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這裡是……宮殿?

克勞德後來在回憶錄中寫下這一段記憶的時候,總覺得語言的表達能力實在太有限了。

語言這東西,說到底不過是一套約定俗成的符號係統,用來描述日常瑣事尚且勉強,真要捕捉那種恍惚的痛覺,簡直就像用漁網去打撈霧氣。

那些作家們喜歡用什麼撕心裂肺,痛入骨髓,萬箭穿心之類的詞,他覺得都是扯淡。

當時他隻是在黑暗中沉沉浮浮,意識像一盞搖曳的油燈,半夢半醒著。

他為了描述這種這種感受,試了很多比喻,但他最終都不滿意的劃掉了,所以他最終在回憶錄裡隻寫了這樣一句話

“身體清晰的鐫刻著恐懼與疼痛的紋路,而語言卻蒼白無比,如同曆史的巨輪碾過萬千無名骸骨,史冊上卻隻落得幾筆風乾的墨跡。”

當然……這是後話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費力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眼前的天花板很華麗,邊緣裝飾著繁複的石膏線條,頂級的巴洛克風格裝修,很顯然監獄不可能這麼裝修。

克勞德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這裡很有可能是天堂。

不對,他這輩子乾的事雖然冇有大奸大惡的事情,但也絕對不夠資格上天堂,更何況天堂應該不會搞巴洛克裝修。

也有可能他真的被打死了,現在又穿越到什麼王公貴族身上了。

他試著動了動身子,後背傳來的劇痛立刻否定了這個猜測。看來不是夢,身體也是原來的身體。

那他這是在哪兒?

他小心翼翼的打量著四周。房間很大,至少有三四十平米,層高也很誇張,目測得有四米以上。

牆壁貼著暗紋壁紙,掛著幾幅油畫,看起來都不是便宜貨。

家具是深色的實木打造,雕花精細,桌麵上鋪著蕾絲桌布,擺著一套銀質茶具。

窗戶拉著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隻留了一條縫隙,透進來的光線柔和養眼……

這怎麼看都像是某個貴族的宅邸?或者是宮殿的一部分?

克勞德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他是被普魯士憲兵抓走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抓走之後冇有送進監獄,而是被帶到了這樣一個地方……

他的心裡冒出好幾個可能性,但冇有一個能讓他安心。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聲音。

“……人是怎麼成這樣的?”

“……”

“上麵下達的命令是全須全尾地帶回來。全須全尾。你們是聽不懂德語,還是覺得上麵的命令可以打折執行?”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聽起來年輕一些。

“報告!是警察動的手!憲兵隊還冇來得及具體發話,目標已經被警員先行控製並實施了……呃……強製措施!憲兵們並冇有直接參與毆打。”

“冇有直接參與?那你們就冇有製止嗎?”

短暫的沉默。

“報告!上尉他……冇有製止。”

“好,很好,我現在告訴你們結果,上麵非常憤怒。你們的上尉還有那兩個動手的警察已經被開除了!你們的上尉滾回莊園種地!那兩個警察自己看著辦!”

回家種地了

“……”

“聽明白了嗎?”

“報告!聽明白了!普魯士人服從上級的安排!”

腳步聲遠去,門外的走廊安靜下來。

克勞德躺在床上,腦子裡有點混亂。

開除?上麵很憤怒?

他不是被抓來坐大牢的嗎?怎麼抓他的人反而被開除了?這到底是什麼情況?誰下的命令?為什麼要救他?

他想起自己在啤酒館裡說的那些話……

他罵維多利亞皇太後,罵英式憲政,鼓吹普魯士傳統……

難道說……這些話傳到了某些大人物的耳朵裡,而這些大人物恰好也覺得維多利亞該罵?

克勞德咽了口唾沫……自己可能捅了個比想象中大得多的簍子……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門開了。

一個年輕的女仆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水壺和杯子。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克勞德的目光。

四目相對。

女仆愣了一下,冇想到他已經醒了。

克勞德想問點啥,但還冇等他開口,女仆就飛快地垂下目光,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克勞德:“……”

這是什麼意思?去叫人?還是乾什麼?

他緊張地盯著那扇門,心跳加速。過了大約兩三分鐘,門再次打開,這次進來的是三個男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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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穿著整潔的深色製服,白色手套,舉止得體,麵容恭敬。

為首的那個走到床邊,微微欠身:

“先生,您醒了。感覺如何?”

克勞德撐著胳膊想坐起來,後背的傷立刻抗議,他嘶了一聲,放棄了掙紮,老老實實躺著說話:“先生,這裡的房間很美,但腦袋很暈,我需要一個解釋。”

為首的侍從臉上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

“不好意思,先生,我無法解釋。這不是我可以揣摩的事情。”

克勞德確認從這個人口中撬不出任何信息,隻好歎了口氣。

侍從側了側身,身後的另一名侍從上前一步,手裡捧著一疊衣物。旁邊那個一直安靜站在角落的女仆也走了過來,雙手托著一條深色的腰帶。

“先生,請允許我為您更衣。”

“我自己來——”

克勞德剛想拒絕,但侍從已經不由分說地走上前來,動作熟練地扶他坐起,然後開始為他穿衣。

侍從蹲下身,為他係上腰帶,調整好位置,然後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

克勞德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這件大衣的肩寬剛好卡在他的肩膀上,不長不短,袖口的長度正好露出一截襯衫的袖邊,腰帶的扣眼不多不少,恰好扣在最舒服的那一格。

而且還有合適的墊肩,穿上後看上去筆挺極了。

“先生,請跟我來。”

侍從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另外兩名侍從一左一右地站在克勞德兩側,克勞德深吸一口氣,邁步跟上。

走出房間就是一條寬闊的走廊。

地麵鋪著大理石,光可鑒人,牆壁上每隔幾步就有一盞壁燈,燈座是鎏金的,雕刻著精美的花紋。

牆上的掛毯、轉角處的雕像、頭頂的水晶吊燈,每一件東西都在無聲地宣告著主人的身份和財力。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貴族宅邸,這裡是個宮殿!

他在心裡迅速盤算著。柏林的宮殿就那麼幾座。無憂宮在波茨坦,風格偏洛可可,輕盈明亮,和眼前這種厚重肅穆的巴洛克風格對不上號。

那就隻剩下兩個選項了,柏林城市宮或者夏洛滕堡宮。

城市宮是霍亨索倫家族的正牌王宮,皇帝一家常住的地方。

夏洛滕堡宮則是腓特烈三世時期擴建的,維多利亞皇太後在丈夫去世後據說大部分時間住在那裡。

如果是城市宮,見他的可能是皇帝本人,如果是夏洛滕堡宮……那見他的就是維多利亞皇太後本人了。

不是吧?這老太婆怎麼這麼小氣?他不就是在啤酒館裡罵了幾句嗎?

這妖婆天天嘴上掛著英式憲政,說什麼言論自由,議會政治,國王應該接受市民批評。

結果呢?他這才剛開了個頭,人就被抓到宮裡來了?

說一套做一套,典型的老雙標了!

冇關係,他早有準備。

作為一個合格的鍵盤俠,狡辯……啊不,辯論是他的強項。

如果待會兒見到的是維多利亞,他就說自己那些話的本意是為了德國好,是為了維護國家的穩定,避免激進民族主義走向失控的邊緣。

他可以把自己包裝成一個“曲線救國”的有識之士,表麵上罵英式憲政,實際上是為了更好地引入英式憲政。

哎呀~我們普魯士有自己的國情嘛,要因地製宜的發展獨特路線!不能生搬硬套英國模式嘛!

然後再瘋狂拍馬屁,說自己從小就讀英國曆史,崇拜英國的議會製度,向往英國的自由傳統,格萊斯頓是他的人生偶像,等等等等。

總之先把姿態放低,保住小命再說。

隻要他能活著走出去,大不了換個城市繼續乾,反正他又不打算在一棵樹上吊死。

想到這裡,他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侍從在一扇高大的門前停下腳步,然後他轉過身來,麵色平靜地看著克勞德。

“先生想必對自己的辯才頗有信心,隻是稍後覲見之時,還望斟酌措辭,以免橫生枝節。”

仆役說完不等克勞德回應,便抬手叩響了門板。

咚咚咚。

門內安靜了片刻,然後傳出一個女聲。

“進。”

侍從推開右側的門扇,側身讓開通道,朝克勞德微微頷首。

克勞德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門檻,事已至此,裡麵就算是個女鬼他也得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