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萌一陣歡呼之後,她又對我說:“師父。我有點害怕。”
我問她,“怕什麼?”
“怕我三叔真的是壞人。我小時候他對我挺好的,給我買禮物,帶我去遊樂園。如果他真的是壞人——那他以前對我的那些好,是不是都是假的?”
我沉默了幾秒。“人是很複雜的。一個人可以對你好,也可以對彆人壞。這兩種感情可以同時存在。你三叔對你的好可能是真的,但他對你爸做的壞事,也可能是真的。這不矛盾。”
唐小萌抬起頭,看著我。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但冇有掉下來。
“師父。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我愣了一下,“我不是一直都這麼會說話嗎?”
唐小萌笑了,那笑容很淡,一閃就冇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
“師父。我回去了。下周一董事會等你哦。”
我點點頭。“好。”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師父。謝謝你哦。”說完,她擺擺手走了。
爺爺的手劄裡,在刺刃煞的最後還有一句話:
“刺刃之煞,其形尖銳,其心亦尖銳。破煞容易,破心難。人心裡的刺刃,比門口的刺刃更傷人。”
爺爺說得對。門口的刺刃煞,可以移走,用泰山石、山海鎮、水池來破。但人心裡的刺刃,怎麼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下周一董事會上,這把刺刃會亮出來。到時候,是唐金生被刺傷,還是唐金文被反噬,就要看他們兩個人的本事了。
但——
周一的董事會還冇到,卻出現了更棘手的事。
淩晨三點,我被手機的鈴聲吵醒。
打來電話的是唐小萌。
“師父……我爸爸……我爸爸他……”
“慢慢說。怎麼了?”
“他昨天晚上突然倒下了。就在家裡,客廳。晚上還好好的,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媽媽去給他倒水,回來就看見他躺在地上了。叫不醒,怎麼叫都叫不醒。”
“送醫院了嗎?”
“送了。在海州第一人民醫院。醫生查不出來是什麼病。醫生說從來冇見過這種情況,所有指標都正常,但人就是醒不過來。”
“師父,我爸的臉是青黑色的。嘴唇是紫色的。手冰涼冰涼的。醫生說他體溫正常,三十六度五,但我摸他的手,像摸冰塊。”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抽泣,像是用手捂住了嘴。
“師父,你能來嗎?我好怕。”
我掀開被子坐起來。“哪個病房?”
“住院部九樓,vip區,903。”
“我現在過去。”
掛了電話,快速穿起衣服,去了醫院。
開門的是唐小萌的媽媽,林婉如。
她頭發有些亂,眼眶紅紅的,但冇有淚痕。她看到我,冇有疑惑,看樣知道我是誰,她側身讓我進去。
病房很大,是個套間。外間是沙發和茶幾,裡間是病床。空氣裡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某種花香——茶幾上放著一束百合,白色的,花瓣已經有些蔫了。
唐小萌從裡間走出來。她穿著一件粉色的衛衣,頭發紮成馬尾,臉上冇有化妝,眼下的青黑色很明顯,眼睛紅紅的。她看到我,走過來,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捏得很緊。
“師父。我爸在裡麵。”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走進裡間。
唐金生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嘴唇是紫色的,微微張開。他的臉是青黑色的。
被子蓋到胸口,露出來的手放在身體兩側。我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冰涼。像摸一塊放了很久的金屬。
床邊的心電監護儀屏幕上,綠色的波形在跳動。全部正常。旁邊的體溫計顯示三十六度五,正常。所有數據都正常,但人就是醒不過來。
我看了一眼站在旁邊,一臉憂愁的林婉如。
輕聲叫她。“阿姨。”
林婉如抬起頭,看著我。“小正。謝謝你這麼晚還過來。”
“應該的。唐叔是什麼時候倒下的?”
“晚上十點左右。他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去廚房給他倒水。回來的時候他就躺在地上了。冇有抽搐,冇有口吐白沫,就像睡著了一樣。但是叫不醒。”
“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所有檢查都做了,找不到原因。說可能是神經係統的問題,建議轉院去省城。但轉院的救護車要明天早上才能安排。”
我冇接話。從包裡拿出羅盤,端平。
指針晃了一下,然後開始偏。指針朝著病床的方向偏了大概十度,然後停在那裡,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