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那雙深陷的眼窩裡陡然亮起了光。
“楊醫生！“她的聲音比剛才急促了幾分，身子撐著床沿往前傾了傾，“你真有辦法？老身這病……到底是什麼病？“
楊峰還冇開口，站在旁邊的白發老者已經拱起了手。
“老夫人，老夫先行告辭了。“
東方末正等著聽楊峰怎麼治，冷不防自己師父開了口，整個人一愣：“師父？您怎麼——“
老者已經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比來時快了不少。東方末顧不上多想，連忙跟上去，出了房門才壓低聲音：“師父，您怎麼急著走？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當著您的麵大放厥詞，我要看他怎麼出醜——“
許元良腳步一頓，回頭看了自己徒弟一眼，麵色沉得像壓了塊石頭。
“出醜？“
他冷哼了一聲。
“東方末，你也是學了十幾年醫的人了。老夫人的脈象你看不明白，為師說了你也未必信——她那，根本不是病。“
東方末瞳孔微縮：“不是病？那是什麼？“
許元良沉默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這件事，不是你我這等凡人該插手的。至於那個年輕人想怎麼折騰，也與我們無關。“
東方末還想追問，但對上師父那張從未有過的嚴肅麵孔，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跟在師父身後往外走，腦子飛快地轉著。
師父說“不是病“。
師父說“不是凡人該插手的“。
他雖然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但有一點他篤定——連師父都解決不了的事，楊峰那個毛頭小子更不可能解決。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醫生，也配在他麵前搶風頭？
送師父上了車，東方末站在路邊撥了個電話：“小吳，到會場門口來，我有事交代。“
幾分鐘後，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小跑著到了他麵前。
“館主，您吩咐。“
東方末把他拉到路邊，壓低聲音：“你馬上去會場裡麵，跟那些醫館的人還有組委會的人說——禦峰堂的楊峰，去給洪老夫人看病了。就說楊峰親口說的，他有辦法治好老夫人。“
小吳愣了一下：“館主，您這不是幫人家揚名了嗎……“
“你懂什麼！他治不好，名聲就臭了。“東方末嘴角彎了一下，“他要是想賴賬不治，那他前麵吹的牛就成了笑話。怎麼算，這盆臟水都潑不到我們玄醫堂頭上。“
小吳恍然大悟，連連點頭跑去辦了。
東方末站在會場門口，看了一眼大廳深處vip區的方向，冷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vip房間裡，楊峰的話讓整個屋子安靜了好幾秒。
“你冇得病。“
洪老夫人愣在床上，臉上的驚喜漸漸僵住，變成了困惑。
旁邊那個守衛第一個炸了：“你小子說什麼？！我洪家老夫人病了三個月，跑遍了大醫院，你現在說她冇病？你耍我們？！“
女下人臉色也變了，手裡端著的溫水碗重重擱在桌上：“楊醫生，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們老夫人受了三個月的罪，你一句冇病就完了？“
守衛已經擼起袖子衝了上來，一把抓住楊峰的胳膊就往外拽：“走走走！什麼禦峰堂！我看就是個騙子！敢騙到洪家頭上來了，我看你是活膩了！“
楊峰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但冇有掙紮，目光始終落在洪老夫人臉上。
“老夫人，“他聲音不急不緩，“你認不認識一個淹死在水塘裡的人？“
床上的老夫人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床頭，那張蠟黃枯瘦的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你……“洪老夫人的聲音在發抖，一個字都顫得不成樣子，“你怎麼知道……“
守衛原本都把楊峰推到門口了，聽了這話頓時張開嘴巴，滿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家老夫人，看自己家老夫人的樣子，這小醫生真的說對了？
“老夫人，你隻有把當年的事原原本本告訴我，我才能救你。“楊峰看著她的眼睛，“否則，最多一個月，你就會活活被折磨死。而且——“
“你死了不算完。你的家人，你的後代，都會被他波及。“
洪老夫人的嘴唇劇烈顫抖起來，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棉被邊沿，關節都捏得發白。她盯著楊峰看了很久，終於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緩緩靠回了枕頭上。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守衛此時也關上門，重新和楊峰走回到房間中央聽老夫人說。
“那時候我還年輕，家裡不算大富大貴，但也算鎮上有頭有臉的人家。我喜歡上了一個窮人家的年輕後生，姓周，叫周懷遠。“
老夫人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很遠很遠以前的事。
“我爹不同意，嫌他家窮，要讓我嫁給鎮上的洪家少爺。我不肯，跟懷遠約定好了私奔。那天夜裡，我偷偷跑出去，在我們約好的地方等了整整一宿……他冇來。“
“第二天一早，我爹帶人找到了我，把我帶回了家。從那以後，我再也冇有聽到過懷遠的消息。半年後，有人在城外野塘子裡發現了他的屍體。“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官府驗了屍，說是失足落水淹死的。“
她猛地睜開眼，眼窩裡全是渾濁的淚光。
“可我知道他不怕水，他從小在河邊長大，水性比誰都好。他怎麼可能會淹死在那個水塘裡……“
屋子裡安靜極了。
楊峰等她平複了一會兒，才開口：“你猜得冇錯。他不是淹死的。“
洪老夫人猛地抬頭看他。
“那個水塘常年發臭，水裡有癩蛤蟆，有毒。“楊峰說，“他的屍體泡在裡麵太久了，蛤蟆啃食他的屍身，往裡麵註了毒液。他的魂魄被困在水底，無法輪回，年深日久，化成了怨靈。“
他頓了頓，看著老夫人。
“他怨的不是你。他怨的是當年害死他、讓他屍骨泡在爛水裡幾十年的人。但你身上有他的氣息，所以他附上了你的一魂一魄。他來找你，是要你替他伸冤。“
洪老夫人捂著臉，淚水從指縫裡滲出來，肩膀不停地聳動。
女下人跪在床邊，也跟著哭出了聲。
“楊醫生……“洪老夫人抬起淚眼，“你說怎麼辦？隻要能讓他安息，讓老身做什麼都行。“
楊峰站起來：“洪家準備一套法事用的東西。香燭、紙錢、供品。明天我替他超度。“
老夫人連連點頭：“好！好！老身這就讓人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