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京報,字字誅心。
滿堂晨光入窗,明明是破曉天明之時,整座臨江彆院卻瞬間墜入冰窟。
暗衛跪地,聲音顫抖複誦聖意:“聖上疑王爺私通逆黨、藏匿罪臣餘孽,下旨封鎖沿江所有渡口,各州府衙連夜布防,但凡發現王爺蹤跡,就地擒拿,押解回京!”
就地擒拿。
四個字,斷絕了謝晏辭所有退路。
沈明姝這一步,算得極狠。
她昨夜親至彆院,未尋得《山河殘簡》,便不再隱忍,直接攪動朝堂風雲。借天子之手,廢掉謝晏辭所有權勢庇護,讓他淪為舉國通緝的罪臣。
如此一來,他再無能力護人、查案、翻案,隻能狼狽亡命。
而孤身無依的蘇知沅,失去最後的屏障,便隻能任由衡臺餘孽肆意追殺,早晚被逼到走投無路,屆時對方隻需守株待兔,便能從她口中撬出殘簡下落。
一石二鳥,歹毒至極。
書房內死寂沉沉。
晚風殘留的濕氣尚未散儘,混著屋內濃鬱藥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晚翠臉色煞白,慌得手足無措:“渡口全封了!水路陸路都斷了,我們這下真的無處可逃了!”
謝晏辭立在門框邊,後背傷口因方才強行走動早已崩裂,溫熱的血浸透層層紗布,黏住裡衣。他本就重傷未愈、毒初散儘,此刻聽聞噩耗,周身氣血翻湧,喉間又是一陣腥甜。
他抬手死死按住胸口,壓下翻湧血氣,眼底卻翻覆著滔天冷戾與無儘自嘲。
是他愚蠢。
他從前護著師門情誼,對沈明姝百般信任、處處縱容,任由她在京中深耕布局、籠絡人心,任由她日日在他耳畔讒言挑撥。
當年害蘇家滿門抄斬,今日害自己身敗名裂、連累蘇知沅身陷絕境。
他這一生的錯,樁樁件件,皆因識人不清、執迷不悟。
“是我的錯。”
謝晏辭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無儘疲憊與悔恨,目光死死落在蘇知沅清冷的側影上。
“我低估了她的野心,也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如今我成了通緝逆臣,庇護儘失,連累你身陷險境。”
如今朝野通緝、暗部環伺,天下之大,竟無她們母女當年一絲容身之地。
蘇知沅垂眸,緩緩鬆開掌心那枚冰涼的海棠玉扣。
玉麵光潔,海棠嬌豔,可背後藏著的,是沾滿血腥的算計與陰謀。
她神色依舊平靜,曆經滅門絕境、數年流亡,早已練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穩。絕境於她而言,從來不是終結,隻是新一輪博弈的開始。
“事已至此,自責無用。”
她抬眼望向窗外滔滔江水,晨光鋪灑在江麵,碎金萬頃,卻照不亮前路陰霾。
“沈明姝逼死你我,無非是篤定我們走投無路,篤定我終究會為了活命,交出山河殘簡的秘密。”
可她一無所有,唯一的秘密,便是她最後的底牌。
晚翠急道:“可小姐,我們現在能去哪裡?天下官府皆要捉拿王爺,衡臺死士遍地追殺,我們根本無處可去!”
蘇知沅眸光微沉,指尖輕輕摩挲著袖中那半枚祖傳銅簡,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有一個地方。”
此話一出,謝晏辭驟然抬眸,眼底掠過一絲希冀。
“百年前衡臺覆滅,殘餘勢力四散蟄伏,唯獨舊部祖地無人敢踏。”蘇知沅字字清晰,“衡臺故墟,蒼山絕嶺,那是所有秘密的源頭,也是唯一能避開朝堂追捕、避開沈明姝眼線的絕境之地。”
更重要的是。
唯有衡臺故墟,藏著完整的山河秘錄,藏著當年蘇家卷入紛爭的真相,藏著沈明姝窮儘一生想要奪取的終極秘密。
避無可避,便迎難而上。
與其被人步步追殺、被動挨打,不如直搗根源,撕開這塵封百年的棋局。
謝晏辭瞬間明白她的用意。
他強撐著重傷的身軀,沉聲道:“我陪你去。”
語氣篤定,毫無猶豫。
前路是蒼山險嶺、荒墟絕境,是未知凶險、步步殺機,可隻要能伴她左右,能護她一程,哪怕粉身碎骨,他亦義無反顧。
蘇知沅側眸看他,目光冷淡:“你重傷在身,如今是朝廷通緝要犯,隨我入荒山,九死一生。”
“我本就欠你一條命。”謝晏辭望著她,眼底是化不開的執念,“這條命,早該還給蘇家,還給你。前路凶險,我可為你開路,可為你擋死。隻要我尚有一口氣在,便無人能傷你分毫。”
他從前身居高位,錦衣玉食、權傾天下。
如今一無所有,隻剩一身傷痕、一條殘命,唯願儘數予她。
恩仇未清,愛恨難平,可絕境之中,他們隻能被迫同行。
這是一場恩怨糾纏的亡命之旅。
蘇知沅沉默良久,終是輕輕頷首。
“好。”
一字落定,前路既定。
晚翠鬆了半口氣,又滿心擔憂:“可王爺傷勢太重,路途遙遠崎嶇,怕是撐不住啊!”
“無妨。”謝晏辭壓下體內翻湧的劇痛,冷聲道,“暗衛收攏全部人手,銷毀彆院所有痕跡,備好乾糧傷藥、換洗衣物。半個時辰後,棄水路,走山野密道,繞行蒼山。”
“屬下遵命!”門外暗衛立刻領命,迅速退下安排諸事。
書房之內再度安靜下來。
晨光靜靜落在二人身上,一人白衣清冷,滿身風霜沉靜;一人染血重傷,滿身悔恨罪孽。
咫尺相對,過往血海深仇曆曆在目,眼下絕境危途緊緊相連。
蘇知沅收回目光,淡淡道:“路上各行其是。你護我,是償還舊債。我容你同行,是權宜之計。”
“待到衡臺故墟,查清所有真相,恩怨了結,你我兩不相乾。”
依舊是涇渭分明,不肯有半分軟化。
謝晏辭心口微澀,卻低低應下:“好。”
他不求即刻原諒,隻求伴她走完這最險一程。
半個時辰轉瞬即逝。
臨江彆院徹底被清理乾淨,往日雅致庭院,徒留滿地狼藉,消散在江風晨霧之中。
數十名暗衛喬裝隨行,隱匿身形。
天光大盛之時,一行人避開官道渡口,踏入荒山野徑,朝著千裡之外的蒼山衡臺故墟,毅然前行。
前路千山萬壑,危機四伏。
朝堂羅網在後,暗部殺機在前。
一對愛恨兩難的人,自此踏上了一條,以仇始、以命搏、未知終局的危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