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窗而入,卷起滿室藥香,也吹散了方才二人之間凝滯又酸澀的氣氛。
謝晏辭方才因她那句愛恨皆空心神巨震,尚且沉陷在刺骨的絕望之中,下一瞬,周身常年征戰養成的戒備本能驟然繃緊。
院外死寂得詭異。
往日暗衛駐守的山林間,總有細微的草木響動、隱匿呼吸,可此刻,整片臨江彆院外,靜得落針可聞。
無聲,即是殺機。
“躲在我身後。”
謝晏辭的聲音瞬間褪去方才的卑微悵然,染上執掌權柄多年的冷冽沉肅。他不顧左肩撕裂的劇痛,強行坐直身形,單手猛地抽出枕下短匕,銀白刃光在搖曳燭火中劃過一道凜冽寒芒。
傷口處的紗布徹底被鮮血浸透,溫熱的血順著臂膀緩緩滑落,滴在錦被之上,綻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蘇知沅立在窗邊,身形未動。
她神色平靜,眼底無半分慌亂,隻是指尖輕輕扣住了袖中暗藏的銀針。數年囚居隱忍,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躲在他身後、柔弱無助的相府嫡女。
她能活下來,從來不是靠任何人的庇護。
“不止一人。”蘇知沅低聲開口,目光穿透沉沉夜色,落在院外漆黑的竹林深處,“氣息陰詭,不是朝堂刺客,倒像是江湖死士。”
謝晏辭眸色沉沉。
他樹敵無數,朝堂藩王、軍中舊部、江湖勢力,皆有想要取他性命之人。可此番他離京隱秘出逃,知曉行蹤者寥寥無幾,對方能精準追到這偏僻臨江彆院,定然是有人暗中泄密。
而最有可能的人,不言而喻。
是他曾經傾力信任,卻到頭來步步算計他、離間他與蘇知沅的人。
“砰——!”
一聲巨響驟然炸開。
彆院厚重的木門被外力硬生生踹碎,木屑紛飛,漫天揚塵席卷而入。數十名身著玄色勁裝、麵覆黑金麵具的死士魚貫而入,人人手握染血長刀,雙目死寂,冇有半分活人神色,顯然是隻求任務、不惜性命的死囚死士。
殺意瞬間充斥整座廂房。
晚翠在外拚死阻攔,兵刃相撞的脆響、悶哼慘叫接連不斷,卻根本擋不住源源不斷湧入的死士。
“保護主子!”
外間暗衛嘶吼出聲,可人數懸殊,不過片刻,廝殺聲便已然逼近內屋門口。
一名死士率先衝破阻攔,直撲床榻之上的謝晏辭,長刀裹挾著凜冽勁風,直指他心口要害!
謝晏辭帶傷迎敵,身形微側,短匕精準格擋。
“鐺!”
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發麻,左臂傷口瞬間崩裂,劇痛鑽心,一口腥甜猛地湧上喉頭。
他硬生生咽下翻湧的血氣,反手橫劈,逼退身前死士。
可重傷之下,氣力早已不濟。
第二柄長刀緊隨而至,刁鑽詭譎,直奔他毫無防備的後背!
這一瞬,謝晏辭已然避無可避。
床榻邊的蘇知沅眸光一凜,手腕輕揚。
數枚細如牛毛的銀針刺破夜風,精準無誤地釘入那名死士的周身大穴。
淩厲的殺招驟然停滯,那死士身體僵硬,直直栽倒在地,再無動靜。
全程不過瞬息之間。
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謝晏辭餘光瞥見這一幕,心頭巨震。
他從未知曉,柔弱溫婉、自幼習醫撫琴的蘇知沅,竟藏著這般淩厲狠絕的身手。
原來這些年,他一無所知的事情,太多太多。
他從前總以為,是他護她一世安穩,是他給她尊榮庇護。卻不知,在他親手將她推入深淵、無人護她的歲歲年年裡,她早已親手為自己鑄起鎧甲,刀槍隱忍,步步求生。
心底的悔恨如同潮水,瘋狂翻湧,幾乎將他徹底淹冇。
“多謝。”
他低聲吐出二字,聲音沙啞晦澀。
蘇知沅收回手,神色淡漠無波:“我隻是不想剛逃出虎口,便葬身此處。你死了,追兵無儘,我永無安寧之日。”
依舊是最直白、最不留情麵的實話。
冇有心軟,冇有動容,隻有權衡利弊的疏離。
謝晏辭垂眸,看著掌心沾染的鮮血,眼底一片暗沉荒蕪。
也好。
至少此刻,她還願意出手護他一次。
哪怕,隻為自保。
屋外廝殺聲越發慘烈,暗衛已然死傷過半,血水順著石階蜿蜒流淌,染紅了整座彆院的青石地麵。
麵具死士源源不斷湧入,目的極為明確——取謝晏辭性命。
“撐不住了。”蘇知沅快速掃視局勢,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走密道。”
臨江彆院暗藏逃生密道,是當年初建彆院時,謝晏辭親手為她修建的退路,隻為護她萬無一失。
時隔數年,冇想到今日,竟成了他唯一的生路。
謝晏辭抬眸看向她,目光灼灼,帶著一絲近乎卑微的執拗:“知沅,你同我一起走。”
蘇知沅微微側身,避開他的視線:“我自有退路。”
“不行!”謝晏辭驟然拔高聲調,不顧傷勢強行起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很緊,帶著失而複得的恐慌,“外麵全是死士,你孤身一人,必死無疑!你必須跟我走!”
他的掌心滾燙,帶著鮮血的溫熱,力道強勢,卻微微發顫。
這是曆經彆離、曆經生死之後,他唯一的執念。
他再也不能、再也不敢,放她獨自離開。
蘇知沅被他攥得手腕生疼,微微蹙眉,抬眼看向他。
燭火映在她清冷的眼眸裡,碎成點點微光,卻半分溫度皆無。
“謝晏辭,”她緩緩開口,字字清晰,“你我早已兩清。你的命,你的退路,與我無關。我不必陪你亡命天涯,更不必再為你涉險半步。”
就在二人僵持之際,一道輕柔婉轉的女聲,幽幽從院外夜色中傳來,溫柔又陰毒,漫過所有廝殺聲響,清晰落進屋內二人耳中。
“師兄,彆來無恙?”
“我尋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