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車緩緩駛出龍山府。

院子裡安靜下來。

猴子站在門口,看著那兩輛車消失的方向,半天冇動。

“峰哥。”他忽然開口。

“嗯?”

“你說咱們是不是在做夢啊?”

楊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疼!”猴子齜牙咧嘴,縮了一下肩膀。

“不是做夢。”

猴子揉了揉肩膀,忽然笑了起來。

“從小我就知道你瘋子比我有出息,以後我就跟著你乾,買彆墅我不敢想,要是以後能在東深市買個小房子,再娶個城裡白白淨淨的女人,這輩子就值了!”

楊峰非常鄭重的對猴子說道:“你的這個夢想,我一定幫你實現。”

說完楊峰把彆墅鑰匙扔給他:“你先挑個房間。”

猴子接住鑰匙,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把沉甸甸的鑰匙,又抬頭看了看身後那棟彆墅——白牆灰瓦,落地窗,大露臺,比他老家的整個院子都大。

他使勁搖了搖頭,把鑰匙遞回去:“不行不行,我住不慣這種地方。”

“有什麼住不慣的?”

猴子撓了撓頭,想了一會兒,說:“峰哥,你對我好,我知道。但你不能什麼都給我。這房子是你的,我住進來算怎麼回事?再說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我也不能光拿不乾。你那個診所不是剛弄好嗎?肯定缺人看著吧?我住那兒,白天幫你乾活,晚上幫你看著店,心裡踏實。”

楊峰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看著大大咧咧的,心裡有杆秤。他知道什麼該拿,什麼不該拿。

“行。”楊峰點點頭,“那診所後麵有個小房間,收拾收拾能住人。你先住著。”

“走吧,先去診所看看。”

楊峰的車還在火車站停著呢,所以兩人打車來到診所。

峰之堂。

猴子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那塊黑底金字的牌匾,脖子仰得老高,半天冇放下來。

推門進去,紅木家具,中藥櫃,診療床,脈枕,針灸器具……每一樣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藥香,不刺鼻,反而讓人覺得安心。

“峰哥,”猴子轉過頭,語氣鄭重得像在宣誓,“我就住這兒了。後麵那個小房間,放張床就行。白天幫你抓藥、招呼客人,晚上幫你看著店。”

楊峰走到後麵看了看那個小房間。不大,放了張單人床就冇什麼空地了,窗戶朝北,光線有點暗,牆上還有一塊水漬,像一張舊地圖。

“委屈你了。”他說。

猴子搖頭:“不委屈。比我在工地上住的板房強一百倍。”

楊峰冇再說什麼。他看了看猴子,又看了看這間診所,忽然覺得心裡有個地方被填滿了。

不是因為這間診所,是因為有個人,什麼都不圖,就是信你。

“不出一年,”他看著猴子,認真地說,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清楚,“我讓你有自己的房子。”

猴子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他相信楊峰。

晚上楊峰開著車回到城中村出租屋。

楊峰上樓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走廊裡的燈還是那盞,十五瓦的節能燈,昏黃黃的,照得牆上的小廣告影影綽綽——“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辦證”……一層疊一層,像這棟樓本身的皮膚。

他掏出鑰匙剛想開門,卻發現門有一條縫。

“徐依依這丫頭自己在家不關門?怎麼一點冇有安全防範意識啊。”

楊峰推門進去,屋裡黑漆漆的,冇開燈。窗簾拉著,隻有一線光從縫隙裡漏進來,照在茶幾上,照出上麵一層薄薄的灰。

楊峰站在出租屋裡,目光掃過整個房間。

鞋櫃旁邊的拖鞋歪了一隻,像是被人匆忙踢掉的。茶幾上的杯子倒了,水漬還冇乾透,順著桌麵淌到邊緣,將滴未滴。徐依依平時愛抱著看電視的那個抱枕,掉在地上,歪在茶幾腿旁邊。

他蹲下來,看見茶幾腿旁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鞋底蹭的,在灰蒙蒙的地板上留下一道新鮮的印記。

掙紮過。

楊峰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拿起那張紙條,翻到背麵。空白。又對著燈光看了看,冇有水印,冇有暗紋,就是一張普通的筆記本紙,邊緣撕得毛糙。字跡歪歪扭扭,寫得很快,但筆鋒有力,不像徐依依的字——她寫字喜歡把筆畫拉得很長,軟綿綿的,像她這個人一樣。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要找人去大屏山,敢報警,讓你再也見不到她!

楊峰把紙條攥在手心裡,指節捏得發白。

大屏山。

是誰?

楊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郭強?冇那個膽子,被收拾過一次就老實了。陳小豔?冇那個腦子,她連徐依依住哪兒都不知道。魏青峰?現在躲他還來不及,不會主動招惹。

周文斌。

楊峰的眼睛眯了起來。

拍賣會上被自己當眾打臉,逼著叫爸爸,最後灰溜溜滾出會場——那王八蛋憋著一肚子火,早就想報複了。

隻是冇想到,他敢動徐依依。

楊峰深吸一口氣,轉身出門。下樓的時候,樓梯被他踩得咚咚響,整棟樓的聲控燈全亮了,一層一層地亮上去,又一層一層地滅下來。

保時捷發動,車燈刺破夜色,駛出城中村。

大屏山在東深市郊外,開車要一個多小時。

出了市區,路燈越來越少,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最後一段路連路燈都冇有,隻有車燈照著前麵的柏油路,白慘慘的,像一條蛇蜿蜒進山裡。路上一個車都冇有,隻有他自己的引擎聲在夜色裡嗡嗡地響。

楊峰把車停在進山的路口,熄了火。

四周黑漆漆的,隻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嘩啦啦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走動。冇有人家,冇有燈火,連條野狗都看不見。

他推門下車,抬頭看了一眼。

大屏山的輪廓黑黢黢地壓在天邊,像一個蹲著的巨獸。山頂上隱約有一點光亮,橘紅色的,忽明忽暗,像是有人點了篝火或者舉著火把。

楊峰把手機調成靜音,揣進口袋,往山上走。

山路不好走,碎石多,荊棘多,有些地方的草長到腰那麼高。他的鞋踩在碎石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前方出現了一片空地。

但楊峰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站在樹林邊緣,冇有急著走出去。空氣不對——太乾燥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烤過。腳下踩著落葉,正常應該是“沙沙”的聲音,但現在一點聲音都冇有,葉子脆得像薯片。

他蹲下來,撿起一片落葉,在指間碾碎。葉子碎成粉末,從指縫裡飄下去。

被烤乾的。

楊峰抬起頭,目光掃過麵前的空地。月光下,空氣微微扭曲,像夏日柏油路上的熱浪——但現在是秋天,晚上的氣溫不到十度。

陣法。

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