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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糖衣“炮彈”(下)

“各位先生,我聽完了克虜伯先生剛才的擔憂,也理解了在座諸位共同的疑慮。我必須說各位真是誤會我了,而且誤會的方向恰恰和事實背道而馳。”

“大家不必擔心訂單的問題。正在建造的軍艦不可能廢棄在船塢裡,陸軍現有的裝備更新換代也遠未完成。”

“未來幾年,十年,甚至更長時間裡,來自國家的訂單隻會調整方向,但絕不會減少總量。”

“我們以克虜伯先生的憂心為例。克虜伯先生的意思我聽懂了,您擔心的是如果我們不再追求速決戰,不再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兩場決定性的會戰上。”

“那麼對傳統野戰炮和攻城炮的需求會不會萎縮?企業的利潤空間會不會被壓縮?”

“這是任何一家企業最核心的關切,我完全理解。”

克勞德說到這裡,話鋒一轉。

“但我要說的未來的訂單隻會增多,絕不會減少。我之所以判斷未來的戰爭將是一場持久戰而非速決戰,絕不是我認為德意誌軍人是懦夫,更不是我主張我們應當怯戰。”

“恰恰相反,是因為我看到了客觀條件的製約,看到了我們必須正視的現實。”

“這個現實就是在當前的軍事技術條件下,防禦端的火力投送效率已經遠遠超過了進攻端。”

“機槍,速射炮,帶刺鐵絲網,鋼筋混凝土永備工事的組合,使得防守方可以用遠少於進攻方的兵力造成遠大於進攻方的傷亡。”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束手無策地接受持久戰的泥潭嗎?不。恰恰相反,我們應當奮力克服這個困境。”

“本質上的原因,是我們的進攻火力投送能力與防禦工事的防護能力之間出現了嚴重的不對等。因此未來的技術發展方向必然是改進進攻端與正視防守端。”

“未來的戰場不會是一成不變的塹壕對峙。西線戰場寬度有限,雙方都會修築密集的要塞群和工事帶,那裡的確可能陷入拉鋸和僵持。”

“但東線呢?東線的戰場寬度是西線的數倍,地形平坦,縱深廣闊,鐵路覆蓋稀疏,兵力密度遠低於西線。”

“那裡的力量對比和地理條件,決定了東線更適合大規模的機動會戰和決戰。不同的戰場需求催生了不同的武器需要。”

“西線需要的是什麼?是大口徑曲射炮,是榴彈炮,是能夠從掩體後方越過障礙物打擊敵軍縱深陣地的重型臼炮。”

“是能夠摧毀鋼筋混凝土永備工事的超級攻城炮。是能夠在狹窄正麵為步兵打開突破口的伴隨火炮。”

“東線需要的是什麼?是遠程野戰炮,是適合快速機動和長途行軍的輕型榴彈炮,是能夠在遼闊戰場上為騎兵和步兵提供機動火力支援的武器。”

“而這些更強更多樣的火炮目前還冇人造的出來,這個領域完全是一片未經開發的藍海。”

克勞德的目光轉向毛瑟公司的代表。

“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輕武器。毛瑟先生的工廠目前生產的步槍無疑是世界一流的。但未來的戰場環境多樣化之後,一支步槍打天下的時代也將結束。”

“同一款步槍不可能同時勝任西線的塹壕近距離交戰和東線的開闊地遠距離射擊。”

“西線的士兵需要更短,更靈活,更適合在狹窄戰壕中使用的武器,東線的騎兵和狙擊手則需要更長的射程和更高的精度。”

“每一種需求都是一條新的生產線,一片新的市場。”

他收回目光,重新掃視全場。

“這些新式武器的研發、試驗、定型、量產,需要多久?五年?十年?而配套的產業鏈呢?”

“生產更大口徑的火炮,需要更高強度的特種鋼材,需要更精密的鍛造工藝,需要更大噸位的鍛壓機。”

“火炮的光學瞄準具,射擊諸元計算器,炮兵觀測器材,這些精密儀器的研發和生產又會帶動一批上下遊企業的發展。”

“先生們,你們問我未來的訂單在哪裡?”

“訂單就在這裡。在更大更強的火炮裡,在更遠更準的步槍裡,在每一門需要重新設計的曲射炮裡,在每一具需要從零開始研發的光學瞄準鏡裡,在每一條為了生產這些新武器而新建的生產線裡。”

克勞德說完,長桌兩側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幾位代表互相交換著眼神,有人微微點頭,有人若有所思地靠在椅背上,有人拿起鋼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了幾筆。

古斯塔夫·克虜伯率先打破了沉默。

“鮑爾先生,您剛才的論述非常精彩,也很有說服力。如果情況果真如您所言,那麼在座的各位確實不必為未來的訂單過分憂慮。”

“我們今天請您來主要也是想確認這一點,現在既然得到了您的當麵解答,我們也就放心了。”

“不過,我們還有一些彆的事情想向您求證。我們有一些子弟在總參謀部任職,他們傳回了一些消息。”

“他們說您在總參謀部的會議上,為了論證自己的觀點,曾經揚言要拿自己試炮?”

這句話一出口,長桌兩側的氣氛明顯發生了變化。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克勞德身上。

克勞德迎著那些目光,冇有絲毫猶豫開口道:“當然是真的。”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嗡嗡聲。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難以置信地搖頭,也有人眼中閃過一絲敬意。

古斯塔夫緩緩點了點頭:“那麼,您打算報道這件事情嗎?”

克勞德反問道:“各位先生,你們都是精明人,如果你們處在我的位置,你們會選擇報道嗎?”

在座的人互相看了看,然後幾乎一致地點了點頭。

萊茵金屬的代表率先開口:

“這是攫取聲望的好機會,一個人願意用自己的生命來驗證自己的理論,放在哪一個年代都是值得崇敬的,這種事情傳出去,對您的聲譽和公信力將是極大的提升。”

毛瑟的代表也跟著附和:“確實如此。現在外界對您的爭議主要集中在您是否有資格談論軍事問題上。如果您真的敢親自上陣驗證,那所有的質疑都會不攻自破。”

古斯塔夫聽著眾人的附和,冇有急著表態。等大家的聲音漸漸平息下來,他才緩緩開口:

“鮑爾先生,我必須說您能有這樣的勇氣和擔當,令我十分敬佩。您是一個好的普魯士人。”

“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聽聽您的真實想法。”

“您請說。”

“如果這件事被報道出去,您有冇有想過,它可能會引起某種……不必要的恐慌?”

克勞德眉頭微挑:“您指的是哪一種恐慌?”

“我直說吧。”古斯塔夫放下交握的雙手,身體微微前傾,“如果民眾看到皇帝的禦前顧問需要用自己試炮的方式來證明一種新型防禦工事的可靠性,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不會覺得連皇帝的顧問都不相信我們的火炮,那我們的邊境到底安不安全?我們到底能不能戰勝對手?”

“更進一步,如果民眾開始質疑國防武器的可靠性,那他們會不會連帶著質疑生產這些工事材料的企業的能力?”

“鮑爾先生,我是個實業家,我考慮問題的角度可能比較功利。但我不得不說,如果報道的角度處理不當,它可能會對在座某些企業的聲譽造成不必要的負麵影響。”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二十章糖衣“炮彈”(下)(第2/2頁)

“民眾不會去分辨那是您個人的實驗,還是對現有產品的檢驗。他們隻會看到有人要命去實驗,得出的結論是現有的東西不靠譜。”

古斯塔夫說完,靠回椅背,目光平靜地註視著克勞德。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克勞德等待他的回答。

“克虜伯先生的顧慮非常有道理。我理解您的擔憂,如果報道的角度出了問題,確實可能引發不必要的誤解和恐慌。”

“但我想說的是這個實驗的目的從來不是為了檢驗現有的工事和火炮孰優孰劣。”

“我提出這個實驗,是為了證明一個方法論層麵的問題,在當前的軍事技術條件下,防禦工事的防護能力已經大幅提升,傳統的野戰炮和輕中型火炮難以在短時間內有效摧毀堅固築壘地域。”

“這不是某一家企業的產品有問題,而是整個軍事技術發展到現階段,攻防兩端出現結構性失衡的必然結果。”

“而解決這個失衡的唯一辦法不是去指責現有的產品不行,而是去研發新一代的更強大的進攻性武器。”

“所以如果這個實驗要被報道,那它的報道角度不應該是某企業的產品不行,而應該是為了應對未來戰爭的挑戰,德意誌需要更強大的火炮,需要更先進的攻城技術,需要整個國防工業體係進行一次全麵的升級。”

“這樣一來民眾不會恐慌,他們反而會狂熱,從上到下冇有哪一個德意誌人希望自己的祖國戰敗,他們隻會狂熱的追求更強。”

“而各位的企業也不會受損,反而會從中獲益,因為當全社會都認識到我們需要更強大的火炮時,支持國防預算擴大的民意基礎就會更加牢固,各位承接研發任務的正當性也會更加充分。”

“就這幾天的功夫,隻是些小道消息的走漏,各位都已經看到了證券交易所的異常,如果他擴大化呢?”

克勞德說完,端起麵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目光平靜的等待著回應。

古斯塔夫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他轉頭與貝莎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鮑爾先生,您說得有道理。如果報道的角度確實如您所言,那麼它不僅不會損害在座各位的利益,反而有助於為未來的國防采購創造更有利的輿論環境。”

“那麼,您需要我們做什麼?”

克勞德等的就是這句話。

“克虜伯先生,您太客氣了。不是我需要你們做什麼,而是我們需要共同做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萊茵金屬的代表追問道。

“引導風向。”

“各位先生都是實業家,你們比我更清楚市場的運作規律。”

“大多數普通人人是不會深入思考的,我並非要貶低他們,而是客觀條件如此,普通人冇有多餘的精力,也冇有信息渠道,更冇有足夠的專業知識去獨立判斷每一個複雜的問題。”

“他們需要有人替他們思考,需要有人告訴他們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什麼是值得信賴的,什麼是需要警惕的。”

“誰來做這個替他們思考的人?可以是報紙,可以是學者,可以是政客。但最有說服力的,永遠是那些已經取得了成功,並且擁有公信力的人。”

“如果這樣一個人公開表示看好某個方向,甚至親自下場投資,那麼民眾就會跟著他走。這不需要強迫,也不需要宣傳,他們自己就會跟上來。”

古斯塔夫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我舉個例子,各位應該都聽說過去年倫敦橡膠板塊的事情。”

長桌兩側有人微微點頭。在座的幾位都是經常關註國際市場的人,對倫敦金融的動向並不陌生。

“1909年到1910年,倫敦市場上橡膠的價格從2先令1磅漲到了12先令5便士1磅。為什麼漲?是因為橡膠突然短缺了嗎?不是。是因為有人讓市場相信它會短缺。”

“南洋橡膠公司的英籍發起人,聯合倫敦的券商巨頭,再加上馬來亞殖民當局的官員出麵站臺,出席招股會,給土地權證背書。”

“他們從1909年開始在報紙上連發橡膠需求報告,標榜福特t型車的元年,標榜殖民地政府的特許經營權。”

“他們讓投資者相信橡膠是未來的黃金。於是資本蜂擁而入,新公司批量上市,ipo在去年春天達到頂峰。”

“那些最早入局的人賺得盆滿缽滿,而那些跟風的人也覺賺到了不少。”

“這就是引導風向的力量。不需要強迫任何人,隻需要讓有公信力的人站出來說一句我看好這個方向,資本和民意就會自己跟上來。”

克勞德說完,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古斯塔夫緩緩開口:“所以,鮑爾先生的意思是,我們需要一個類似的公眾人物來為未來的國防采購方向站臺?”

“正是。”克勞德點了點頭,“而且這個人的身份越權威越好,最好是那種在公眾心目中已經建立了穩固信譽的人物。”

“他隻需要在適當的場合,用適當的措辭,表達一個模糊但積極的信號。”

“這樣的話民眾聽到了會覺得安心,市場收到了會覺得振奮,而各位的企業也會擁有更寬鬆的輿論環境和更充裕的資本支持。”

毛瑟的代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麼,鮑爾先生心目中可有合適的人選?”

克勞德微微一笑,把問題拋了回去:

“各位先生都是人傑,在工商界經營多年,人脈廣闊。這樣的人選各位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不過,我有一點小小的建議,如果這個人選能夠在適當的時候,也對陛下近年來在國防事務上展現出的遠見卓識表達一些肯定,那就更好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古斯塔夫的嘴角微微向上翹了一下。

“鮑爾先生繞了這麼大一圈,原來在這裡等著我們呢。”

克勞德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克虜伯先生,我是個直率的人,我就不繞彎子了。陛下信任我,給了我施展才華的平臺。我所做的一切,歸根結底都是為了維護和鞏固陛下的權威。”

“陛下的權威穩固了,她推動的政策才能順利落地。政策落地了,在座各位才能拿到訂單。這是一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鏈條。”

“我需要各位在輿論上為陛下提供一些支持,這對你我都好,而作為交換我會儘我所能,確保未來的政策方向對各位有利。這是一筆雙贏的買賣。”

長桌兩側再次陷入了沉默。

古斯塔夫轉頭與貝莎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他又看了看萊茵金屬和毛瑟的代表。幾個人無聲地交流了幾秒,然後古斯塔夫轉回頭來,向克勞德伸出了手:

“鮑爾先生,您是一個坦誠的人。我喜歡和坦誠的人做生意。”

克勞德伸手握住他的手:“那麼,我們達成了共識?”

“初步的共識,具體的細節我們需要再商議。但方向……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冇有異議。”

克勞德微微頷首:“那就足夠了。細節可以慢慢談,方向對了,路就不會走偏。”

他站起身,再次向長桌兩側躬身行禮:“感謝各位今天的盛情款待。能與諸位共商國是,是我的榮幸。”

“我們的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