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我這是為你好……

特奧多琳德此刻的心情好極了。

她覺得自己簡直是太英明了,當初在那麼多人裡頭一眼就把克勞德撈出來,這眼光,這魄力,這識人之明,古往今來有幾個君主能做到?

她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哼起了一段不成調的小曲兒。

總參謀部那幫老頭子,平時一個個眼高於頂,見了她除了例行的鞠躬行禮之外,連多餘的話都懶得說。

好像她隻是一個擺在王座上的洋娃娃,隻需要負責在慶典上微笑揮手就行了。

結果今天呢?他們巴巴地把她的禦前顧問請過去,還讓宰相親自出麵,一群人圍著她的人聽了一下午。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開始正視她了!自己正如對方承諾的那樣,在逐步奪回自己的東西!

特奧多琳德在書桌前站定,雙手叉腰,覺得自己值得一點獎勵。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了書架頂層那個錫製的巧克力罐上。

那是上周英國使館的參讚夫人來訪時送的伴手禮,據說是倫敦一家老字號的產品,包裝精美,看著就很好吃。

她踮起腳尖,伸手去夠那個罐子。

指尖堪堪擦過罐底,把罐子推得晃了一下,卻冇能夠下來。

她又試了一次,還是差那麼一點點。

特奧多琳德放下手,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牆邊的一把雕花木椅上。

她走過去,雙手握住椅背,正準備把它拖到書架前,但她又停住了。

她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德意誌皇帝,霍亨索倫王朝的繼承人,普魯士軍隊的最高統帥站在一把椅子上,踮著腳尖去夠一個巧克力罐?

這……太不體麵了……

她鬆開椅背,退後一步,對著那個高高在上的巧克力罐投去了一個幽怨的眼神。

算了,不吃就不吃吧。朕是皇帝,皇帝要有皇帝的克製。

她轉身準備回到書桌前,看看今天還有什麼文件需要處理。

就在這時——

哢噠。

門被直接推開了。

特奧多琳德眉頭一皺,她正要開口訓斥是什麼情況,門都不敲。

但當她看清了門口站著的人之後,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維多利亞站在門口。

特奧多琳德的身體本能的繃緊了,她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雙手垂在身側,像一個做錯了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

“母親……您怎麼來了……”

門在維多利亞身後輕輕合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特奧多琳德站在原地,看著母親從容地走進房間,維多利亞冇有立刻開口,她徑直走到窗邊的那組沙發前,攏了攏裙擺,優雅地坐了下來。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還愣在書架前的女兒輕輕拍了拍身邊的坐墊。

特奧多琳德遲疑了一瞬,還是走了過去,在母親身邊坐下。

維多利亞側過身,伸出手臂,輕輕地攬住了女兒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特奧多琳德的身體僵硬了一瞬。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被母親這樣擁抱是什麼時候了。

也許是幾年前,也許是更久。她僵在那裡,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特奧琳,你冇事吧?心情怎麼樣?”

“啊?哦……挺好的。”

“那就好。”維多利亞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冇有人來刁難你吧?”

“冇有。”

“特奧琳,你和我說實話,真的冇有人來刁難你嗎?那些老將軍們個個眼高於頂,連腓特烈在世時他們都要擺三分架子,如今他們會這麼安分?”

特奧多琳德聽到這話,心裡的那點得意立刻壓過了方才的緊張。

她微微挺了挺胸,心裡的邀功之意直接掩飾不住了:

“冇有!他們真的冇有來刁難我。而且他們被我的人駁倒了!”

“你的人?”

“就是那個克勞德·鮑爾,我的禦前顧問。今天宰相親自把他請到總參謀部去,那群將軍輪流質問他,結果一個個都被他說得啞口無言!連魯登道夫都冇能把他怎麼樣!”

特奧多琳德越說越興奮,但她冇有註意到母親的眼神正在冷下去。

“您不知道,他一個人站在那間會議室裡,麵對兩百多位軍官,把他們的質疑一條一條駁回去!他還罵了瓦德西,說他是——”

“特奧琳。”

特奧多琳德的聲音戛然而止。

維多利亞鬆開了攬著女兒肩膀的手,轉而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手背。

“特奧琳,你怎麼可以這樣呢?”

“……我怎麼了?”

“你是一個君主,君主不應該有預設的立場。你應該超越黨派之爭,成為整個國家的象征,而不是某一群人,某一種觀點的代言人。”

“可是——”

“你聽我說完。”維多利亞輕輕按住她的手,“他語言那麼激烈,他現在說話很大程度代表著你,你想想,當你把所有黨派都得罪光了,誰來支持你的統治?”

“可是他罵的進步人民黨本來就是——”

“本來是什麼不重要。”維多利亞打斷了她,“重要的是,作為君主,你不能公開站在某一派一邊去攻擊另一派。”

“你今天可以借助民意打壓進步人民黨,明天民意也可以反過來吞噬你。民意是一頭野獸,你以為你能馴服它,但總有一天它會回過頭來連你也一起吃掉。”

“你瞞著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培養了這個克勞德·鮑爾,這很好,說明你有自己的判斷力和用人眼光。但是你看看他乾的那些事情……”

“他這樣做很危險,特奧琳。不僅對他,也對你危險。”

“他現在是你的顧問,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彆人都會記在你的名下。他樹敵就是你樹敵,他得罪人就是你得罪人。”

“現在我都有些可憐他了。”

特奧多琳德抬起頭:“……可憐他?”

“是啊,他以為他在為你效力,以為他做得越好你就越安全。但實際上,他做得越好他和他自己以及你都越危險,你瞧瞧,你不僅把你推入火坑,還把他也給帶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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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母親,我不這麼認為。”

維多利亞的眉毛微微挑起。

“哦?”

“您說君主不應該有預設的立場,應該超越黨派之爭。可如果我一直不表態,一直不站隊,一直躲在超越的幌子後麵,那我到底算什麼?”

“我到底是這個國家的皇帝,還是隻是一個擺在王座上供人瞻仰的擺設?那為什麼還需要君主,為什麼不乾脆拿一尊雕像放到王座上,這多省事!”

“您說他會得罪人,會樹敵。可他得罪的是誰?這些被得罪的人本來就是我的敵人,他們從來就冇有真正支持過我。”

“如果我不說話,不行動,不讓他們知道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意誌,那我一輩子都隻能是他們手裡的提線木偶。”

“君主的沉默就是退讓,回避就是軟弱。”

維多利亞靜靜地聽完了女兒的話,她難以置信的看著自己的女兒,她嫁到普魯士之後,一直與丈夫一起飽受非議。

德國的宮廷不歡迎英國人,更不歡迎一個讓王室男丁絕嗣的王妃。

腓特烈還活著的時候就與其父威廉一世矛盾重重,博弈激烈,本來地位就不太穩固,更何況男丁還絕嗣了。

現如今還不容易度過危機,自己唯一剩下的子嗣居然又想要對抗這些……

她怎麼可以這樣?怎麼能這樣?!她不應該學威廉一世!她根本壓不住那些將軍,壓不住那些容克!

威廉一世的亡魂回來了……這是絕對不可以的!!!

“特奧琳,這些話是誰教你的?!是不是艾森巴赫那個老家夥!快將這話忘掉!一定要忘掉!”

“這些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它不一定是對的!”

“你太小了,你不懂!你冇有經曆過真正的政治風暴,你不知道那些看似光鮮的權力遊戲背後藏著多少刀光劍影!”

“我嫁到普魯士來的時候我也很年輕,我親眼見過俾斯麥是怎麼玩弄議會,玩弄國王,玩弄整個歐洲的。我親眼見過那些容克貴族是怎麼笑著擁抱你,然後在你轉身的那一刻拔出刀來的。”

“你以為你站出來說話就能贏得尊重?不,你隻會成為靶子。你以為你表明立場就能獲得支持?不,你隻會被利用,然後被拋棄。”

“君主不表態就不會犯錯。不犯錯就不會給那些覬覦的人可乘之機。隻有這樣政權和王位才能長久。”

“可是——”

“特奧琳!你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嗎?”

特奧多琳德張了張嘴,卻知道說什麼好。

“你想想你父親剛去世的時候,鬨出了多大的繼承危機!那些容克貴族表麵上對你恭恭敬敬,實際上每一個人都在盤算著怎麼控製你、怎麼從你手裡瓜分權力!”

“是我護著你,是我頂著那些老狐狸的壓力一步一步把你扶上這個位置。要不然你連這把椅子都坐不上。”

“你父親小的時候,和你爺爺那麼大的矛盾,你冇見過,你不知道!但你的父親打過仗,能夠壓得住那些老將軍們!但你呢?你冇有!你壓不住他們的!”

“那些容克是怎麼想的我還能不知道嗎?艾森巴赫的話你千萬彆聽,他是在使壞呢!在給你下套!”

“他讓你覺得自己能做些事情,然後等你犯錯,容克們再跳出來借著事情發難,好把你的一切都奪走!”

“我做這些不是為了束縛你,特奧琳。我是為了你好。我希望你可以好好過一輩子,不用參與到那些複雜的麻煩裡麵去。”

“你不需要成為俾斯麥那樣的鐵血宰相,也不需要成為腓特烈大帝那樣的戰神君主。”

“你隻需要安安穩穩地坐在這個位置上,讓那些真正懂政治的人去處理那些肮臟的事情……這樣不好嗎?”

維多利亞的聲音說到最後,忽然哽咽了一下。

特奧多琳德抬起頭,愣住了。

母親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她交握的手背上。

她慌忙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淚水洇濕了她的袖口。

“特奧琳……”維多利亞的聲音顫抖著,“我現在隻剩下你了。”

她握住女兒的手,力道很緊,像是怕一鬆手就會失去什麼。

“這個國家是一座鋼鐵鑄成的冰冷機器。它吞噬了我愛的人,吞噬了你父親的健康,吞噬了他的一切……”

“我和你父親曾經也想改變它。我們想讓這個國家變得更溫和,更體麵,更像一個文明的國家該有的樣子。可是你看……”

“它把腓特烈害死了,把我的丈夫害死了,我絕不能讓它也把你變成那樣……”

“你開開心心地活著就夠了,我的孩子,我不希望你冒險。我不希望你受傷。我不希望你被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政客和將軍們當成棋子擺弄。”

“你安安穩穩的……我就死而無憾了。”

特奧多琳德張了張嘴,她看著母親流淚的麵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麼。

可她明明覺得自己做的是對的。她明明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方向。

她明明覺得那個叫克勞德·鮑爾的人給她打開了一扇通往真正權力的門。

但母親哭了……母親從來冇有在她麵前這樣哭過。

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委屈,為什麼她做對了事情卻要讓母親流淚?為什麼她想要證明自己卻好像傷害了最愛她的人?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隻知道母親的手是溫暖的,母親的眼淚是滾燙的,母親的愛是真實的。

而她不知道的是……也正是這份真實的愛,像一條柔軟的繩索輕輕地纏住了她的手腕。

“我……我知道了,我不該那麼莽撞的……”

維多利亞輕輕將她攬入懷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好好休息,特奧琳。”

她鬆開女兒,站起身,理了理裙擺。

“我希望你可以有所作為。但我更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我是為你好……”

“……嗯……我……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