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風波·人心不足
那頓白麵饅頭的餘味還在舌尖打轉，但麻煩卻比春天的野草長得還快。
林峰打獵發了財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王家屯。
在這個大家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的年代，誰家突然吃上了白麵，誰家孩子穿上了新棉鞋，那就是天大的新聞。更何況，林峰還是個出了名的“二流子”，這反差太大了，大到讓人心裡發酸，發慌，甚至生出些惡意的揣測。
“聽說了嗎？林家那小子昨天在鎮上買了二斤紅糖！”
“何止啊，我還看見他給閨女買了新鞋，那是燈芯絨的吧？嘖嘖，咱們家娃都冇穿過。”
“他那錢來路不正吧？以前連鋤頭都扛不動，現在能打野豬？我看是偷了集體的東西去賣了吧！”
閒言碎語像蒼蠅一樣，圍著林家那扇破舊的木門嗡嗡亂轉。
林峰坐在屋裡磨柴刀，聽著外麵的動靜，眼神冷得像冰。他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尤其是在這窮怕了的村子裡。
正想著，院門被“砰”地一聲踹開了。
林峰手裡的動作冇停，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進來的是他的大伯，林建國。
林建國穿著一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黑棉襖，袖口磨得發亮，臉上掛著那種特有的、讓人不舒服的假笑。他是村裡的老賴，也是出了名的勢利眼。
“喲，大侄子，忙著呢？”林建國背著手，那雙綠豆眼在屋裡四處亂瞟，像是在搜尋什麼值錢的東西，“聽說你昨天去鎮上趕集了？發了大財啊！”
林峰把柴刀往磨刀石上一放，發出“刺啦”一聲銳響，站起身來：“大伯，有事？”
“冇事就不能來看看你？”林建國乾笑兩聲，走到炕邊坐下，也不客氣，順手抓起桌上的煙袋鍋子就要裝煙，“那個……你看，你堂弟強子馬上要娶媳婦了，女方非要‘三轉一響’，我這手頭緊……”
他吧嗒了兩口煙，斜著眼看林峰：“你是當哥哥的，現在又發了財，怎麼也得表示表示吧？我也冇多要，借我五十塊錢周轉周轉。”
五十塊。
在這個年代，這簡直是一筆巨款。林建國這哪是借錢，分明是明搶。
蘇秀英正在灶臺邊燒水，聽到這話，嚇得手裡的火鉗都掉了。她緊張地看向林峰，生怕他發火。
林峰卻笑了。
他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碗涼水，慢慢喝了一口，才淡淡地說：“大伯，您聽誰說我發財了？昨天那是運氣好，套了隻野兔子，賣了十幾塊錢，買了點米麵就冇了。我現在兜裡比臉還乾淨。”
“放屁！”林建國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了，露出一副無賴嘴臉，“我都聽說了，你賣的是麅子肉！還有那張皮子，少說也值幾十塊！你當我是傻子？”
林峰放下水碗，眼神驟然冷了下來，直視著林建國：“聽到了又怎麼樣？那是我的本事，是我拿命在山上換回來的。我憑什麼借給你？借給你去給堂弟娶媳婦？那我閨女穿什麼？我媳婦吃什麼？”
“你……”林建國被噎得滿臉通紅，指著林峰的手指都在哆嗦，“你個小兔崽子，以前你冇錢的時候像條狗一樣求我，現在有了倆錢就六親不認了？行，你有種！”
他站起身，惡狠狠地盯著林峰，咬牙切齒地說：“林峰，你彆以為你有點臭錢就了不起了。你私自打獵，破壞集體財產，還敢去黑市賣肉，這就是投機倒把！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去公社舉報你，讓公安把你抓起來！”
“投機倒把”這四個字，在這個年代可是重罪，輕則遊街示眾，重則蹲大牢。
蘇秀英嚇得臉色慘白，衝過來拉住林峰的胳膊：“林峰……”
林峰輕輕拍了拍妻子的手，示意她彆怕。
他看著氣急敗壞的林建國，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大伯，您去告啊。我林峰憑本事吃飯，不偷不搶。倒是您，要是真去了公社，我就順便跟公社說說，您家那三畝自留地，是不是偷偷種了煙葉拿去賣了？還有您去年私宰的那頭豬，怎麼冇交稅？”
林建國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冇想到，這個以前見了他就哆嗦的廢物侄子，竟然抓住了他的把柄。
“你……你胡說什麼！”林建國色厲內荏地吼道。
“我是不是胡說，咱們公社見。”林峰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一股逼人的氣勢，“大伯，我勸您想清楚。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進去蹲幾天就出來了，您要是進去了，您那寶貝兒子的婚事，可就徹底黃了。”
林建國被林峰那凶狠的眼神嚇住了。他在這個侄子眼裡，看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狠勁——那是真正見過血、拚過命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咽了口唾沫，氣勢瞬間矮了半截。
“行……行！林峰，你狠！”林建國把煙袋鍋子往桌上一摔，“你給我等著！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灰溜溜地轉身走了，連門都冇敢摔，像是怕惹怒了這頭突然變異的野獸。
看著林建國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蘇秀英腿一軟，癱坐在炕沿上，大口喘著氣：“林峰……咱們……咱們會不會真有麻煩？”
“冇事。”林峰走過去，扶起她，“他不敢去。他就是隻紙老虎，嚇唬人的。”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林峰的心裡卻沉了下來。
林建國這種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今天雖然把他嚇退了，但這梁子算是結下了。以後，他在暗處盯著，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咬一口。
“看來，光有錢還不行。”林峰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喃喃自語，“還得有權，或者……有靠山。”
他摸了摸懷裡的那把柴刀，刀柄已經被磨得光滑溫熱。
“秀英，收拾一下東西。”
“去哪？”
“進山。”林峰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既然他們說我投機倒把，那我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靠山吃山’。我要去更深的大山，找那個傳說中的‘參窩子’。隻要找到了它，咱們就有資本，去縣裡，甚至去市裡，冇人敢再欺負咱們。”
蘇秀英看著丈夫堅定的側臉，用力地點了點頭。
風雨欲來，但這一家子，已經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了。[(prompt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