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養死士來了?
克勞德跨過門檻,這裡似乎是一間私密一點的小書房。陳設布置的很溫馨也很實用。
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人,克勞德向那邊看去,坐在那的似乎是一個……女孩?
女孩或許不太準確,少女應該合適一些。
她的年紀看起來不大,大概十七八歲的樣子,麵容白皙,五官精致,白色的頭發垂在腦後。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軍裝,剪裁利落,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鐵十字勳章,頭上還帶著一頂普魯士盔?
特奧琳,你變了
克勞德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他冇見過這位的畫像,但毫無疑問她就是特奧多琳德·馮·霍亨索倫。
這還能是誰呢?坐在這種地方還穿成這樣?總不會是維多利亞那個英國老太婆吧?
特奧多琳德正在看他。
那雙淺灰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註視著他,目光看起來怪怪的……
而且……她好像有點激動?但她就是不說話……這搞得克勞德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他已經不敢再看了,立馬恭敬的躬身行禮。
“敬祝陛下安康。”
說完後,特奧多琳德仍然冇有說話。
克勞德保持著鞠躬的姿勢,一動不動。
他的後背還在隱隱作痛,維持這個姿勢對他來說並不輕鬆,但他不敢貿然直起身來。
他不知道這位年輕的女皇是什麼脾氣,也不知道自己剛才的行禮是否符合標準,現在隻能等著了……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就在克勞德的腰快要撐不住的時候,特奧多琳德終於開口了。
“免禮。”
她的聲音很清脆,卻刻意壓低了幾分,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威嚴一些,但這樣反而讓克勞德覺得她有些可愛。
“朕問你答。”
克勞德直起身來,恭恭敬敬地應道:“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
特奧多琳德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報紙,展開,然後調轉方向,推到桌沿。
克勞德低頭一看,那報紙日期是三天前的。版麵上有一篇文章被紅筆圈了出來,標題赫然寫著《一個普魯士人的憂慮》。
這篇文章就是他寫的圈錢大作,他完全冇想到這東西能讓德皇看到……
“克勞德·鮑爾先生,這是你寫的嗎?”
克勞德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陛下,您當然知道這是誰寫的。”
“嗯……不錯,你之前的發言也是十分的大膽呢……鮑爾先生,你應該知道說那些話的後果。”
克勞德一愣……完蛋了……果然還是要算賬的。
但很快,對方話鋒一轉,突然轉而問道:
“不過我更好奇,你為什麼要這麼寫?”
雖然有些出乎意料,但這是一個機會,要是答的好應該冇什麼,要是答不好……估計就得蹲大牢……甚至更糟……
克勞德不敢立刻回答,他借著這個空隙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特奧多琳德穿的是普魯士軍裝,尖頂盔,鐵十字,這些符號的選擇絕非偶然。
一個真正傾向於英式文化的君主是不會在自己的私密書房裡穿成這樣。
她會穿英國式的裙裝或者更柔和且更女性化的服飾,而不是一身殺(傻)氣騰騰的戎裝。
再看房間的陳設。書架上大部分是普魯士曆史以及德國著作,但英國思想的書籍卻很少。
這一切都在指向同一個結論,她站在普魯士傳統這一邊,至少她希望自己看起來是站在這一邊的。
那麼她的目的就很清楚了,她需要輿論支持,需要有人替她說出那些她自己不方便說的話。
而那些話恰好就是克勞德在啤酒館裡喊出來的那些。
他決定賭一把!
“陛下,我是一個普魯士人,我之所以寫這些,因為我認為您是普魯士人的國王以及德意誌人的皇帝,您不應該被英國的東西管著。”
“雖然目前法律和政治上並冇有真的發生什麼變故,但是事實上權力都是悄悄流走的,而不是在一夜之間就消失的!”
“今天,陛下的宮廷裡多了一位英式禮儀教師。明天,內閣裡多了一位主張英式憲政的顧問。後天,軍隊的訓練手冊裡出現了英國操典的影子。”
“每一步單獨來看,似乎都微不足道,冇有人在意,冇有人反對,因為每一件事本身都不足以觸動警報。”
“但當這些細微的變化累積起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有朝一日,普魯士人丟掉了他們自己的傳統,您也就丟掉了您自己的權柄。”
“如果以現代民主的成熟度,權力的製衡與公民自由的保障為標準來衡量,英式憲政確實明顯更優。”
“但如果以運轉的效率,行政的執行力與工業化的速度為標準,那麼毫無疑問,德式憲政更優!”
“英國人孤懸於歐陸之外,他們有廣袤的殖民地供他們吸食,有安全的環境等待他們試錯!所以他們可以發展更民主的英式憲政!“
“我們的德國呢?我們地處歐陸中央的四戰之地,如果冇有足夠的效率,我們早就被多方撕碎了!”
“冇有絕對優秀的製度,也冇有絕對糟糕的製度。決定一種製度好壞的,從來不是製度本身,而是它實施的土壤和環境。”
“英式憲政也許是未來的出路,但它絕對不是德國現在需要的出路。”
“現在的德國需要的是團結,是效率,是一個強有力的大家長來統合各方力量。而不是讓一群各懷心思的議員在議會裡互相扯皮,把國家的命脈交給無休止的辯論和妥協。”
“我作為一個普魯士人,這是我對普魯士和德意誌的憂慮,所以我把他變成了文字寫到報紙上!這就是我為什麼會這麼做!”
他說完了,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鐘。
特奧多琳德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托著下巴,目光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嗯……你很……大膽。就和朕預料的一樣。”
預料?她預料到了什麼?預料到他會這麼說?還是預料到他會在被捕後堅持自己的立場?
特奧多琳德冇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她換了一個姿勢,雙手交叉擱在桌上,下巴擱在手背上,歪著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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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呢……說大道理很有一套,但這並不能說明什麼。”
“也許你隻是一個隻會誇誇其談的演說家,也許你確實有些真才實乾,具體如何朕還需要判斷。”
“朕問你一個問題,你來回答。你對俾斯麥閣下的外交政策怎麼看?尤其是三皇同盟。”
克勞德低下頭,他覺得有些棘手。
三皇同盟是個經典題目,任何一個學過十九世紀歐洲史的人都能夠對此侃侃而談。
但要說到點子上,說到能讓麵前這位年輕的女皇滿意的程度,就需要一些真功夫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後開口道:
“俾斯麥先生的構想的三皇同盟……從成就上來看,它的設計堪稱精巧。”
“它成功地孤立了法國。通過同時拉攏俄國和奧匈這兩個大陸強國,俾斯麥先生堵死了法國在普法戰爭後尋求歐洲盟友複仇的任何可能性。”
“這讓德國贏得了大約二十年的和平發展期,完成了工業化最關鍵階段的積累,真正讓德國成為一個工業大國!”
“而且它在戰略層麵上暫時規避了兩線作戰的風險,三皇同盟確保了德國在東線擁有俄國的善意承諾,這暫時化解了法俄夾擊德國的戰略前景。”
“這也利用了俄奧兩國在巴爾乾問題上的結構性矛盾,俾斯麥以誠實的掮客自居,居中調停,劃分勢力範圍。
“比如承認奧匈占領波斯尼亞,默許俄國在保加利亞的影響力什麼的。”
“這使得德國從一個剛剛統一的新興強國,一躍成為歐洲均勢的主導者和維護者。他的成就無疑是巨大的……”
“但是!這套體係的缺陷也同樣明顯。”
“三皇同盟的本質,是一場脆弱的權謀平衡術。它的核心矛盾是不可調和的。”
“俄奧兩國在巴爾乾半島的利益衝突時零和博弈!任何局部危機都可能撕裂這份紙麵上的盟約。1885年的保加利亞危機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這套體係過度依賴俾斯麥個人的能力和威望。這套隱含矛盾的同盟體係極度依賴俾斯麥本人的外交手腕和操作技巧。”
“它缺乏製度的韌性和可持續性,俾斯麥之後的繼承人根本無法維係如此複雜的平衡,而過去的曆史已經向我們證明了這一點。”
“所以三皇同盟實際上是治標不治本的。它隻是延緩了衝突的到來,而不是從根本上解決了衝突。”
“三皇同盟是防禦性外交的傑作,卻是結構性和平的敗筆。”
“它完美地實現了俾斯麥時代的短期安全目標,卻無法克服各國之間根本性的利益裂痕,最終成為了更大規模衝突的鋪墊。”
“今天的我們也許離戰爭還很遠,但我認為用不了多久,一場席卷歐陸的大戰將會到來,這是任何同盟和外交體係都阻止不了的。”
他說完了,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特奧多琳德的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看上去心情不錯。
“嗯……你果然很有趣。”
“朕承認,你的回答比朕預想的要全麵得多。看來你不隻是會喊幾句漂亮口號而已。”
她站起身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克勞德麵前。
她比他矮了一個頭,需要微微仰視才能看清他的臉。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了點克勞德的胸口。
“朕決定了,你留在城市宮吧。”
“啊?”
特奧多琳德轉身繞回了辦公桌後麵,重新坐下。
“朕的意思是,讓你為朕工作。”
克勞德的大腦飛速運轉。他有選擇的餘地嗎?顯然冇有。
他深吸一口氣,躬身行禮。
“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
特奧多琳德拉開抽屜,從裡麵取出一本支票簿,翻開,簽下自己的名字。
她寫完,撕下那張支票,用手指輕輕推過桌麵。
“這是你這個月的。”
克勞德低頭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數字,給他嚇了一跳。
多?多少?!五萬?五萬馬克!
議會每年撥給皇帝的王室費才三十萬馬克。
霍亨索倫家族所有領地的月產出大約一百六十萬馬克。
月均宮廷開支約十八點三萬馬克,這筆錢要養活三千多名宮廷人員,支付儀仗隊和宮殿維護的費用,並不是皇帝個人的零花錢。
而現在,這位年輕的皇帝輕飄飄地簽了一張五萬馬克的支票給他,作為他頭一個月的薪水。
五萬馬克。
他一個在閣樓裡啃黑麵包的窮酸報人,之前還在為一篇稿費幾個芬尼跟編輯討價還價。
現在他的年薪是六十萬馬克,相當於兩個威老二的年度王室費。
隔著養死士呢?
他今天不過是站在啤酒館的桌子上喊了幾嗓子,寫了一篇指桑罵槐的文章,怎麼就值這麼多錢了?
“陛下,我為陛下效力是出於一個普魯士人的本分,並非——”
“收下吧,你不會以為朕是為了你吧?”
克勞德一怔。
“朕是為了朕自己的麵子,你是朕親自挑選的人,以後你要代表朕去處理一些事務。”
“如果你看起來一副窮酸樣,彆人會怎麼想?這傳出去影響很不好。”
克勞德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支票,又抬頭看了看麵前這位年輕的皇帝。
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坐在一個她還冇有完全坐穩的位置上,身邊全是各懷心思的容克和虎視眈眈的對手,她需要一個自己信得過的人。
“謝陛下恩典。”
他雙手接過支票,鄭重地放入內側口袋。
特奧多琳德滿意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出去吧。外麵會有人給你安排房間和事宜。儘快熟悉規矩,三天後開始正式履職。”
“我的榮幸,陛下。”
口袋裡的那張支票輕如鴻毛,壓在心頭的分量卻重逾千鈞。
命運的饋贈從不標註價碼,而曆史的洪流也不會在意一朵浪花是否準備好了迎接下一波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