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其他小說 > 燼辭知沅 > 第八章舊案風聲,暗潮登門

秋風一日涼過一日。

桂樹落儘繁花,枝頭隻剩寥寥枯葉,風掠過院落,便簌簌往下掉。

謝晏辭依舊守在小院之中。

京城的急件一封接著一封飛來江南,飛鴿幾乎日日落於院外牆頭。密信堆積在西廂房案頭,紙頁層層疊疊,全是朝中老臣的勸諫,字字懇切,請肅親王即刻歸京,穩定朝局。

更有不少折子,隱晦提起蘇家舊案,流言愈演愈烈。

當年蘇家獲罪,本就是多方勢力勾結構陷,謝晏辭當初被蒙蔽,一紙判書,定了滿門罪責。如今他滯留江南,行蹤詭秘,朝堂之上早已生出無數揣測。有人疑心他心存悔意,要為蘇家翻案;也有當年參與構陷的餘黨,惶惶不可終日,暗中四處打探,想要尋到蘇知沅的下落。

謝晏辭將這些密報一一閱過,眼底寒意一日重過一日。

他可以置朝野非議於不顧,卻不能無視暗處的殺機。

蘇知沅尚活於世間這件事,一旦落入奸人耳中,便是殺身之禍。

這日午後,晚翠自街市采買歸來,神色倉皇地踏進院門。

“小姐。”晚翠快步走到正屋,壓低聲音,“街上來了好些陌生麵孔,四處打聽咱們這處小院的來曆,形跡十分可疑。方才我回來之時,分明有人跟在我身後,繞了兩條街巷才將人甩開。”

蘇知沅正坐在窗邊撚著針線,聞言指尖一頓,銀針微微刺破指尖,一點殷紅的血珠冒了出來。

她垂眸,輕輕拭去指尖血跡,神色依舊平靜,隻是心底那根緊繃的弦,悄然繃緊。

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就算躲在這偏僻江南,過往的禍事依舊會循著蹤跡找上門。

廊下,謝晏辭將這番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他倏然起身,玄色袍角掃過石階,幾步便行至正屋門外。這一次,他冇有再止步於廊下,抬手直接推開半扇木門。

“知沅。”

他的聲音沉得厲害,眉宇間布滿肅殺,“那些人,是當年蘇家一案的餘孽。他們已經查到江南來了。此地,再也不能安住。”

蘇知沅抬眼望向他。

日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將他的影子長長投在屋內地麵,壓迫感撲麵而來。

“是因為你。”她淡淡開口,語氣冇有憤怒,隻是陳述事實,“你堂堂親王拋下京城,困守這鄉野小院,太過惹眼。你的行蹤,引來了這些豺狼。”

這話一針見血。

謝晏辭心口一澀,無從辯駁。

是他的執念,將殺機引到了她的門前。

“是我的過錯。”他坦然認下,“我低估了那些人的膽量。他們怕我翻案,便一定要斬草除根,絕不會容許蘇家尚有遺孤活在世上。繼續留在這裡,不出三五日,便會有殺手闖入院中。”

院外,一名黑衣暗衛身形一閃落在牆頭,單膝跪地,低聲回稟:“王爺,屬下探查清楚,來者是前丞相府的死士,已經鎖定這片街巷,今夜便準備動手。”

局勢迫在眉睫。

晚翠臉色煞白,下意識擋在蘇知沅身側,雙手微微發抖。

蘇知沅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本以為逃離京城,便可遠離刀光血影,尋一處角落安靜了結餘生。到頭來才懂,從蘇家傾覆那一日起,她便再也冇有真正安穩的容身之處。

謝晏辭望著她蒼白單薄的模樣,心口絞痛。

“跟我走。”他的語氣不複往日的偏執糾纏,隻剩下沉甸甸的鄭重,“我安排了江邊的彆院,守衛森嚴,暗衛布下層層防線,餘黨根本無從靠近。今夜天黑,我們便可動身。”

蘇知沅緩緩睜開眼:“若是我依舊不肯走呢?”

“那今夜,便要直麵死士的刀鋒。”謝晏辭聲音發緊,卻不肯欺瞞她半分,“我可以調動所有暗衛守在這裡,拚死護你。可刀劍無眼,小院狹小,難免會有疏漏。我不敢拿你的性命去賭。”

他可以不在乎世人非議,可以忍受她日日冷臉相對,唯獨賭不起她的性命。

死亡的陰影近在咫尺。

蘇知沅沉默下來。

她不懼死。曆經侯府覆滅、牢獄酷刑,生死早就看得淡了。可她不甘心就這樣死在奸人暗算之下,蘇家滿門的冤屈還沉在卷宗之下,她若是就此殞命,便再無人記得那百餘條亡魂。

晚翠急得眼眶發紅,輕輕扯了扯蘇知沅的衣袖:“小姐,我們走吧。留在這裡太危險了。”

屋內一片死寂,隻有窗外秋風嗚咽作響。

良久,蘇知沅才輕輕點頭。

“好。”

一字落下,謝晏辭懸在半空的心驟然落地,可隨之而來的,不是欣喜,而是濃重的酸澀。

他贏的,從來不是她的回心轉意,隻是生死危局之下,彆無選擇的妥協。

“但我有條件。”蘇知沅抬眸,目光清冷堅定,“到了彆院,你不可強行禁錮我的行動。我要去留,由我自己決斷。不許派人日夜看守房門,不許乾涉我的起居。若是你做不到,我寧願留在此地。”

“我答應。”謝晏辭幾乎冇有片刻猶豫,“一切依你。隻要你平安,我什麼都應你。”

黃昏很快降臨。

暮色籠罩街巷,天邊染開一片暗紅。

暗衛早已備好馬車,停在後巷僻靜之處,車廂樸素,看不出王侯儀仗,方便掩人耳目。

小院之中,簡單收拾行裝。蘇知沅冇有什麼物件,不過一箱舊書,幾件素色衣衫。晚翠將那盒謝晏辭送來的禦製藥膏也一並收進行囊,後背舊傷反複,終究是離不得。

臨要登車,蘇知沅回頭望了一眼這座住了數月的小院。

枯桂殘庭,風雨朝夕。這裡曾是她以為可以終老的避難之所,如今,終究要離去。

謝晏辭站在她身後半步,冇有上前,安靜等候。

“王爺。”暗衛低聲提醒,“不宜久留,再晚,死士便要動手了。”

蘇知沅斂回目光,邁步向後巷走去。

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緩緩駛離巷弄。

車廂之內,分坐兩端。

蘇知沅靠在窗邊,隔著紗簾望著外麵飛速倒退的江南街景,眉眼淡漠,一言不發。

謝晏辭坐在對麵,一身素色常袍,偌大車廂,兩人之間隔出很遠的距離。他不敢靠近,隻是一瞬不瞬望著她的側臉,眼底翻湧著悔意、擔憂,還有一絲渺茫到可笑的期盼。

馬車一路向著江邊疾馳。

夜色漸深,江上霧氣升騰。

而他們不知道,暗處的眼睛,並冇有就此放過他們。

前丞相的死士冇有撲空那座空落的小院,很快便探知他們轉移的去向,一路如附骨之疽,尾隨而來。

與此同時,京城之中,彈劾肅親王的奏折堆積如山。當年構陷蘇家的主謀,正在朝堂步步布局,打算借著蘇知沅這條線索,一舉扳倒權傾朝野的謝晏辭。

情債未了結,血海冤仇未雪,朝堂刀光,江湖殺機,已經雙雙向著江邊彆院席卷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