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其他小說 > 燼辭知沅 > 第十三章殘簡秘錄,舊人魅影

天色將明,魚肚白從江天交界處慢慢滲出來,把濃重夜色一點點稀釋。

偏房之內燭火將儘,燈芯燒得劈啪輕響,屋內彌漫著草藥、淡淡血腥味混雜在一起的氣息。

謝晏辭靜靜躺在床榻上,毒素雖已拔除,但後背與臂膀兩處重傷耗損了他大半元氣,臉色依舊是病態的蒼白,唇色才稍稍恢複一點血色。他冇有沉沉睡去,隻是半闔著眼,目光牢牢鎖著站在屋中的蘇知沅。

方才解開劇毒,救命之恩一筆落地,可橫亙在二人之間的血海深仇,半分也冇有消減。

蘇知沅聽完那番話,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管內側。那處藏著一枚蘇家祖傳的殘缺銅片,自家族傾覆那日,她拚死帶出來的唯一遺物。這麼多年她始終想不通,一塊殘破銅簡,何以引得幕後之人非要蘇家儘數覆滅。

“是什麼秘密。”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我還冇有完全查清。”謝晏辭微微蹙眉,稍一牽動後背傷口,便倒吸一口冷氣,額角滲出細密冷汗,“昨夜廝殺,我在一名死士的腰間搜到一物。”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守在門邊的暗衛。

暗衛快步上前,雙手捧著一塊染著乾涸黑血的玄鐵令牌,令牌邊緣殘破,刻著扭曲繁複的暗紋,紋路古奧,並非當今世間任何一派江湖標記。

令牌正中央,鏤刻著半個殘缺的“衡”字。

蘇知沅目光落上去,身子猛地一顫。

這個字,她幼年在父親書房的古籍拓本上見過無數次。

衡臺。

早已銷聲匿跡上百年的隱秘舊組織,世代執掌窺探朝堂興衰的秘錄,蘇家祖上,便是衡臺的記錄官。

“衡臺……”蘇知沅低聲念出這兩個字,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寒意,“原來追殺我的,是衡臺餘孽。”

“不全是。”謝晏辭緩緩搖頭,嗓音虛弱,“衡臺百年前便已分崩離析,如今殘存的隻是一部分野心之徒。他們想要蘇家世代保管的《山河殘簡》,簡中記著曆代朝堂權貴不可示人的把柄,還有足以動搖江山根基的舊證。當年蘇家不肯將殘簡交出,便招來滅門之禍。”

蘇知沅垂眸看向那塊玄鐵令牌,心緒翻湧。

父親生前守口如瓶,隻告誡過她,殘簡現世,天下大亂。她一直以為所謂殘簡隻是一卷書冊,如今才懂,自己背負的究竟是什麼。

“他們以為殘簡在我手上。”蘇知沅輕笑一聲,笑意卻冇有抵達眼底,“可蘇家覆滅那日,書房大火,一切典籍儘數焚毀,我隻帶出半塊銅簡,真正的《山河殘簡》,早就不知所蹤。”

此話一出,謝晏辭神色驟然凝重。

“若是殘簡不在你手中,那衡臺餘孽為何不惜屢次冒險追殺,非要斬草除根?”

話音未落,晚翠匆匆從外麵跨進門,神色慌張。

“小姐,王爺!方才清點死去死士的屍體,少了一具!”

“什麼?”謝晏辭瞬間繃緊神經,不顧傷痛想要坐起身,被一陣撕裂般的劇痛逼得重重跌回枕上。

“院中屍首一共七具,方才點驗,少了那名帶頭的首領。身上重傷,按理絕不可能自行脫身。彆院四麵被暗衛封鎖,圍牆高大,江麵上也布下了哨船,不知對方是用什麼法子遁走的。”晚翠語速急促,“而且書房抽屜,有人翻動過的痕跡!”

蘇知沅心頭一沉。

有人昨夜借著混戰,潛伏進了彆院。廝殺吸引所有人註意力的時候,那人悄然潛入,目的便是搜尋山河殘簡的下落。

“去書房。”蘇知沅轉身便往外走。

謝晏辭看著她的背影,心中焦灼,強行撐起半邊身子:“知沅,危險,不要獨自過去。”

“暗衛都守在院外,此地眼下反倒算是安全。”蘇知沅腳步冇有停頓,“對方已經離開,留下來的隻會是線索。”

她帶著晚翠快步來到西院書房。

昨夜謝晏辭攤在案上的蘇家舊案卷宗被翻得淩亂,紙張散落一地,抽屜全數被撬開,鎖扣碎裂。書架之上不少典籍被胡亂抽出,扔在地麵。

那人翻找得極為粗暴,明顯一心搜尋物件,無暇顧及其餘。

蘇知沅彎腰,撿起散落的稿紙,指尖拂過書桌縫隙,忽然觸碰到一點細微的異物。

一枚小小的玉扣,靜靜卡在木縫之間。

玉質溫潤,雕著一枝海棠,做工精巧,並非男子佩戴之物。

蘇知沅捏起那枚玉扣,指尖微微發冷。

這枚海棠玉扣,她見過。

數年前京城貴女宴上,沈明姝腰間便掛著一模一樣的配飾。

是謝晏辭從前最為信任的師妹,也是當年不斷在謝晏辭耳邊散播流言,構陷蘇家、構陷她的那個人。

一直藏在暗處,挑撥離間,借謝晏辭這把刀鏟除蘇家的人,果然有她一份。

“是沈明姝。”蘇知沅握著玉扣,指尖微微收緊,玉的冰涼沁入掌心。

身後,腳步聲緩緩響起。

謝晏辭披著外袍,強撐著重傷的身體,扶著門框站在書房門口,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後背的紗布隱隱又滲出一層血色。他遠遠望見蘇知沅掌心那枚海棠玉扣,瞳孔驟然收縮。

“明姝……”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過往一幕幕湧上腦海。少年師門相伴,她總是一副溫柔善解人意的模樣,處處替他分憂,句句為他考量。他從前當真以為那是同門情誼,卻萬萬想不到,所有溫柔表象之下,儘是算計與歹毒。

是他識人不清,錯把蛇蠍當知己,才釀成蘇家那場滔天慘禍。

巨大的愧疚席卷而來,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是她。”謝晏辭聲音沙啞,滿是自嘲,“所有的離間,所有的密報,引導我判定蘇家謀逆,都是她一手策劃。衡臺餘孽與她早已勾結,她借我的權勢除掉蘇家,再坐收漁利,奪取山河殘簡。”

“如今她親自追到臨江。昨夜夜襲,死士佯攻廝殺,吸引全部暗衛註意力,她便趁機潛入,搜尋殘簡。”

蘇知沅將海棠玉扣攥在手心,抬眼看向窗外滾滾東流的江水,江風穿窗吹亂她鬢邊發絲。

“她冇有找到想要的東西,不會就此罷休。”

“臨江彆院已經徹底暴露,這裡,再也待不下去。”

就在此刻,一名暗衛跌跌撞撞奔入院中,手中拿著一封剛剛截獲的京城密信,麵色慘白跪地稟報。

“王爺!京城急報!沈明姝已經暗中聯絡朝中數位舊臣,捏造王爺通敵叛國的罪證,奏折遞入宮內。聖旨已下,要捉拿王爺回京問罪!”

內外夾擊。

朝堂的羅網,衡臺的追殺,一並朝他們籠罩而來。

謝晏辭閉了閉眼,眼底掠過一片沉沉寒色。

一步一步,全都落入對方布好的局。

蘇知沅站在書房中央,捏著那枚海棠玉扣,神色清冷平靜。

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晚翠站在一旁,手心攥得全是冷汗:“小姐,那我們現在該去往何處?”

天光徹底大亮,江水滔滔不息,前路茫茫,步步皆是險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