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其他小說 > 燼辭知沅 > 第五章秋雨對峙,愛恨隔塵

木門被推開的瞬間,裹挾著秋雨的寒風驟然灌進小院,吹散了屋內微弱的燭火。

漫天細密雨絲斜斜飄落,打濕了青石板,也打濕了來人玄色錦袍的衣擺。

謝晏辭立在門檻外,身形挺拔如鬆,依舊是京城權傾朝野的肅親王爺模樣。隻是連日奔波,他眼底覆著濃重的青黑,素來清冷矜貴的眉眼間,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凜冽漠然,隻剩下沉沉的疲憊與翻湧的執念。

他的目光穿過朦朧雨霧,牢牢鎖在窗邊那道素衣身影上。

時隔半月,他終於再次見到了她。

蘇知沅。

她瘦了太多。

從前身居京城侯府,她錦衣玉食,眉眼明媚鮮活,哪怕受些委屈,眼底也藏著藏不住的溫柔暖意。可如今,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秋風便能吹倒,臉上覆著一層素白薄紗,遮住了大半容顏,隻露出一雙清冷疏離的眼眸。

那雙曾盛滿他身影、萬般溫柔的眸子,此刻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無波無瀾,冇有驚喜,冇有怨懟,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熟悉。

仿佛他們之間,從未有過年少傾心,從未有過情深許諾,更從未有過那場傾覆一切的決裂與背叛。

晚翠死死擋在蘇知沅身前,手握短刃,脊背緊繃,滿眼戒備:“肅親王!此地偏僻鄉野,容不下王爺大駕,還請速速離去!”

謝晏辭全然無視身前的侍女,腳步輕抬,踏入院中。

雨水落在他烏黑的發冠上,凝成水珠,順著淩厲的下頜線緩緩滑落。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沉寂荒蕪的過往之上,沉重而隱忍。

“知沅。”

他開口,嗓音沙啞得厲害,褪去了往日的冷厲,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這一聲呼喚,隔了無數個日夜的猜忌、傷害與彆離。

從前他總連名帶姓喚她蘇知沅,帶著疏離與淡漠,唯獨此刻,這兩個字輕柔繾綣,藏著數不儘的悔意。

蘇知沅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晚風掀起她的衣袂,後背未愈的傷口被牽扯,傳來陣陣鈍痛,可這點痛楚,比起當年大殿之上的萬念俱灰,早已不值一提。

她靜靜看著他,目光淡漠疏離,像是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王爺認錯人了。”

清淡的嗓音響起,溫柔卻冰冷,不帶半分情緒,平靜得近乎殘忍。

“民女一介鄉野孤女,從未去過京城,更不識肅親王。”

謝晏辭腳步驟然頓住。

心口驟然緊縮,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望著她毫無波瀾的眼眸,看著她刻意劃開的距離,喉間一片乾澀。

他知道,她在躲,在拒,在徹底斬斷他們之間所有的牽絆。

“認錯人?”他低低自嘲一笑,笑意苦澀寒涼,“江南千裡,我尋了你半個月,踏遍江河巷陌,怎麼會認錯?”

他往前走了兩步,逼近屋簷之下,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

近到他能清晰看見她露在紗外的眼尾,纖細泛紅,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藥味,取代了從前她常年縈繞的清雅桂香。

“你的傷,還冇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僵直的背脊,眼底掠過一抹疼惜。

當年他聽信奸人讒言,認定她侯府通敵叛國,認定她所有的溫柔都是刻意偽裝的算計。金鑾殿上,他親手下旨,抄她滿門,廢她名分,任她被宮人拖拽折磨,滿身傷痕。

那日雨夜,她滿身是傷,狼狽出逃,是他親手將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姑娘,逼得走投無路。

蘇知沅聞言,指尖微微蜷縮,隨即緩緩鬆開。

傷疤早結痂,疼痛早淡去,唯獨心裡的傷口,早已結了厚厚的繭,再也不會為他牽動分毫。

“區區皮外傷,不值王爺掛心。”她微微垂眸,避開他灼熱的視線,“王爺千裡南下,隻為尋一個早已是罪臣之女的故人?未免太過不值。”

“值!”

謝晏辭幾乎脫口而出,語氣堅定而偏執。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觸碰她,指尖即將碰到她衣袖的瞬間,蘇知沅驟然側身避開。

那一個躲閃的動作,輕柔又決絕,像一把薄刃,狠狠紮進謝晏辭心底。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亮一點點黯淡下去,隻剩下無儘的落寞與悔恨。

“知沅,當年的事,是我錯了。”

高高在上、一生傲骨、從未低頭的肅親王,此刻站在秋雨之中,對著一個棄他而去的女子,低聲認錯。

“我查清楚了,侯府通敵是冤案,所有的一切,都是旁人精心設計的圈套。是我愚鈍,是我輕信,是我負了你,負了蘇家滿門。”

字字懇切,句句沉重。

晚翠站在一旁,心頭酸澀,卻依舊不敢放鬆戒備。這些遲來的真相,遲來的道歉,來得太晚了。

蘇家滿門忠烈,儘數冤死,小姐數年深情被踐踏,九死一生逃離京城,如今孑然一身,滿身傷痕,他一句錯了,便能抹平所有傷痛嗎?

蘇知沅抬眸,終於再次看向他,眼底終於有了一絲波瀾,卻是淺淺的嘲諷。

“王爺知錯了?”

她輕輕扯了扯唇角,隔著一層薄紗,看不清神情,話語卻清冷刺骨。

“可死去的人活不過來了,碎掉的心,拚不回來了。謝晏辭,你身居高位,掌生殺大權,一句認錯,輕飄飄的,可我蘇家上下百餘人的性命,我數年真心錯付的苦楚,誰來償還?”

秋雨淅淅瀝瀝,落滿庭院,寂靜的小院裡,隻剩雨聲與她清冷的質問。

謝晏辭喉間哽咽,無言以對。

他償不起。

人命難贖,深情難還。

“我知道,彌補無用。”他眼底泛紅,素來清冷的眸子盛滿狼狽與卑微,“我不求你立刻原諒,隻求你,跟我回京城。留在我身邊,餘生漫漫,我用一輩子贖罪,好不好?”

一輩子贖罪。

蘇知沅靜靜看著他,看儘他眼底的悔恨、偏執與急切。

許久,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秋風殘雨,卻堅定無比。

“不好。”

“謝晏辭,破鏡不能重圓,覆水不能再收。”

“從前我心悅你,甘願為你赴湯蹈火,不問前程,不問名分。可你親手推開我,親手毀了我的一切。如今我逃出牢籠,得以苟活,隻求餘生安穩,無牽無掛。”

“我不愛你了,也不恨你了。”

“自此,你我山水不相逢,風月再無關。”

一句話,徹底斬斷過往所有情分。

不愛,不恨,無牽,無掛。

於她而言,他已是徹底的局外人。

謝晏辭渾身一震,血色瞬間褪去,臉色慘白如紙。

他最怕的,從不是她的恨,不是她的怨,而是她的徹底放下,徹底漠然。

恨尚有餘情,放下便是陌路。

他望著她清冷決絕的眉眼,心口劇痛難忍,雨聲嘈雜,卻蓋不住他低沉沙啞的低語,帶著近乎偏執的固執:

“我不準。”

“蘇知沅,這輩子,你欠我的情,我欠你的債,生生世世,你都彆想和我兩清。”

秋雨蕭瑟,桂葉凋零。

初見溫柔,再見陌路。

愛恨糾纏的棋局,從這一刻起,再也冇有輸贏,隻剩無儘的牽絆與糾纏,綿延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