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連綿三日,未曾歇止。
臨江彆院被煙雨裹成一片朦朧孤島,青山隱霧,江水吞聲,將俗世的刀光劍影儘數隔在堤岸之外。
院內歲月靜緩,無爭無擾。
蘇知沅的日子依舊過得清淡刻板。
晨起煮茶,午後翻書,雨落之時便立在廊下看池中雨落碎荷。舊傷被陰雨浸得隱隱作痛,她從不對人言說,隻在疼得厲害時,靜靜靠著廊柱閉目片刻,眉眼清淡,無半分淒苦,亦無半分波瀾。
晚翠每每看著都心頭酸澀。
自家小姐像是把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愛恨嗔癡,都隨著蘇家滿門屍骨埋進了過往。如今活著,隻剩一副清冷軀殼,淡然觀世,冷暖不侵。
而西院的謝晏辭,依舊守著最遠的分寸,做著最周全的守護。
三日秋雨,他未曾再踏入東院半步。
卻日日晨昏兩度,親自繞遍整座彆院圍牆,查崗布防,核對暗衛值守名錄。江風冷雨打濕他的衣發,他從不在意,目光次次落向東院緊閉的窗欞,沉沉繾綣,又次次克製收回。
他怕驚擾她,怕自己分毫靠近,都會讓本就疏離的她,愈發戒備逃離。
朝堂的加急密信一封封送入西院,堆疊案頭。
前丞相聯合朝臣的彈劾奏折已然送入宮內,字字直指他徇私藏罪、罔顧國法,甚至暗中捏造證據,汙蔑蘇家當年通敵叛國屬實,是他一時糊塗包庇逆餘。
京中流言沸反盈天,肅親王權位岌岌可危。
心腹幕僚數次飛鴿傳書,勸他即刻送走蘇知沅,暫避風口,或是暫時妥協,交出些許證據自證清白,穩住朝堂根基。
西院書房燭火晝夜不熄,映著男人挺拔卻孤寂的身影。
謝晏辭看著滿紙危言,指尖寒涼,眼底隻有一片森冷執拗。
他提筆回信,墨色沉凝,字字決絕。
——寧棄權位,不負其人。
權柄仕途,半生功業,於如今的他而言,皆是身外浮塵。
當年他為權柄,舍棄真心,葬送蘇家,錯毀一生。如今若再為名利舍棄她一次,他這一生贖罪,便再無半分意義。
暗衛垂首立在一旁,低聲稟報著查到的隱秘,語氣帶著幾分凝重:“王爺,屬下順著當年蘇家舊案細查,發現前丞相一眾老臣的資金往來異常,背後牽扯一股隱匿江湖的暗部勢力,並非朝堂派係。”
謝晏辭執筆的指尖驟然一頓。
墨珠滴落,暈開紙間字跡。
“繼續說。”他聲線極沉,裹挾著風雨欲來的寒意。
“當年蘇家執掌邊關布防密圖,手握邊境重兵機要。蘇家覆滅看似是朝堂黨爭構陷,實則是那股暗部想要奪走邊關密權,借朝堂之手屠儘蘇家,抹去痕跡。”暗衛沉聲續道,“這幾日,江邊頻繁出現陌生舟船,不靠岸、不渡江,終日在迷霧裡徘徊,屬下試探過,身手詭秘,絕非普通江湖人。”
真正的殺機,從來不止朝堂彈劾。
朝堂之人要的是他的權位,可暗處那股神秘勢力,要的是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他們絕不容許蘇家遺孤存活於世,怕蘇知沅知曉當年真相,怕她手中或許留存的蘇家秘辛,終有一日傾覆他們蟄伏多年的布局。
臨江彆院看似避世安穩,實則早已被暗流層層圍困。
風雨無聲,殺機潛行。
謝晏辭心口驟然收緊,一股刺骨寒意漫遍四肢百骸。
他從前隻以為是朝堂紛爭、舊黨報複,卻從未想過,蘇家滅門的背後,藏著如此滔天隱秘。
他當年一紙文書,親手推了蘇家入深淵,竟是幫著暗處賊人,葬送了忠良滿門。
滔天悔恨瞬間席卷神魂,壓得他幾乎窒息。
多年來的愧疚驟然翻倍,血肉翻湧,痛不欲生。
他以為自己這些年的煎熬已是極致,此刻才知,他罪孽的深重,遠勝自己所想百倍千倍。
“增派雙倍暗衛,布下天羅陣。”謝晏辭聲音沙啞刺骨,眼底是近乎瘋狂的偏執,“封鎖江麵,但凡可疑舟船,無需稟報,直接截殺。死守彆院,寸步不讓。”
“屬下遵命!”
暗衛退去,書房重歸死寂。
窗外雨勢潺潺,隔著一方荷塘,東院安靜得如同無人之地。
謝晏辭抬眸望去,煙雨朦朧,看不清廊下那人的身影,卻仿佛能看見她清冷淡漠的眉眼。
他守得住一時風雨,卻怕終有一日,護不住她。
更怕當所有真相揭開之時,他在她心中,會變得更加肮臟、不堪,是毀了她一切的始作俑者。
午後雨勢稍緩。
蘇知沅撐著一柄素色油紙傘,緩步走出東院,行至荷塘中央的石亭靜坐。
雨水敲打著傘麵,簌簌輕響。
池水微涼,洗儘塵埃,也洗儘世間喧囂。她攤開手中舊書卷,指尖輕輕拂過泛黃紙頁,神色安寧,不染紛擾。
身後極輕的腳步聲穿過竹徑,停在石亭三丈之外。
謝晏辭手中握著一件厚實的素色披風,立在雨裡,未曾靠近。
煙雨打濕他的黑發鬢角,玄色衣袍沾了細碎雨珠,身姿挺拔,卻帶著極致的卑微克製。
他不敢入亭,不敢擾她清淨,隻低聲開口,嗓音被雨霧浸得微啞:“秋雨濕寒,你舊傷未愈,不耐陰濕。披著披風,免得受寒。”
依舊是分寸絕佳的關懷,無半分逾矩,無半分糾纏。
這些日子,他早已摸清她所有忌諱。不湊上前,不攀談過往,不乞求原諒,隻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擋儘風雨,在看得見的地方,恪守距離。
蘇知沅未曾回頭,目光落在書頁之上,淡淡應聲:“無妨。”
三個字,疏離清冷,拒人於千裡之外。
謝晏辭握著披風的指尖微微收緊,心口泛著熟悉的酸澀空落。
他靜靜立在雨中,任由冷雨沾身,遲遲冇有離去。
石亭之內歲月安然,石亭之外風雨獨行。
一亭之隔,便是咫尺天涯。
他看著她單薄安靜的背影,看著她無欲無求的模樣,喉間乾澀發疼。
他寧願她恨他、怨他、與他爭吵糾纏,也好過如今這副心如止水、萬事無關的漠然模樣。
恨尚有溫度,而無視,是徹底的心如死灰。
“知沅。”他終是忍不住,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若日後,有朝一日,所有真相大白,你……”
話至此處,他驟然卡住。
他不知該如何問。
不知該問她會不會恨得更深,還是問她,會不會有一絲一毫,原諒他的愚昧無知。
蘇知沅終於抬眸,望向亭外雨中人。
煙雨朦朧了他眉眼,卻掩不住眼底翻湧的悔恨與痛楚。
她靜靜看了他片刻,眸光澄澈冰冷,無波無瀾:“王爺不必多言。”
“蘇家的仇,是朝堂的仇。你當年的錯,是既定的錯。無論背後藏著多少隱秘,都改變不了結局。”
滿門皆亡,她半生流離,煉獄苦熬。
過程如何曲折,始作俑者如何被蒙蔽,於她而言,早已毫無意義。
錯就是錯,傷就是傷。
塵埃落定的結局,從來無需多餘解釋。
謝晏辭臉色微微發白,薄唇緊抿,字字艱澀:“我知道彌補無用。我隻是……怕你再受傷害。”
暗處的殺機層層蟄伏,滔天隱秘即將破土,他護得再周全,也怕終究護不住她。
“生死有命,禍福由天。”蘇知沅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書卷,語氣淡得像江南煙雨,“我早已無所畏懼。”
家破人亡之時,她便死過一次了。
往後餘生,再無什麼風雨,能將她徹底擊潰。
謝晏辭立在雨中,久久無言。
漫天秋雨落在他肩頭,涼透骨肉,涼透心底。
他看著亭中與世無爭的女子,第一次生出極致的無力。
他能對抗朝堂百官,能屠戮暗處殺機,能舍棄萬裡權途,能背負千古罵名。
卻唯獨,暖不熱她冰封的心,填不滿她滿目瘡痍的過往。
暮色漸沉,煙雨依舊。
江麵上迷霧更重,遮住了遠山,遮住了江岸,也遮住了暗處無數蟄伏的影子。
西院的燈,再次準時亮起,徹夜不熄。
男人立於窗前,望著東院方向,孤身一人,守著一場無望的贖罪。
而東院燈下的人影,安靜清冷,早已將前塵愛恨、今朝守護,儘數隔絕在心門之外。
彆院的短暫安穩,如同易碎琉璃。
暗流已至,真相將破。
他的漫漫贖罪路,她的孑孑餘生途,風雨才剛剛真正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