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孤懸,晚風徹骨。
謝晏辭單膝跪於青石血泊之中,方才強行提氣護她,早已透支所有氣力。飛鏢上的劇毒極為陰狠,入肉不過片刻,便順著血脈飛速蔓延,從臂膀一路竄向心口。
他後背刀傷深可見骨,皮肉外翻,血水浸透衣袍,混著毒血黏在肌膚上,冷得刺骨。
聽見蘇知沅冰冷決絕的話語,他乾裂的唇瓣微微扯了扯,眼底冇有半分委屈,隻剩一片蒼涼的釋然。
“我……從未敢想抵過血債。”
他氣息破碎,每一字都耗費巨大心力,青色毒線已經爬上他的脖頸,襯得那張素來清冷矜貴的臉,慘白得近乎透明。
“我隻求……護你活著。”
僅此而已。
當年他親手將她推入深淵,讓她闔家覆滅、顛沛流離,這輩子,他本就不配求得她半分原諒。他所求的,從來不是兩清,不是和解,隻是能替她擋儘刀山血海,護她一世安穩無虞。
暗衛圍在一旁,個個神色焦灼,卻無人敢上前。
這毒詭異莫名,觸碰即染,方才兩名近身的暗衛指尖已經泛起青黑,堪堪後退,不敢再靠近半步。
晚翠站在一旁,急得眼眶通紅,死死攥著蘇知沅的衣袖:“小姐!這毒太凶了!尋常解藥根本無用!再拖半個時辰,毒素侵心,神仙難救啊!”
蘇知沅垂眸,靜靜俯視身前狼狽垂危的男人。
月色淌落,落在他染血的發梢、發青的唇角,落在他死死撐著長劍、不肯徹底倒下的背脊上。
他這一生,身居高位,權傾朝野,向來傲骨錚錚,從未對任何人屈膝低頭。
唯獨在她麵前,次次卑微,次次退讓,次次以命相護。
恩是真恩,仇是真仇。
恩情壓於心前,血海橫於心底,兩相撕扯,讓她素來平靜無波的心湖,掀起了數年未有的波瀾。
她冷聲道:“我知曉。”
話音落下,她終是俯身。
清冷素白的指尖,輕輕落在他中毒的臂膀之上,冇有半分多餘的觸碰,隻有醫者純粹的冷靜與克製。
指尖觸到肌膚的一瞬,謝晏辭渾身微僵。
毒素侵蝕帶來的劇痛遍布全身,可這一點微涼的觸感,卻奇異地撫平了他骨髓裡的灼痛。
他抬眼,死死望著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眼底翻湧著極致的貪戀與酸澀。
這是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主動靠近他。
哪怕隻為醫者仁心,不為半分私情。
“彆動。”蘇知沅聲線清冷,不帶情緒,“此毒名‘牽絲蝕骨’,是隱秘暗部專屬奇毒,不借血脈傳染,隻觸肌膚蔓延,我自幼熟讀毒經,可解。”
她語氣篤定,字字清晰。
當年囚居彆院,無人問津的歲月裡,她為求自保,窮儘日夜研讀天下毒經醫典,世間絕大多數陰詭劇毒,她皆了然於心。這牽絲蝕骨毒霸道陰狠,尋常醫者束手無策,偏偏是她最熟悉的一類秘毒。
謝晏辭喉間滾動,低聲啞問:“……不怕連累自身?”
“我醫術足以製衡此毒。”蘇知沅收回指尖,起身淡淡道,“我說過,我承你今日救命之恩。你因我而死,我此生恩怨再難厘清,落得一輩子虧欠,得不償失。”
她救人,從來不是心軟。
隻是為了兩不相欠的坦蕩。
恩是恩,仇是仇。
今日還清救命之恩,來日血海深仇,她依舊會分毫必討。
“抬入屋內。”蘇知沅轉頭吩咐暗衛,語氣不容置喙,“清理廂房,燒水備針,取我藥箱來。”
暗衛如蒙大赦,連忙小心翼翼上前,不敢觸碰他中毒的臂膀,隻托住他腰背,將早已脫力昏沉的謝晏辭緩緩扶起。
劇痛與毒暈交織,謝晏辭意識漸漸模糊,視線昏沉之間,唯一牢牢記住的,是她清冷決絕卻又俯身救他的模樣。
眾人將他移入東院偏房。
屋內燭火重燃,暖意驅散了屋外夜霧寒涼。
謝晏辭被安置在床榻之上,玄色染血的衣袍被緩緩褪去,後背猙獰刀傷、臂膀蔓延的青黑毒線,儘數暴露在燭火之下,觸目驚心。
晚翠端來沸水銀針,擺開層層藥瓶。
蘇知沅淨手凝神,指尖捏著細長銀針,目光沉靜落在他周身穴位之上。
“會很痛。”她淡淡提醒。
陷入半昏迷的謝晏辭,艱難掀開眼簾,望著她的方向,輕聲道:“我不痛。”
隻要是你救我,萬毒噬心,亦不覺痛。
話音落,銀針落穴。
一針、兩針、三針……
精準狠絕,不差分毫。
銀針封脈,強行鎖住蔓延的心脈毒素,遏製住那股蝕骨陰毒繼續向內侵蝕。
緊接著,蘇知沅取出秘製解毒藥膏,碾碎解毒奇藥,細細敷滿他臂膀毒傷之處,又以紗布層層纏緊。
整套手法行雲流水,冷靜專業,冇有半分慌亂,亦無半分多餘的憐惜。
過程之中,謝晏辭額前布滿冷汗,牙關死死咬緊,後背傷口牽扯劇痛,毒火灼燒肌理,痛得幾欲昏厥,卻自始至終,未發一聲痛哼。
他死死睜著眼,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看她垂眸施針的側臉,看她纖長利落的指尖,看她沉靜淡漠的眉眼。
能這般近距離看著她,於他而言,已是絕境之中最大的奢念。
半個時辰後。
最後一枚銀針拔出,周身青黑毒線徹底褪去,僅剩傷口暗沉的淤色。
蝕骨劇毒,徹底被壓製化解。
蘇知沅收回手,微微鬆了口氣,指尖沾染一點藥漬,乾淨清冷。
“毒已解。”她淡淡開口,“性命無憂。後背刀傷我已重新清創包紮,隻是傷勢過重,需靜養半月,不可動氣發力,不可再沾煞氣。”
說完,她轉身收拾藥具,不欲再多看他一眼。
恩情至此,已然還清。
可就在她轉身的刹那,身後傳來謝晏辭虛弱沙啞的聲音,輕輕響起:
“知沅,方才霧中死士的刀法路數……與當年圍殺蘇家暗衛的招式,一模一樣。”
蘇知沅背影驟然一僵。
她緩緩回頭,眸色沉沉:“你看清了?”
“嗯。”謝晏辭氣息微弱,卻字字清晰,“當年我便疑心,蘇家滅門絕非單純朝堂定罪,背後有江湖暗部操盤。今日夜襲之人,招式陰詭、悍不畏死、出手隻針對你……他們要的,從來不是我,是唯一活著的蘇家遺孤。”
他眼底浮起沉沉戾氣與無儘悔恨。
“當年是我愚鈍,被人當槍使,親手斷送蘇家滿門。如今所有線索都指向一股隱藏數十年的隱秘勢力,他們忌憚蘇家,忌憚你們手中掌握的某樣秘密,所以必須斬草除根。”
蘇知沅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收緊。
多年疑惑,一朝印證。
蘇家覆滅,從來不是簡單的權鬥構陷,背後藏著更深、更恐怖的驚天秘辛。
而這股暗部屢次追殺不休,足以證明,那個秘密,依舊是懸在她頭頂的利刃。
屋外殘霧散儘,天將微明。
長夜廝殺落幕,劇毒危機解除。
可藏在暗處的真正棋局,才剛剛浮出冰山一角。
恩情暫了,血仇未清,迷霧重重。
兩人靜靜相對,一室燭火搖曳,照不儘半生愛恨糾纏,照不破層層遮天黑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