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密,敲得院中古桂簌簌作響,零落的金桂混著泥水碾落成泥,一如他們徹底破碎的過往,再無半分圓滿。
謝晏辭立在屋簷下,玄色衣袍被秋雨浸透,沉甸甸貼在身上,襯得本就慘白的麵容愈發蒼白。那雙慣於運籌帷幄、冷視朝堂風雲的眼眸,此刻死死鎖著蘇知沅,翻湧著近乎瘋狂的偏執。
他一生掌權,號令天下,萬人俯首,從未有過求而不得的東西。權勢、爵位、名利,隻要他想要,從無落空。
唯獨一個蘇知沅,被他親手推開,如今拚儘全力去追,卻隻換來一句山水不相逢。
“我不準。”
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低沉壓抑,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更藏著無處安放的恐慌。
蘇知沅聞言,隻輕輕抬了抬眼,眼底不起半點漣漪。
“王爺的不準,於我而言,早已無用。”
她側身轉身,欲回屋內,纖細的背影單薄又孤挺,帶著一種徹底拒人千裡的冷漠。
可下一瞬,腕間驟然一緊。
溫熱的掌心牢牢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極大,帶著失而複得的惶恐與不肯放手的執拗,幾乎要捏碎她纖細的骨節。
蘇知沅眉心微蹙,後背的傷口被猛地牽扯,尖銳的刺痛順著脊背蔓延開來,讓她身形微微一顫。
“放開。”她語氣平淡,卻帶著冰冷的警告。
“不放。”謝晏辭的聲音貼著微涼的空氣落下,卑微又偏執,“知沅,這一次,我絕不會再放你走。”
從前他坐擁天下權柄,卻蠢到看不清真心,被虛妄的猜忌蒙蔽雙眼,將最愛他的人推入地獄。如今他幡然醒悟,哪怕是困,也要將她困在身邊。
哪怕她恨他,怨他,也好過從此陌路,兩兩無關。
晚翠見狀當即上前,急聲嗬斥:“肅親王!請您放手!小姐身上有傷,您這般粗魯,是想再次傷她嗎?”
謝晏辭餘光掃過侍女,眸色冷厲一閃,周身裹挾的王侯威壓驟然散開,壓得晚翠腳步一頓,再不敢上前半步。
他從未對誰這般低聲下氣,唯獨對蘇知沅,甘願卸下所有傲骨,反複遷就,反複低頭。可她偏偏視而不見,徹底斬斷所有情分。
“我傷她?”謝晏辭低聲自嘲,嗓音沙啞破碎,“我從前傷她至深,此生唯願護她周全,再也不會傷她分毫。”
可他的守護,來得太遲,太沉重,早已不是蘇知沅想要的模樣。
蘇知沅掙紮了一下,手腕被他攥得密不透風,力道強硬,冇有半分鬆動。她心知,此人偏執至極,一旦認定的事,便不會輕易退讓。
今日他千裡追來,便絕不會任由她再次脫身。
“謝晏辭,你身為親王,強逼一介平民,肆意禁錮,就不怕落得恃權淩弱的話柄?”她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撞進他深邃的眼底。
“名聲、權勢、世人非議,我皆不在乎。”
謝晏辭凝視著她露在薄紗外的清冷眉眼,眼底唯有她一人的身影。
“我這一生,機關算儘,爭權奪利,到頭來才明白,所有榮華富貴,都抵不過一個你。若留不住你,這滔天權勢,萬裡江山,於我而言皆是空物。”
雨聲潺潺,屋內燭火靜靜搖曳,映得兩人對峙的身影斑駁交錯。
蘇知沅看著他眼底濃烈的悔意與偏執,心中隻剩一片荒蕪。
她曾經最想要的,就是他這句真心相待。
年少傾心,她盼他眉眼溫柔,盼他信她護她,盼他拋開權謀與她歲歲年年。可那時候,他給她的是猜忌、冷漠、滅門之禍、絕境深淵。
如今她心死抽身,孑然一身隻想安穩餘生,他卻幡然醒悟,用最霸道的方式,打亂她所有的平靜。
何其諷刺。
“王爺不必說得這般深情。”蘇知沅緩緩開口,字字冰冷,“你今日的悔,是彌補你昔日的過錯,不是為我。你求的是你心安,不是我圓滿。”
他隻是受不了自己親手做錯的事,受不了餘生帶著無儘悔恨獨活。
他想要贖罪,想要彌補,卻從未問過她,是否需要這份遲來的虧欠補償。
謝晏辭心頭一窒,被她一語戳破所有心思,狼狽又無力。
是,他自私。
他自私地想要彌補,想要挽回,想要撫平自己心底的罪孽,卻忽略了她早已遍體鱗傷,再也經不起任何拉扯糾纏。
“是我自私。”他坦然承認,眼底布滿紅絲,“我不求你原諒,不求你心動,隻求你留在我視線之內。讓我守著你,護著你,僅此而已。”
話音落下,他緩緩鬆開緊握她手腕的手,卻依舊擋在她身前,徹底封死了她回屋的去路。
他不敢再用力,怕弄疼她身上未愈的傷口,卻絕不肯退讓半分。
“從今往後,我住在這裡。”
謝晏辭目光掃過這座小小的江南院落,語氣篤定,不容拒絕。
“你不走,我便不走。你一日不原諒我,我便守你一日。你一生不原諒我,我便守你一生。”
蘇知沅瞳孔微凝。
她冇想到,他竟偏執至此。
堂堂肅親王爺,權傾朝野的重臣,甘願放下京城所有榮華,留在這偏僻鄉野小院,日日糾纏於她。
“謝晏辭,你大可不必如此。”她輕輕吐氣,疲憊湧上心頭,“我早已放下前塵,你這般糾纏,隻會徒增你我煩擾。”
“我甘願煩擾。”
謝晏辭垂眸,目光落在她纖細蒼白的臉上,溫柔得近乎卑微。
“隻要能留在你身邊,萬般煩擾,我皆甘之如飴。”
雨還在下,庭院濕冷寒涼。
晚翠站在一旁,滿心無奈,卻又無可奈何。這位王爺,從前冷情絕情,狠得令人膽寒,如今偏執深情,又固執得讓人無措。
蘇知沅看著眼前執拗不退的男人,心底一片漠然。
也罷。
他要留,便留。
她的心早已成灰,無懼糾纏,無懼陪伴,更無懼他任何的彌補與討好。
傷已入骨,痛已銘心,從前能要她半條命的人,如今無論做什麼,都再也傷不到她分毫了。
她輕輕側身,繞過他的身影,緩步走入屋內,聲音輕淡飄散在風雨中:
“隨你。”
冇有爭執,冇有抗拒,冇有憤怒。
隻有徹底的無所謂。
謝晏辭望著她決絕進屋的背影,看著那扇木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兩人的視線,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再次蔓延。
他贏了糾纏,卻輸儘了她的真心。
院外,黑衣暗衛靜靜立在雨裡,垂首等候命令。
謝晏辭收回目光,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無儘落寞:“收拾西廂房,本王暫住此處。”
從此,江南小院,風雨朝夕。
她守著她的清淨餘生,他守著他的餘生贖罪。
咫尺之距,卻隔著萬水千山,隔著血海深仇,隔著再也回不去的歲歲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