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其他小說 > 燼辭知沅 > 第六章強留庭院,寸步不離

雨勢漸密,敲得院中古桂簌簌作響,零落的金桂混著泥水碾落成泥,一如他們徹底破碎的過往,再無半分圓滿。

謝晏辭立在屋簷下,玄色衣袍被秋雨浸透,沉甸甸貼在身上,襯得本就慘白的麵容愈發蒼白。那雙慣於運籌帷幄、冷視朝堂風雲的眼眸,此刻死死鎖著蘇知沅,翻湧著近乎瘋狂的偏執。

他一生掌權,號令天下,萬人俯首,從未有過求而不得的東西。權勢、爵位、名利,隻要他想要,從無落空。

唯獨一個蘇知沅,被他親手推開,如今拚儘全力去追,卻隻換來一句山水不相逢。

“我不準。”

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低沉壓抑,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更藏著無處安放的恐慌。

蘇知沅聞言,隻輕輕抬了抬眼,眼底不起半點漣漪。

“王爺的不準,於我而言,早已無用。”

她側身轉身,欲回屋內,纖細的背影單薄又孤挺,帶著一種徹底拒人千裡的冷漠。

可下一瞬,腕間驟然一緊。

溫熱的掌心牢牢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極大,帶著失而複得的惶恐與不肯放手的執拗,幾乎要捏碎她纖細的骨節。

蘇知沅眉心微蹙,後背的傷口被猛地牽扯,尖銳的刺痛順著脊背蔓延開來,讓她身形微微一顫。

“放開。”她語氣平淡,卻帶著冰冷的警告。

“不放。”謝晏辭的聲音貼著微涼的空氣落下,卑微又偏執,“知沅,這一次,我絕不會再放你走。”

從前他坐擁天下權柄,卻蠢到看不清真心,被虛妄的猜忌蒙蔽雙眼,將最愛他的人推入地獄。如今他幡然醒悟,哪怕是困,也要將她困在身邊。

哪怕她恨他,怨他,也好過從此陌路,兩兩無關。

晚翠見狀當即上前,急聲嗬斥:“肅親王!請您放手!小姐身上有傷,您這般粗魯,是想再次傷她嗎?”

謝晏辭餘光掃過侍女,眸色冷厲一閃,周身裹挾的王侯威壓驟然散開,壓得晚翠腳步一頓,再不敢上前半步。

他從未對誰這般低聲下氣,唯獨對蘇知沅,甘願卸下所有傲骨,反複遷就,反複低頭。可她偏偏視而不見,徹底斬斷所有情分。

“我傷她?”謝晏辭低聲自嘲,嗓音沙啞破碎,“我從前傷她至深,此生唯願護她周全,再也不會傷她分毫。”

可他的守護,來得太遲,太沉重,早已不是蘇知沅想要的模樣。

蘇知沅掙紮了一下,手腕被他攥得密不透風,力道強硬,冇有半分鬆動。她心知,此人偏執至極,一旦認定的事,便不會輕易退讓。

今日他千裡追來,便絕不會任由她再次脫身。

“謝晏辭,你身為親王,強逼一介平民,肆意禁錮,就不怕落得恃權淩弱的話柄?”她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撞進他深邃的眼底。

“名聲、權勢、世人非議,我皆不在乎。”

謝晏辭凝視著她露在薄紗外的清冷眉眼,眼底唯有她一人的身影。

“我這一生,機關算儘,爭權奪利,到頭來才明白,所有榮華富貴,都抵不過一個你。若留不住你,這滔天權勢,萬裡江山,於我而言皆是空物。”

雨聲潺潺,屋內燭火靜靜搖曳,映得兩人對峙的身影斑駁交錯。

蘇知沅看著他眼底濃烈的悔意與偏執,心中隻剩一片荒蕪。

她曾經最想要的,就是他這句真心相待。

年少傾心,她盼他眉眼溫柔,盼他信她護她,盼他拋開權謀與她歲歲年年。可那時候,他給她的是猜忌、冷漠、滅門之禍、絕境深淵。

如今她心死抽身,孑然一身隻想安穩餘生,他卻幡然醒悟,用最霸道的方式,打亂她所有的平靜。

何其諷刺。

“王爺不必說得這般深情。”蘇知沅緩緩開口,字字冰冷,“你今日的悔,是彌補你昔日的過錯,不是為我。你求的是你心安,不是我圓滿。”

他隻是受不了自己親手做錯的事,受不了餘生帶著無儘悔恨獨活。

他想要贖罪,想要彌補,卻從未問過她,是否需要這份遲來的虧欠補償。

謝晏辭心頭一窒,被她一語戳破所有心思,狼狽又無力。

是,他自私。

他自私地想要彌補,想要挽回,想要撫平自己心底的罪孽,卻忽略了她早已遍體鱗傷,再也經不起任何拉扯糾纏。

“是我自私。”他坦然承認,眼底布滿紅絲,“我不求你原諒,不求你心動,隻求你留在我視線之內。讓我守著你,護著你,僅此而已。”

話音落下,他緩緩鬆開緊握她手腕的手,卻依舊擋在她身前,徹底封死了她回屋的去路。

他不敢再用力,怕弄疼她身上未愈的傷口,卻絕不肯退讓半分。

“從今往後,我住在這裡。”

謝晏辭目光掃過這座小小的江南院落,語氣篤定,不容拒絕。

“你不走,我便不走。你一日不原諒我,我便守你一日。你一生不原諒我,我便守你一生。”

蘇知沅瞳孔微凝。

她冇想到,他竟偏執至此。

堂堂肅親王爺,權傾朝野的重臣,甘願放下京城所有榮華,留在這偏僻鄉野小院,日日糾纏於她。

“謝晏辭,你大可不必如此。”她輕輕吐氣,疲憊湧上心頭,“我早已放下前塵,你這般糾纏,隻會徒增你我煩擾。”

“我甘願煩擾。”

謝晏辭垂眸,目光落在她纖細蒼白的臉上,溫柔得近乎卑微。

“隻要能留在你身邊,萬般煩擾,我皆甘之如飴。”

雨還在下,庭院濕冷寒涼。

晚翠站在一旁,滿心無奈,卻又無可奈何。這位王爺,從前冷情絕情,狠得令人膽寒,如今偏執深情,又固執得讓人無措。

蘇知沅看著眼前執拗不退的男人,心底一片漠然。

也罷。

他要留,便留。

她的心早已成灰,無懼糾纏,無懼陪伴,更無懼他任何的彌補與討好。

傷已入骨,痛已銘心,從前能要她半條命的人,如今無論做什麼,都再也傷不到她分毫了。

她輕輕側身,繞過他的身影,緩步走入屋內,聲音輕淡飄散在風雨中:

“隨你。”

冇有爭執,冇有抗拒,冇有憤怒。

隻有徹底的無所謂。

謝晏辭望著她決絕進屋的背影,看著那扇木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兩人的視線,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再次蔓延。

他贏了糾纏,卻輸儘了她的真心。

院外,黑衣暗衛靜靜立在雨裡,垂首等候命令。

謝晏辭收回目光,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無儘落寞:“收拾西廂房,本王暫住此處。”

從此,江南小院,風雨朝夕。

她守著她的清淨餘生,他守著他的餘生贖罪。

咫尺之距,卻隔著萬水千山,隔著血海深仇,隔著再也回不去的歲歲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