下。

老六暴起,十人同時發力,被挑鬆簧口的烏鐵鏈應聲脫開。他一把架起駝老貴,帶著這一串人就往收屍斜井退。斜井暗門從裡頭被推開,沙裡跌那張滿是風沙的老臉一閃,壓低嗓子吼:“快!”

便在這陣眼看要被陳飛常掀翻的刹那,靜帳方向,一道浩瀚得冇有邊際的靈壓,轟然降臨。

那位閉關閉了多日的築基後期長老,終於露麵了。

陳飛常隻覺一座大山當頭壓下,雙膝一沉,幾乎要跪倒在臺上,骨骼被壓得咯咯作響,體內真元運轉都凝滯了。築基初期對後期,連站都站不穩,這便是天塹。危急關頭,凡界那頭一縷至純清氣順著鎮界玉遙遙渡來,阿蘿守在枯井青石上的氣息隔著兩界裹住他的識海,他咬破舌尖,借著這縷清氣與鎮界玉的青光,硬生生扛住這一壓,冇有跪下去。

一名灰袍老者自靜帳淩空踏出,麵容枯瘦,眼神陰寒,抬手便是一爪,隔著數十丈,直取陳飛常手中的鎮界玉。

陳飛常根本不接這一爪。

他等的就是煞流倒灌、長老出手穩陣的這一線空當。流雲步炸開,他不與築基後期老者照麵,轉身便撲向斜井,途中反手三針,借著倒灌亂竄的煞氣,把攔路的兩名練氣巔峰執法紮得膝彎一軟、栽進亂煞裡。

另一名執法紅著眼撲向脫鏈的駝老貴,老六雖被抽了大半精氣,仍是暗網裡練出來的狠人,就地抓起一根崩斷的烏鐵鏈,借著沙暴狂亂的煞氣,兜頭把那執法絆倒,又死死壓住,給身後苦役讓出斜井的口子。臺上那灰袍長老第二爪緊跟著到,枯瘦手掌隔空一握,一道幽綠煞氣凝成的巨爪當頭罩落,陳飛常隻來得及側身,巨爪擦著他左肩轟在臺基上,碎石崩裂,他左臂被氣勁掃得一陣發麻,護體真氣險些潰散。

“攔住他!封井!”邵執事又驚又怒,築基中期靈壓儘數壓來。

陳飛常後背被邵執事一道餘勢掃中,喉頭一甜,腳下不停,一頭紮進收屍斜井。沙裡跌與老六已經把那十個苦役接進暗道,陳飛常回身一針崩斷暗道絞盤,沉重的石門在身後緩緩落下。

轟然巨響,築基後期老者那一爪擦著石門轟下,半條暗道被震得碎石崩落,氣浪把陳飛常掀飛出去,他重重撞在暗道壁上,到底是被石門擋住了必殺的一擊。

“走!”他顧不上傷,帶著人順著七拐八繞的運煞暗道,朝沙裡跌早備好的另一頭出口狂奔。

身後,邵執事的厲吼順著暗道悶悶傳來,搜捕的號角在古戰場上空此起彼伏地吹響。

不知奔了多久,前方透出一線天光。陳飛常一行人撞開暗道出口的偽裝,連滾帶爬地滾下一道沙坡,撲進外頭昏黃的沙暴裡。幾乎是同時,身後那截斜井被後期長老一擊徹底轟塌封死,再無退路。

沙坡背風處,陳飛常靠著沙岩滑坐下來,再也壓不住喉頭那口血,偏頭咳出一灘。鎮界玉躺在掌心,玉麵裂紋又深了一層,青光黯淡。老六和沙裡跌手忙腳亂地給那十個脫力的苦役順氣,駝老貴老淚縱橫,抓著他的手直哆嗦。

他閉著眼,飛快地盤這一戰的賬。

祭幡,破了。最後兩下冇衝成,古縫被反鎖回去一寸,九眼倒灌,鎮煞臺冇有十天半月修不好。人,救出來斜井口這一串,十個。可其餘九十名苦役,被趁亂趕進了內圈,他冇能救全;黑幡下那片鎮界玉餘片、赤魘被鎮的大半本神,他更是連邊都冇碰到。而他陳九的臉、他的針法、鎮界玉的路數,經此一役,徹底暴露在了陰蜃宗眼皮底下。

掌心,鎮界玉極輕地一顫,赤魘那縷殘音艱難地浮起,比方才任何一次都弱,斷斷續續。

“下一處……他們……還有……”

後半句散在了沙暴裡,殘音徹底斷了,任陳飛常再怎麼以真元喚,都冇有回應。

他冇在原地久留。十個被救出來的苦役個個脫力,身上還帶著被抽過精氣的虛損,他一一施針穩住,又把護心丹分了下去,自己也靠著沙岩緩了好一陣,才把翻湧的氣血壓下去,叮囑沙裡跌,絕不能走沉沙口集鎮,隻走暗網運貨的沙下小道,分批送去百裡外那個不收外人的沙村避風頭,傷藥和靈石他讓石生走暗線補上。沙裡跌應下,駝老貴紅著眼要留下給他帶路,被他按住,讓這老漢先隨眾人養傷。

剛安置完,掌心鎮界玉一震,唐靈秋的傳訊到了,聲音又急又穩。“飛常,西陲動手的動靜我收到了。血鳩在宗門內催得更緊,鎮煞臺隻是其一,我查到聚煞總陣在玄界腹地還有第二處關鍵陣眼,在赤沙峽,赤魘被切碎前,本神就分鎮在兩處。你那邊餘片冇取到,多半要往赤沙峽並。你已暴露,走暗線,彆碰明路。”

赤魘冇說完的“下一處”,與唐靈秋查到的赤沙峽,對上了。

古戰場方向,邵執事的搜捕令與沙暴的號角攪在一處,一聲緊過一聲,四麵八方都是搜拿他的動靜。陳飛常睜開眼,抹去嘴角的血,望著黃塵翻湧的沉沙深處,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這一遭,他破了對方的局,也把自己徹底擺上了明麵。下一處陣眼在赤沙峽,赤魘冇說完的半句話是什麼,九十名苦役和黑幡下的餘片要怎麼奪,身後的搜捕又怎麼甩脫,樁樁件件,都壓在他一個人肩上。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