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蘇家舊宅修葺一新。
往日被查封荒蕪、蛛網密布的朱門高牆,如今煥然一新。青磚洗儘塵汙,朱漆重刷亮色,庭院荒草儘數鏟除,階前清掃得一塵不染。
沉寂數年的蘇府,終於再度有了人間正氣。
宗祠正堂肅穆莊嚴,牌位整齊列立,檀香嫋嫋,青煙緩緩盤旋升空。
當年倉促慘死、無人祭奠的蘇家滿門,今日終得堂堂正正,受後人一拜,享人間香火。
蘇知沅一身素白襦裙,發髻整潔,不施粉黛,眉眼沉靜安穩。
她手捧一束乾淨白菊,緩步踏入闊彆數年的蘇氏宗祠。
踏過門檻的一瞬,心底積壓數年的酸澀轟然翻湧。
這裡是她從小到大生長的地方,是她闔家溫暖的歸宿,是她曾經擁有一切、又一夜失去一切的起點。
數年逃亡,數年隱忍,數年含冤吞淚、步步求生。
今日,她終於清清白白,堂堂正正,重回蘇門宗祠。
謝晏辭緊隨她身側,一身素色長衫,不佩金玉,不帶鋒芒,神色恭敬肅穆。
他今日不以王爺之尊入府,隻以陪伴之人的身份,陪她歸來告慰先祖。
晚翠守在祠外,靜靜候立,不擾內裡安寧。
祠堂靜謐,唯有檀香淺淺縈繞。
一排排牌位端正靜立,從蘇家祖輩,到她父母、叔伯、兄長,每一個名字,都曾鮮活溫熱,最終慘死冤屈。
蘇知沅緩步上前,將白菊輕輕供於案前。
她靜靜凝望牌位,許久,輕聲開口,嗓音清穩,無淚,卻字字虔誠。
“爹,娘,各位族人。”
“女兒回來了。”
“今日,蘇家冤案,徹底昭雪。”
“構陷奸黨,儘數伏誅。朝堂汙名,一朝儘除。”
“流離之人,皆得歸安。破敗門庭,重歸整肅。”
短短數語,道儘數年風霜苦楚。
那些深夜不敢回想的血色殘夢,那些逃亡路上顛沛饑寒,那些被人唾罵叛女、無處容身的屈辱,到此,儘數終結。
她微微屈膝,緩緩跪落,恭敬叩首三拜。
這三拜,拜先祖恩德,拜父母養育,拜滿門忠烈含冤而終。
也是拜彆過往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執念浮沉。
謝晏辭立在她身後半步,躬身垂首,默然陪拜。
當年朝堂之事,他雖非主謀,卻終究旁觀沉默,未能及早撥亂反正,致使蘇家蒙難多年,冤沉海底。
今日他陪她立於宗祠,亦是替當年的年少無能、身局所困,向蘇家滿門致歉。
待蘇知沅起身,他才輕聲開口,聲音沉穩鄭重,落於肅穆祠堂之中。
“蘇家先祖在上。”
“昔日朝堂昏暗,奸佞禍朝,致使忠良蒙冤,滿門含悲。”
“今禍亂儘除,沉冤昭雪。往後餘生,晏辭護蘇氏唯一遺脈,歲歲安穩,年年無憂。”
“必令忠名長存,門楣長青,不負忠魂,不負斯人。”
一諾落地,鏗鏘誠懇。
無朝堂權柄,無虛言粉飾,隻有餘生篤定的守護。
蘇知沅側首看他。
日光從祠堂雕花窗欞灑落,落在他眉眼之間,褪去了半生淩厲殺伐,隻剩溫潤虔誠。
從前她恨他身居高位、冷眼旁觀。
如今她終是徹底明白,人世浮沉,命運棋局,人人皆有身不由己。
他錯過,悔過,痛過,以命贖罪,以餘生補憾。
足夠了。
她眼底漾開極淺極柔的光,心底最後一絲殘留的陰霾,徹底散儘。
前塵恩怨,到此,真正歸零。
兩人靜靜立於祠堂之中,看青煙嫋嫋,安穩綿長。
許久,蘇知沅輕聲道:“都過去了。”
不是勉強釋懷,是真正放下。
死去的族人得以安息,活著的人得以新生。
謝晏辭抬眸望她,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溫柔安穩:“是,都過去了。”
“往後,再無風雨摧你,再無舊事困你。”
祭拜禮畢,兩人緩步走出宗祠。
門外陽光正好,庭院花木新生,微風和煦,暖意融融。
曾經血染青磚、滿門悲戚的蘇府,此刻滿目生機,安然靜好。
蘇府舊部分列庭院兩側,見二人走出,齊齊躬身行禮,神色恭敬安穩。
從前惶惶偷生、無處安身的眾人,如今有家可歸,有根可依,前途坦蕩安穩。
蘇知沅望著滿院舊人新景,唇角緩緩揚起一抹乾淨溫柔的笑意。
“謝晏辭。”
“我忽然覺得,人間值得。”
曆經滅門絕境、生死彆離、愛恨糾纏、半生顛沛。
熬過最深的黑夜,見過最狠的人心,跨過最痛的生死。
終得雲開霧散,山河安穩,良人在側,舊人平安,前塵落定。
謝晏辭心口一軟,抬手輕輕將她攬入懷中,動作溫柔珍重,小心翼翼,似擁住此生唯一圓滿。
“人間值得,隻因有你。”
風拂庭院,花木輕搖,歲月溫柔無聲。
一場橫跨數年的血海深仇、愛恨糾葛、生死浮沉,徹底落幕於這一方安寧庭院。
前塵燼火儘數散,餘生山河皆溫柔。
從此——
歲歲無災,年年無憂,山河無恙,你我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