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彆院的日子,一日冷過一日。
院牆高聳,鐵門緊鎖,老嬤嬤看管嚴密,院內的下人全是攝政王府調撥過來的耳目,一言一行,皆會傳出去。
蘇知沅裝作心灰意冷,日日枯坐窗前,少言寡語,進食也隻取極少一部分。旁人隻當這位昔日風華絕代的蘇家嫡女,已經被絕境磨得意誌消沉,漸漸便放鬆了大半警惕。
可無人知曉,每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刻,她都在默默觀察院牆高低、守衛換班時辰,悄悄搜集一切可以用來脫身的物件。
銀針被全數收繳,她便折斷床榻破舊木棱磨成細刺;紙筆不許觸碰,她便在地上以石子推演出逃路線。
蘇家世代不止出醫者,亦有通曉機關暗道的能人,年少之時,父親便教過她避險遁逃之術,從前隻當閒趣,如今竟成了活命的依仗。
這晚,烏雲遮月,山風呼嘯,一場瓢潑大雨驟然傾盆而下。
雨水轟鳴,掩蓋世間所有聲響,正是出逃最好的時機。
守院的侍衛遇大雨紛紛躲進廊下避雨,巡邏頻次稀稀落落。老嬤嬤喝了一點溫熱的米酒,早早回房歇息,鼾聲隔著門板隱約傳來。
蘇知沅聽著屋外嘩嘩雨聲,緩緩站起身。
身上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素色舊衣,她將幾件單薄換洗衣物裹成小小布包係在腰間,掌心攥住數根磨得鋒利的木刺。
走到窗邊,她指尖撥開腐爛大半的窗紙,向外望去。
滂沱雨幕模糊視線,院牆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濕滑。
深吸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她翻身爬出窗戶,腳踩斑駁石臺,借著風雨掩護,矮著身子,貼著牆根快速穿梭。
雨水打濕她的發鬢,冰冷順著衣領往裡鑽,她全然不顧。
一步,兩步。
距離高牆越來越近。
“什麼人!”
忽的一聲低喝響起。
一名輪崗侍衛偶然轉頭,雨霧之中瞥見一道晃動的身影,當即握緊腰間長刀快步衝來。
蘇知沅心口一緊,來不及躲閃。
千鈞一發之際,她側身避開刀鋒,手腕翻轉,磨尖的木刺狠狠刺向侍衛腕間麻筋。
“唔!”
侍衛吃痛,長刀哐當砸落在泥水地裡,半邊手臂瞬間失力發麻。
蘇知沅冇有傷人性命,隻借著對方吃痛後退的空隙,腳下奮力一蹬,借著老樹虯結的枝乾,咬牙攀上濕滑高大院牆。
牆沿濕滑,指尖被青苔磨破,滲出血珠,混著雨水往下淌。
身後彆院之內,叫喊聲、銅鑼示警聲驟然炸開。
“蘇姑娘逃跑了!快!快攔住她!”
火把一盞盞點亮,火光穿透雨幕,無數腳步聲朝著院牆這邊蜂擁趕來。
蘇知沅不敢回頭,咬緊牙關,縱身一躍,從數丈高的牆頭朝外跳落。
泥濘的山坡接住她,重重摔下去,腳踝傳來鑽心的劇痛。
刺骨的疼順著小腿蔓延上來,她悶哼一聲,咬碎了唇瓣,硬是把痛呼咽回喉嚨。
不敢停留半秒,她撐著地麵爬起來,一瘸一拐,紮進漆黑無邊的山林深處。
大雨滂沱,荒林荊棘叢生,枝條劃破臉頰手臂,一道道血痕縱橫。
身後,馬蹄聲由遠及近。
謝晏辭安置在外圍的暗衛,已經接到消息,正冒雨追來。
王府。
暖閣燈火明明滅滅。
謝晏辭本就尚未安寢,指尖捏著一份邊關密報,心神卻總是不由自主飄向寒山方向。
門外疾風推門而入,貼身侍衛臨風渾身被雨水打透,麵色慘白踉蹌闖入,聲音慌亂顫抖:“王爺!出事了!寒山彆院……蘇姑娘,雨夜翻牆逃入後山山林,守衛阻攔不及,現已派暗衛進山搜捕!”
“哐——”
謝晏辭手中玉製鎮紙驟然脫手,重重砸在案幾之上,碎裂成兩半。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衣擺掃落滿桌書卷,一向沉穩淡漠的眼底,第一次掀起滔天驚惶。
逃了。
她竟然逃了。
他費儘心機將她囚在彆院,不是要困死她,而是想將她護在那一方安全天地,避開朝堂所有明槍暗箭。山林雨夜,猛獸出冇,荊棘遍地,一個身受虧損、腳踝受傷的女子獨自逃入,九死一生。
“多少人進山?”謝晏辭的聲音繃得緊繃,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意。
“三十名精銳暗衛,已經封鎖山林所有出口,正在全力搜捕。”臨風垂首回話。
昭陽安插在王府的眼線,定然也會得到消息。若是蘇知沅被昭陽的人先一步找到,等待她的唯有死路。
抓,不能抓;放,又不敢放。
若是將她帶回彆院,她心中恨意隻會更深,日後必會想方設法再次出逃;可若是放任她孤身流落,暗處無數殺機虎視眈眈。
進退皆是死局。
謝晏辭大步走到殿外,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他的冠發朝服。
雨夜寒風掀起他寬大的袍角,他望著寒山的方向,心口像被生生撕開一道大口子。
“傳令暗衛。”他閉了閉眼,一字一字從齒間擠出來。
“不許傷她分毫,不可強行擒回。隻暗中跟在身後,替她清除沿途的殺手、猛獸,擋掉昭陽派出去的人手。”
“保證她活著離開京畿地界。”
臨風驟然抬頭,滿眼驚愕:“王爺!就這樣放她走?一旦離開京畿,往後想要再尋到姑娘,何其困難!”
謝晏辭望著漫天傾瀉的冷雨,眼底是化不開的疲憊與苦澀。
“留在京城,她便是砧板魚肉。”
“既然她一心要走,那便遂她所願。”
“至少江湖遼闊,遠離皇權漩渦,她才有真正活下去的機會。”
他能做的,隻有在看不見的地方,默默掃清前路的凶險。
親手推開,遠遠護送。
相思不能言,守護不能見。
這便是他該受的報應。
……
荒山林海,夜雨未歇。
蘇知沅不知道,死神數度與她擦肩而過。
暗處,有潛藏的殺手正要射出淬毒的弩箭,轉瞬便被隱在夜色中的暗衛悄無聲息解決;草叢之中潛伏的野狼,還未撲出,便已無聲倒在血泊。
她隻一味拚命向前奔走,腳踝腫痛難忍,渾身遍布劃傷,渾身濕透,渾身凍得瑟瑟發抖。
身後搜捕的動靜漸漸遠了。
不知狂奔了多久,天邊隱隱泛起魚肚白。
她終於跌跌撞撞衝出這片連綿荒山,腳下踏上通往江南方向的官道。
回望京城的方向,重重雲霧遮蔽那座繁華帝都。
那裡有她覆滅的家族,有破碎的愛戀,有刻骨銘心的欺辱與傷痛。
蘇知沅扶著路邊老樹,大口喘著寒氣,抬手抹去臉上雨水與血汙。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蘇家嫡女蘇知沅。
往後行走世間,她叫阿沅。
一身醫術,她會悄悄拾回。
血海沉冤,她終有一日,要親手討回。
她再也不要回到那座吃人的京城。
風掠過曠野,吹散昨夜風雨。
前路漫漫,江南千裡,是她涅槃重生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