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江,水霧漫漫。
烏篷馬車平穩行過沿江長堤,晚風攜著江水的濕涼,透過車廂縫隙漫入,吹散了一路的風塵與肅殺。
半個時辰後,馬車緩緩停在一座臨江彆院外。
此地遠離市井喧囂,背靠青山,前臨江水,庭院雅致清幽,白牆黛瓦隱在層層翠竹之間,四下無人煙,靜謐得仿佛與世隔絕。是謝晏辭早年私下置辦的彆院,從未對外張揚,知曉者寥寥,遠比鄉野小院隱秘安全。
暗衛早早清場布防,四周隱匿層層崗哨,草木皆伏,寸寸戒備,將整座彆院護得密不透風。
晚翠率先掀開車簾,扶著蘇知沅緩步下車。
立足庭院之中,入目是平整青石地,院中栽著成片淺桂與青竹,晚風拂過,竹葉簌簌,帶著清淺草木香,褪去了小鎮小院的破敗蕭瑟,多了幾分雅致清淨。
卻也多了幾分牢籠般的規整森嚴。
蘇知沅抬眸掃過整座彆院,眼底無半分暖意。
再清淨的居所,若是身不由己,便是精致的囚籠。
謝晏辭緊隨其後下車,立在她身後半步之遙,始終恪守分寸,不逾矩、不靠近,嗓音輕緩溫和:“這裡無人打擾,守衛皆是我的死忠,當年舊黨餘孽,絕無可能潛入此地。你安心住著,從前的約定依舊作數,我不困你、不逼你、不擾你。”
他兌現著方才所有的承諾。
彆院分東西兩院,遙遙相隔,中間隔了一方偌大的荷塘與竹徑。
他主動退讓:“東院雅致向陽,屋舍通透,你與晚翠住在此處。我居西院,若無要事,絕不踏足東院半步。”
字字謙卑,句句退讓。
昔日睥睨朝堂、一言定人生死的肅親王,如今為她甘願退守一隅,自劃邊界,隻求換她片刻安穩。
蘇知沅淡淡頷首,算作應允,冇有多餘言語,轉身便隨晚翠走入東院廂房。
自始至終,未回頭看他一眼。
謝晏辭立在原地,望著她清瘦孤決的背影消失在竹影深處,微涼的江風吹動他的衣袍,眼底翻湧著化不開的落寞。
他贏了護她的資格,卻永遠贏不回她的一眼回望。
入夜,江風微涼。
東院燈火微弱,窗紙透光,映出蘇知沅靜坐的剪影。
晚翠端來溫熱的湯藥與禦製藥膏,輕聲勸慰:“小姐,今日奔波一路,牽動了後背舊傷,快上藥歇息吧。這位王爺雖偏執執拗,可今日若不是他,我們當真難逃死士追殺。”
蘇知沅褪去外層素衣,後背交錯的舊疤深淺縱橫,暗沉可怖,被一路顛簸拉扯,隱隱泛紅作痛。
她垂眸看著鏡中斑駁傷痕,輕聲道:“我從未否認他的護佑,可護佑之下,是他親手鑄就的萬丈深淵。”
他可以拚儘全力護她餘生安穩,卻抹不掉蘇家滿門覆滅的血海深仇,消不了她數年煉獄苦熬的刻骨傷痛。
功是功,過是過,從來不能相抵。
藥膏微涼敷在傷疤之上,刺痛漸緩。蘇知沅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望著隔院漆黑靜謐的西院,心緒無波無瀾。
分居兩院,咫尺相望,互不打擾。
這是如今他們之間,最體麵、最平和的相處方式。
往後數日,臨江彆院果真清淨安穩。
日子過得緩慢且平淡,一如蘇知沅想要的避世模樣。
每日晨光初露,她便在院中靜坐、看書、蒔弄花草,三餐清淡,起居安寧。冇有紛爭,冇有追殺,冇有旁人窺探的目光。
而西院的謝晏辭,徹底活成了沉默的守護者。
他依舊放下所有朝堂瑣事,日日留守彆院,遠程批複京城所有奏折密信。白日裡大多閉門處理公務,從不到東院驚擾半分。
唯有每日清晨、入夜時分,會親自查驗彆院布防,確認四周無任何異動殺機。
他從不露麵,卻無處不在。
蘇知沅知曉他在,卻刻意無視他的存在。
兩人同處一座庭院,朝夕相對,卻數日未曾說過一句話。
竹徑相通,荷塘相連,日日同沐江風,共看星月,卻生生活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晚翠時常看在眼裡,滿心唏噓。
從前小姐滿心滿眼皆是王爺,追著他的身影、盼著他的溫柔,求而不得;如今王爺俯首低眉、步步退讓、寸步不離,小姐卻早已心如止水,棄之如敝履。
世事兜兜轉轉,最是荒唐諷刺。
這日午後,江上風起,雲層堆疊,眼看便是秋雨將至。
蘇知沅立於荷塘邊,看著池中殘荷搖曳,秋水清冷,倒映著她單薄孤寂的身影。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溫和克製,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是謝晏辭。
這是他定居彆院數日以來,第一次踏入東院。
他停在三步之外,不敢靠近,語氣輕得怕驚擾了她:“快要落雨了,風涼水寒,你身子偏弱,舊傷未愈,莫在院中久立。”
冇有糾纏,冇有質問,冇有懺悔訴苦,隻是一句最尋常的叮囑。
蘇知沅冇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清冷荷塘之上,聲音清淡無波:“王爺公務繁忙,不必分心掛心我的瑣事。”
“於我而言,你的安危,從來不是瑣事。”謝晏辭低聲道。
他望著她纖細的背影,看著她覆著薄紗的側臉,喉間微澀:“今日收到京城密報,當年構陷蘇家的首惡前丞相,已然暗中聯合數派舊臣,大肆散播流言。說我私藏罪臣遺孤,徇私枉法,蓄謀不軌。”
蘇知沅聞言,眸光微動,終於緩緩轉身。
清冷的眼眸落在他身上,無驚無恐,隻剩漠然:“所以,王爺是打算送我走,或是將我交出去,穩固你的朝堂地位?”
她的語氣平淡,冇有嘲諷,冇有怨懟,隻是直白的設問。
經曆過一次徹頭徹尾的背叛,她早已不寄望任何人的真心,哪怕是如今極儘卑微贖罪的謝晏辭。
謝晏辭心口驟然一疼,眼底瞬間覆上紅絲。
他快步上前一步,又猛地頓住,克製住所有靠近的衝動,字字鄭重,擲地有聲:“我絕不會。”
“縱使滿朝彈劾,千夫所指,縱使丟權棄位,傾覆朝堂,我也絕不會再讓你受半分委屈,絕不會再將你推入分毫險境。”
“當年我信讒言、負良人、毀蘇家,已是畢生最大罪孽。如今我若再為權勢舍棄你,我謝晏辭,豬狗不如。”
他這一生,傲骨錚錚,從未對任何人立過重誓,從未自貶身份。
唯獨在她麵前,甘願碾碎所有尊嚴,剖白真心。
蘇知沅靜靜看著他眼底濃烈的決絕與悔恨,沉默良久。
她信他此刻的真心。
可真心最是易變,愛恨最是無常。當年他對她的冷漠絕情,亦是真的;如今他的卑微贖罪,亦是真的。
隻是太晚了。
“王爺不必立誓。”她輕輕垂眸,語氣淡漠依舊,“你的權勢、你的朝堂、你的前程,皆是你半生打拚所得。不必為我損耗分毫,不值得。”
“世間萬物,皆可棄,唯獨你,值得。”謝晏辭嗓音沙啞,“知沅,我不求你原諒,隻求你信我一次。從今往後,我護你周全,抵儘前塵罪孽,僅此而已。”
話音落下,天際淅淅瀝瀝落下秋雨。
細密雨絲漫落庭院,打濕青竹,微涼入骨。
蘇知沅望著漫天秋雨,想起江南小院那一場糾纏對峙,心頭無波無瀾。
“隨你吧。”
又是一句隨你。
和當初留在小院時一模一樣的語氣,冇有妥協,冇有動容,隻有徹底的倦怠與無所謂。
他要護,便護。
他要贖罪,便贖。
她的心早已封塵結冰,任憑他萬般付出、百般卑微,也再掀不起半點漣漪。
秋雨漸密,籠罩整座臨江彆院。
西院書房內,燭火徹夜通明。
謝晏辭獨坐案前,手中捏著來自京城的密報,紙上字字誅心,滿朝文武的彈劾、舊黨的構陷、朝堂的風雨,撲麵而來。
下屬暗衛躬身請示:“王爺,前丞相步步緊逼,刻意煽動朝野輿論,意圖借蘇姑娘之事扳倒您。是否需要屬下暗中出手,清理餘黨?”
謝晏辭指尖攥緊信紙,指節泛白,眼底覆上沉沉寒戾。
“不急。”
他聲音冷徹,眸底翻湧著隱忍的鋒芒。
“那些人構陷忠良、殘害無辜、禍亂朝綱,罪證累累。我不急著滅口,我要留著他們。”
“待時機成熟,我會親手徹查蘇家舊案,昭告天下,為蘇家滿門平反沉冤。”
他從前糊塗,被私心與猜忌蒙蔽雙眼,錯判冤案。
如今他不僅要護蘇知沅餘生安穩,更要洗去蘇家百年汙名,讓所有作惡之人,血債血償。
“傳令下去,嚴加戒備。”謝晏辭沉聲下令,“封鎖所有關於蘇姑娘的消息,但凡有眼線窺探、暗流靠近彆院,格殺勿論。”
“是!”
暗衛領命退下。
書房隻剩他一人,窗外秋雨潺潺,隔絕了世間喧囂。
他抬眸望向一牆之隔的東院,燈火溫柔,靜謐安然。
隻要她安好,縱使前路風雨滔天,萬劫不複,他亦孤身不懼。
可他不知道,暗處的殺機,早已不止朝堂紛爭。
當年蘇家覆滅,除了朝堂權臣構陷,背後還藏著更深的隱秘陰謀。那些潛藏數十年的勢力,早已循著蹤跡而來,蟄伏在江水迷霧之中,靜靜等候最佳時機。
溫柔的臨江避世之地,從來不是終點。
隻是下一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易碎的安穩。
愛恨未休,冤屈未雪,殺機暗藏。
他的贖罪之路,她的餘生歸途,才剛剛踏入最艱難的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