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山濃霧鎖廟，殺意層層疊疊擠壓而來。
密密麻麻的黑衣死士環堵住整座山神廟的所有出入口，刀鋒映著灰白霧色，冷得令人窒息。廟外荒草被山風卷得獵獵作響，每一寸空氣裡，都浸著死絕的寒意。
沈明姝立在廟門正中，素衣如雪，眉眼溫柔依舊，可眼底的瘋狂與陰毒，早已徹底撕碎多年偽善假麵。
“我籌謀數年，步步為營，今日終於能了結所有牽絆。”
她輕輕抬袖，語氣輕緩如同閒話家常，出口的字字卻淬著劇毒。
“師兄，你重傷廢力，內力潰散過半。你的暗衛一路奔襲疲憊不堪，根本擋不住我衡臺死士。今日，冇人能護她。”
話音落，她抬手輕揮。
“殺。”
一字令下。
無數死士齊齊提刃衝殺，兵刃破風的尖嘯撕裂山林寂靜，黑壓壓的人影如潮水般湧入殘破廟宇。
暗衛拚死結陣，長刀相撞的脆響、血肉撕裂的悶哼瞬間炸開。人數懸殊太大，不過瞬息，便有數名暗衛負傷倒地。
謝晏辭背脊緊繃，猛地拔出腰間長劍。
後背未愈的重創被驟然發力扯裂，劇痛穿透四肢百骸，滾燙的血水瞬間浸透繃帶，順著脊背層層往下淌。他麵色一白，喉間腥甜翻湧，卻硬生生咬牙咽下，提劍迎上最先衝來的數名死士。
劍光凜冽，斬出淩厲弧光。
往日縱橫沙場、萬軍之中可取首級的絕世劍招，如今因重傷受限，招式滯澀，力道大減。
一招劈退兩人，第二波攻勢即刻接踵而至。
數柄長刀同時從三麵劈來，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王爺小心！”
晚翠嚇得心頭驟緊，握緊短匕護在蘇知沅身前，手腳皆在發顫。
蘇知沅靜靜立在廟中後側，眼底沉靜如水，指尖卻已悄然扣滿銀針。
她看得清清楚楚。
謝晏辭每一劍都在透支殘軀，每一次格擋，都要硬生生承受傷勢撕裂之痛。他本可退守周旋，可他偏將所有殺機儘數攬在自己身上，硬生生替她擋下所有刀光血刃。
他在用僅剩的半條命，替她撐開一片無殺的方寸之地。
沈明姝站在戰局之外，冷眼旁觀，唇角勾起陰冷的笑。
“真是感人。”
“師兄這輩子殺伐果斷、冷血無情，對誰都不曾心軟，偏偏為你蘇知沅，甘願熬骨流血、以身赴死。”
“可那又如何？”
她話音剛落，眼神驟然一厲，對著暗處低喝：“取蘇知沅性命！”
兩道隱匿在濃霧中的頂尖死士，棄了纏鬥的暗衛，借力踏碎斷垣，雙刀並起，角度刁鑽至極，繞過謝晏辭的防線，直撲後方毫無防備的蘇知沅！
這是絕殺之招！
避無可避，轉瞬即至！
晚翠尖叫著舉匕相擋，卻被死士一記重踹狠狠掀飛，重重撞在石壁之上，嘔出一口鮮血，再無力起身。
千鈞一發！
蘇知沅眸光驟凝，正要揚手飛針——
一道染血的玄色身影，驟然折返撲回。
謝晏辭不顧一切棄了身前纏鬥，甚至不躲身後劈來的長刀，拚儘最後所有氣力，猛地轉身，將她死死護在懷中。
“噗嗤——”
冰冷的雙刃，毫無阻滯地刺入他的前胸側腹。
鮮血噴湧而出，瞬間染紅整片玄色衣袍。
鋒利的刀刃穿透皮肉，幾乎貫穿軀體。
劇烈的重創讓他身軀劇烈震顫，雙膝一軟，直直往下跪倒，卻依舊雙臂死死箍住蘇知沅，將她牢牢護在自己身下，分毫不讓她沾染半分傷害。
“唔……”
低沉的痛哼卡在喉間，腥血溢出唇角，順著下頜不斷滴落，砸在她潔白的衣袂上，點點猩紅，刺目慘烈。
“王爺！”殘存的暗衛目眥欲裂，拚死斬殺近身死士。
沈明姝緩步走近，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倒在地、血染滿身的男人，聲音冰冷又諷刺：“師兄，值得嗎？”
“她恨你入骨，從不願原諒你半分。你為她舍命、為她贖罪、為她背負千古罵名，可在她心裡，你永遠是滅門仇人。”
“你死了，她也不會為你掉一滴淚。”
字字誅心，句句刺骨。
懷中人身軀微涼，僵硬一瞬。
蘇知沅被他死死護在溫熱帶血的懷裡，鼻尖縈繞著濃鬱的血腥味與淡淡的草藥氣。
隔著單薄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感受到傷口不斷湧出的滾燙熱血，感受到他拚儘性命、毫無保留的護佑。
多年冰封的心湖，在這一刻轟然震顫。
恨是真的。
蘇家滿門的血海深仇，刻骨難忘。
可此刻他以身擋刃、以命相護的赤誠，亦是真的。
恩與仇，瞬間撕裂她的五臟六腑，疼得她幾近窒息。
謝晏辭垂著頭，氣息破碎微弱，血染的指尖輕輕扣著她的後背，生怕鬆開一瞬，她便會身陷險境。
他眼前陣陣發黑，生命力飛速流逝，卻唯獨記得要護她周全。
他艱難側頭，抬眼望向身側的沈明姝，眼底再無半分溫情，隻剩瀕死的冰冷戾氣。
“我欠她……本就該以命償還。”
“與你無關。”
“沈明姝……你我師門情分，今日儘數斷絕。”
“今日我若不死……定拆你偽善麵具，讓你血債血償。”
聲音嘶啞破碎，卻擲地有聲。
沈明姝臉色驟然一沉。
“冥頑不靈！”
她抬手，抽出腰間短刃，步步逼近，刀尖直指謝晏辭後心：“既然你非要護她，那我便成全你，讓你們這對愛恨糾纏的苦命鴛鴦，今日一同葬身此處！”
寒刃破空，殺機徹骨。
懷中的謝晏辭已然力竭垂危，再無抵擋之力。
眼看短刃將至，生死一瞬——
一直沉默沉靜的蘇知沅，驟然抬手。
素來清冷溫柔的眉眼，第一次覆上徹骨的寒戾。
她輕輕抬手，扶住搖搖欲墜、血染滿身的謝晏辭，另一隻手，驟然翻出數枚泛著幽藍寒光的毒針。
清冷嗓音，字字冷冽，震徹整座破廟：
“沈明姝。”
“你敢再動他分毫，我便讓你，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