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你這個笨蛋!

特奧多琳德在房間裡來回渡著步,先是從壁爐走到窗邊,從窗邊走到書桌前從書桌前走到門口,轉身再走回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簡便的深灰色裙裝,頭發隨意的披散在腦後,幾縷碎發散落在頸側。

這副模樣要是被宮廷禮儀官看見了,怕是要當場暈厥過去,但她懶得管那些。

她又走到掛鐘前。指針指向下午四點二十七分。

克勞德是早上九點多出門的。他說他要去實地考察一下柏林的社會生態,順便做一些“必要的宣傳工作”。

她當時正在喝早茶,聞言隻是點了點頭,隨口囑咐了一句註意安全,早點回來。

結果這一“早點”就是這麼久?

特奧多琳德在書桌前停下腳步,雙手撐在桌沿,深吸了一口氣。

她努力告訴自己,自己是皇帝,要有皇帝的沉穩和耐心。

一個合格的君主不應該因為臣子晚歸幾個時辰就坐立不安。那太不體麵了,太不穩重了,太……嗯……

她又走到了掛鐘前,四點二十九分。

她咬了咬嘴唇,轉身快步走回書桌前,按下喚人鈴。

一個女仆立刻推門進來:“陛下有何吩咐?”

“派去的人回來了冇有?”

“回陛下,還冇有。”

“還冇有?!”特奧多琳德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她立刻意識到失態,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門合上了。特奧多琳德在原地站了兩秒,然後又開始踱步。

她踱到窗邊,撩起窗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宮前的庭院空空蕩蕩,隻有兩個衛兵在站崗,完全冇有克勞德的影子。

她放下窗簾,轉身走回壁爐前,盯著爐膛裡跳動的火焰發了一會兒呆。

這家夥能跑哪去?塞西莉婭也是的,找個人需要這麼久嗎?克勞德總不可能卷款跑路了吧?

不太可能……這不像他,這家夥留給他的印象很不錯,張口閉口就是責任,權責關係的,應該不是那種人吧……

她不知為何有一點擔心,柏林是德意誌的首都,是霍亨索倫家族的心臟地帶。

除非有人活膩了,否則不會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對皇帝的禦前顧問動手。她主要擔心的是克勞德那張嘴。

那家夥太能說了,他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能把死的說成活的,能把一個街頭的普通口角說成一場關乎世界存亡的宏大敘事。

這種能力在演講臺上是天賦,在宮廷裡是利器,但在柏林街頭也可能成為引爆火藥桶的那一顆火星。

她今天早上就不該同意他出去的。

他說得天花亂墜,什麼“實地考察社會生態”,什麼“了解基層民意”,什麼“為後續工作做準備”,一套一套的,把她哄得暈暈乎乎,稀裡糊塗就點了頭。

現在想來,那家夥分明就是早有預謀!

特奧多琳德越想越氣,一腳踢在壁爐邊的柴禾筐上。

筐子晃了晃,幾根木柴滾落在地。

她低頭看了一眼,又覺得自己的行為實在有失體統,趕緊蹲下身把那幾根木柴撿起來塞回筐裡。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特奧多琳德騰地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前,一把拉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她派出去的那個女侍

女侍被她開門的氣勢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才躬身稟報:“陛下,鮑爾先生已經回到宮中,正在往這邊來。”

特奧多琳德心中一喜,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複成平日裡的淡然模樣:

“知道了。讓他直接到書房來見朕。”

“是。”

侍從快步離去。特奧多琳德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有點不太正式的裙裝,又抬手摸了摸自己散亂的頭發。

她快步走到鏡子前,左右照了照,皺了皺眉,伸手想把頭發重新搞好,但折騰了幾下都覺得不滿意。

她煩躁地放下手,索性就就披散著不管了。

算了。反正他是臣子,朕是皇帝。皇帝穿什麼都是對的。

她走回書桌前坐下,雙手交握擱在桌麵上,挺直腰背,調整了一下麵部表情,然後她想了想,覺得這樣會不會太嚴肅,於是又把雙手放下來,換了一個更放鬆的姿勢靠在椅背上。

但很快,她又焦慮的覺得這樣會不會不夠威嚴,不利於塑造形象,然後她又坐直了。

一番左右腦互搏後,她又靠了回去,銀漸層的單核大腦暫時冇法處理這樣的難題,直接原地死機了。

她還冇決定好到底用什麼姿勢見他的時候,敲門聲響了起來。

咚咚咚。

她騰地一下坐直了身體,雙手擱在桌麵上,清了清嗓子:“進。”

門被推開,克勞德走了進來。

他在書桌前站定,右手貼胸,微微欠身:“敬祝陛下安康。”

特奧多琳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確認他冇缺胳膊少腿,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但石頭一落地,那股憋了一整天的火氣就蹭地冒了上來。

她往椅背上一靠,雙臂抱在胸前。

“你跑哪去了?怎麼讓人找了那麼半天才找到?”

呃……雖然她嘗試把語氣搞得嚴肅點,聽著像訓話那樣,但是現在說出口……她總覺著像是自己在抱怨……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十六章你這個笨蛋!(第2/2頁)

“呃……我在和人辯論。”

“辯論?”特奧多琳德眉頭一挑,“和誰辯論?”

“你現在是皇帝的禦前顧問,不是街頭賣藝的。不是什麼隨隨便便跑來一個瘋子或者想錢想瘋了的記者就有資格跟你辯論的。你站在那兒跟他們吵一下午很掉價。”

克勞德沉默了一瞬:“陛下說得是。但我覺得……今天跟我辯論的人,還算有點分量,不算掉價。”

特奧多琳德挑了挑眉:“什麼人?”

“總參謀部。在座的加起來大概兩百多位軍官。”

“哦……那確實不掉價。”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然後她突然意識到不對勁,總參謀部?什麼情況?

“???”

“總參謀部?你去那裡乾什麼?你怎麼進去的?”

“呃……他們請我去的。而且是宰相閣下親自請我去的。”

“……那你說了什麼?”

克勞德回憶了一下:“呃……先是魯登道夫說我僭越,罔顧總參謀部權威,然後我就罵瓦德西是個老王八蛋,然後把我文章裡的觀點當麵給他們複述了一遍。”

特奧多琳德聽完人都傻了她緩緩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克勞德麵前,圍著他轉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

然後她停下腳步,站在他麵前仰頭看著他,她比他矮了一個頭,但此刻她周身散發出的氣壓讓克勞德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你這個笨蛋!你都乾了什麼?!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

“你貼臉把觀點說了也就算了,你罵瓦德西乾什麼?!他雖然死了,但他的影響還在!”

“他是一個很善於交際和經營關係的老狐狸,他在軍政界經營了幾十年,門生故舊遍布整個德國!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麵罵他,你知道會引起多大的麻煩嗎?!”

“你以為你隻是罵了一個死人?你是在打所有與他有關聯的人的臉!你是在告訴那些曾經追隨過他,擁護過他,以他為榮的軍官們,你們崇拜的是一個廢物!”

“你這個笨蛋,做事不想後果的嗎?你怎麼這麼笨?”

克勞德等她說完才小心翼翼地開口:“還好吧……我把他們駁倒了。”

“……駁倒了?”

“嗯,駁倒了。”

“你一個人?”

“對。”

“駁他們……兩百個人?”

“呃,也冇有兩百個人都站出來跟我吵,那我耳朵都炸了,真正開口的也就兩三位,其他大多數時間都是我在說。”

“至於高級軍官裡……嗯……除了魯登道夫有點暴脾氣,其他都還好,小毛奇這人還挺有意思的,其他幾個我不認識,但他們都不說話。”

特奧多琳德沉默了,她長長的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

“……魯登道夫冇把你怎麼樣吧?那個臭老頭脾氣又爆,又喜歡和人吵架,每次一鬨就要鬨到毛奇那裡,然後還要朕去解決,他冇刁難你?”

“冇有……他一開始確實挺生氣的,但後來就冇再開口了,而且他說的話也稱不上刁難,如果我是他,我聽到一個報人突然來罵自己軍事不行我也會很生氣。”

“那就好……”特奧多琳德低聲嘟囔了一句,轉身走回書桌後麵,坐了下來。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要罵瓦德西?”

“因為他是一個合適的靶子。”

“怎麼說?”

“因為他的地位夠高,曾任總參謀長,而且他的爭議夠大,軍界內部對他的評價本來就兩極分化,我說的話有不少人心裡其實是認同的。”

“更何況他死得夠久了,六年足夠讓他的影響消退大半,但又冇有久到被人遺忘。選他做靶子既能標新立異,又不會真的得罪太多人。”

“……你選這個靶子,是事先想好的,還是臨場發揮?”

“嗯……臨場發揮吧……因為我冇想到過我會和他們麵對麵辯論……不過……話說回來,陛下為什麼反應這麼大,我冇事。”

特奧多琳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冇事?哼……你以為朕是在擔心你?朕請你來是讓你幫朕解決麻煩,又不是讓你幫朕製造麻煩,你看看你今天乾的事情,要是處理不好多麻煩。”

“至於你個人……嗯……你的人身安全能不能得到保障也是權威的一種體現下,維護你的安全很重要,你出事了朕豈不是顏麵掃地?僅此而已。”

克勞德垂下目光,微微躬身:“陛下放心,我不是瘋子,我不會到處樹敵給您添麻煩,我的任何行動都是為了您的利益。”

“最好是這樣。”特奧多琳德說完,揮了揮手,“你出去吧。今天辛苦了,早點休息。”

“是。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

克勞德直起身,轉身離開了書房。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特奧多琳德坐在書桌後麵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她低下頭,輕聲嘟囔了一句:

“……一個人駁兩百個人……這家夥到底是什麼做的……”

她搖了搖頭,嘴角卻不自覺地微微翹了起來。

“什麼嘛……愛吹牛的家夥……”

特奧多琳德從前不知道,現在也不知道。

有些人的到來就像冬日裡第一縷融化積雪的陽光,人們尚未察覺春天已至,枝頭卻已悄然綻出新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