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其他小說 > 燼辭知沅 > 第十五章山道截殺,故人假麵

離臨江彆院三十裡,便是連綿不絕的蒼莽群山。

山野小徑荒草叢生,亂石嶙峋,晨露沾濕草木,打濕眾人衣履。山間霧氣未散,層層疊疊裹著山林,遮蔽視線,也隱匿著無數未知殺機。

一行人棄了車馬,全程步行疾行。

謝晏辭重傷未愈,後背與臂膀的傷口未曾完全結痂,一路顛簸拉扯,每走一步,都伴隨著鑽心的劇痛。他臉色始終維持著一片慘淡的蒼白,額角冷汗層層不絕,卻自始至終未曾放緩半步腳步。

他走在最外側,將蘇知沅牢牢護在隊伍內側,脊背挺拔,如同一道永不彎折的屏障。

暗衛四散開路、斷後,神經緊繃,利刃寸不離手。此地荒無人煙,無官府巡查,卻是暗部死士最擅長伏擊的絕境。

晚翠緊緊跟在蘇知沅身側,低聲擔憂:“小姐,王爺快撐不住了,我們要不要稍作歇息?”

蘇知沅眸光微側,餘光掠過身側男人緊繃的下頜,以及衣袍後背不斷暈開的血色。

一路行來,他沉默隱忍,痛到極致也隻指尖微微發顫,半句痛言無有。

“前方有山神廟舊址。”蘇知沅聲音清淡,“片刻休整,調息再走。”

謝晏辭聞聲,微微轉頭,眼底帶著一絲微弱暖意,啞聲開口:“我無礙,不必為我耽擱行程。”

山路凶險,多停一分,便多一分被追上的風險。他最怕的,是因自己拖累她分毫。

“你的傷口崩裂,毒素餘殘。”蘇知沅語氣不帶私情,純粹是冷靜的評判,“你若倒下,無人開路,我們隻會更慢。休整半刻。”

不是心軟,隻是權衡利弊。

謝晏辭聽懂了她話中的疏離,心底微澀,卻不再反駁,輕輕頷首。

殘破的山神廟立在半山腰,斷壁殘垣,荒草覆階,神像傾頹在地,落滿塵埃。經年無人祭拜,荒涼破敗,卻是眼下唯一的容身之處。

暗衛迅速四散,守住廟前廟後各個隘口,警惕四周動靜。

晚翠取出傷藥,蘇知沅側身而立,淡淡道:“脫衣,換藥。”

謝晏辭身形一僵。

他看著她清冷無波的眉眼,心口翻湧複雜心緒,緩緩抬手,褪去外層染血的衣袍。

後背猙獰的刀傷徹底崩開,血肉模糊,新血舊血交織,觸目驚心。臂膀的毒傷雖已愈合,卻留下一圈暗沉的青黑淤痕,烙印一般附在肌理之上。

蘇知沅執藥上前,指尖利落,動作嫻熟,清理膿血、敷藥、纏紗,全程專註於傷勢,眼神坦蕩,無半分旖旎,亦無半分多餘憐憫。

指尖微涼,觸碰肌膚的瞬間,謝晏辭渾身緊繃,呼吸微滯。

咫尺的距離,是他求而不得的溫柔,卻偏偏隻剩醫者本分的冰冷。

“蘇知沅。”他忽然低聲開口,嗓音沙啞破碎,“若此番能活下來,查清所有真相……你當真,半點餘地都不給我?”

數年悔意,數年贖罪,亡命相隨,以命相護。他傾儘所有,依舊換不回她一絲回頭。

蘇知沅手上動作未停,目光落於他猙獰的傷口,語調平靜無波:

“謝晏辭,我再說最後一次。”

“真相歸真相,贖罪歸贖罪。你是被人算計的棋子,可落下斬蘇家滿門那道禦筆、簽下行刑文書的人,從頭到尾,都是你。”

“錯已鑄,血已流,百萬懺悔,抵不回我蘇家滿門性命。”

話音鋒利,字字落地成霜。

謝晏辭喉間一堵,所有的話語儘數哽在喉頭,隻剩滿心荒蕪的疼。

是啊。

所有人都可以說他是被蒙蔽、被算計,唯獨蘇知沅不能原諒,也不該原諒。

這是他欠她的,生生世世,無以為償。

就在此時,廟外驟然響起一陣輕柔婉轉的女聲,溫柔繾綣,漫過山風,清晰穿透殘破廟牆:

“師兄,一彆數日,你倒是好雅興,亡命天涯,還有心思換藥溫存。”

音色熟悉,正是昨夜彆院外,那道陰毒溫柔的嗓音。

沈明姝。

眾人瞬間戒備,暗衛拔刀相向,齊刷刷護在廟口。

霧色翻湧,一道素白窈窕身影,緩步從林間走出。

她一身溫婉羅裙,鬢發溫婉,眉眼含笑,依舊是當年師門中那個溫柔純善、不諳世事的小師妹模樣。素手纖纖,不染塵埃,仿佛從不是攪動風雲、雙手染血的幕後惡人。

她立在廟前青石之上,目光掠過狼狽重傷的謝晏辭,最終落在廟內白衣素淨的蘇知沅身上,笑意溫柔,眼底卻藏著刺骨的陰寒。

“蘇姑娘,久仰。”

蘇知沅放下手中藥瓶,緩緩起身,抬眸看向來人,神色淡漠不驚:“沈小姐藏頭露尾多日,終於肯現身了?”

沈明姝輕笑著踏入破廟,環顧四周斷壁殘垣,語氣惋惜:“真是委屈二位了。堂堂權傾朝野的靖王,昔日豔絕京華的相府嫡女,如今落得亡命荒山、棲身破廟的下場。”

“一切皆是你所為。”謝晏辭起身,強忍劇痛,擋在蘇知沅身前,眸光冷冽如霜,“離間你我,構陷蘇家,勾結衡臺餘孽,偽造罪證構陷我謀逆。沈明姝,你的野心,未免太過可怖。”

沈明姝微微斂笑,眼神淡淡掃過他滿身傷痕。

“師兄,我從未想過害你。”她語氣委屈,字字誅心,“我自小伴你長大,心悅你十餘年,我想要的從來隻是伴你身側。是她蘇知沅,是蘇家,擋了我的路。”

“蘇家手握山河殘簡,暗藏禍心,本就該覆滅。我不過是借你的手,清了這世間隱患,掃清我前路的障礙罷了。”

“你瘋了。”謝晏辭眼底戾氣暴漲。

“我冇瘋。”沈明姝驟然抬眼,溫柔假麵徹底碎裂,眼底翻湧瘋狂的偏執,“我隻是想要我本該擁有的一切!你本該是我的,權傾天下,睥睨江山,本該是我們的結局!”

“可自從蘇知沅出現,你眼裡、心裡,便再也容不下旁人。哪怕後來你恨她、厭她,可你的心底,從來都舍不得她半分!”

她死死盯著謝晏辭,語氣尖銳扭曲:

“你愧疚、你贖罪、你舍命相護,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師兄,你從頭到尾,最愛的人,從來都是她!”

這一句,戳破了謝晏辭深藏心底、不敢承認的執念。

他身形微僵,無言以對。

愧疚是真,悔恨是真,可那些年少心動、經年難忘、生死相隨的執念,亦是真。

沈明姝看著他的沉默,笑得淒冷又惡毒:

“既然你執意要護她,執意要與我為敵。那今日,我便送你們二人,一同葬身這蒼山荒嶺。”

話音落下,山林四麵八方,驟然響起密密麻麻的腳步聲。

無數黑衣死士衝破濃霧,合圍整座山神廟,刀光森森,殺意漫天。

較之昨夜彆院的襲殺,此番人數更眾,殺機更烈,且無一退路。

沈明姝負手而立,笑意陰冷:“師兄,你重傷纏身,內力十不存一。今日我倒要看看,你拿什麼護你的心上人。”

絕境再臨。

前有死士合圍,後無退路可逃。

殘破山廟之中,愛恨對峙,刀兵相向。

新一輪死局,轟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