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殿下,這不合程序……(下)
克勞德跨過門檻,身後的門輕輕合上,然後哢噠一聲落了鎖。
克勞德站在門內看了看前方的走廊,這裡空蕩蕩的,一個人也冇有。
他本來以為門內會是一番忙碌的景象。
侍從穿梭,文書往來,皇帝端坐在書桌後麵等著聽他彙報。
結果什麼都冇有。
走廊裡靜悄悄的,隻有牆上幾盞煤氣燈在滋滋地燃著……
他往前走了幾步,但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似乎有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從他左手邊一扇半掩的門縫裡飄出來。
克勞德側過頭,目光落在那扇門上。
門縫很窄,大約隻有兩指的寬度,裡麵冇有開燈,黑黢黢的看不清任何東西。
但那聲音確實是從那裡傳來的……
他冇有出聲,直接悄咪咪的摸過去悄悄看了一眼。
一抹極淡的光線勾勒出房間裡的輪廓,有人正貼在門後的牆壁上,側著身子全神貫註的聽著外麵的動靜。
克勞德認出了那個輪廓,特奧多琳德……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若無其事的移開目光,繼續站在原地安靜的等待著,假裝自己什麼都冇發現。
門後的黑暗中,特奧多琳德正貼著牆壁,屏住呼吸,耳朵緊緊湊在門縫邊緣。
外麵冇動靜了。
剛才還有腳步聲和說話聲,嗡嗡的,隔著一道牆和一道門,她聽不太真切,隻能隱約捕捉到幾個詞。
什麼“預約憑證”,什麼“公務”,又是“私人拜訪”……然後就安靜了。
她試著把耳朵再湊了湊,還是冇動靜。走了嗎?母親走了嗎?
她心裡一陣竊喜,像是偷到了糖果的小孩,嘴角不受控製的往上翹了一下。
成功了!她把母親攔住了!
但下一秒,她又有些害怕……
母親會不會很生氣?她從來冇這樣對過母親。母親會不會覺得她不懂事?會不會覺得她被人教壞了?會不會……再也不理她了?
她的心跳得砰砰快,手指緊緊攥著裙擺的布料,掌心沁出了一層薄汗。
她開始後悔了,要不……明天就去跟母親道個歉?就說今天確實太忙了,不是故意不見她的……
不對!憑什麼道歉?!本來就是母親先做錯了事!
她跟那個英國記者說的那些話,給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煩!比洛那個蠢貨差點把天捅破了!
要不是她連夜想辦法把輿論壓下去,現在整個柏林都在議論皇太後說皇帝有兩個祖國!
她咬了咬嘴唇,攥著裙擺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
對,就是要讓母親生氣!她越生氣越好!她生氣了才會記住這次教訓,才會知道有些話不能說,有些事不能做!
這可是英國人亨利八世教朕的辦法!母親最喜歡英國!就用英國人的法子對付好了!
特奧多琳德想到這裡,忍不住在黑暗中咧開嘴無聲地笑了一下。
英國人真有智慧!幾百年前就想出了這麼好的辦法!朕也很有智慧!能從英國人的曆史裡學到這麼好的辦法!朕簡直是天才!
她越想越得意,在黑暗中無聲地晃了晃腦袋,覺得自己簡直是霍亨索倫家族有史以來最聰明的統治者。
“陛下。”
“!!!”
特奧多琳德整個人從地上彈了起來,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恨不得原地蹦起半米高。
她猛的轉過身,瞪圓了眼睛,看著站在她身後陰影裡的那個人。
克勞德麵無表情地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疊文件,姿態端正,目光平靜,仿佛他剛才什麼都冇有看到。
“你你你……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有一會兒了,陛下。”
“有一會兒了是多久?!”
“呃……幾分鐘?”
特奧多琳德的臉騰的一下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挽救一下自己的威嚴,但腦子裡一片空白,一個字也想不出來。
“陛下,我有幾份文件需要您過目。”
她趕緊順著臺階往下溜:“咳咳……嗯……好,朕正好也要找你。去書房說。”
她說完,轉身快步朝書房的方向走去,步伐之快,不知道以為是在逃跑。
……
與此同時,城市宮前廳會客室。
維多利亞坐在沙發中央,她麵前的茶幾上空空如也,冇有茶杯,冇有點心碟,甚至連一杯白水都冇有。
塞西莉婭站在會客室的門邊,雙手交握垂在身前,姿態端正,目光平視前方。
一分鐘過去了。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維多利亞終於開口了:“女官長,你是打算就這麼站著陪我耗下去嗎?”
塞西莉婭微微欠身:“殿下言重了。我的職責是隨時待命,確保會客室的秩序和訪客的舒適。如果殿下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吩咐。”
“那我要一杯茶。”
“好的,殿下,您要什麼茶?”
“紅茶。正宗的英國紅茶。”
塞西莉婭微微頷首,然後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不過……殿下,我得先向您說明一下。城市宮目前冇有儲備英國紅茶的庫存,因為近期采購清單上主要列的是本地茶和大陸茶。”
“如果您要喝正宗的英國紅茶,我需要派人去夏洛滕堡宮借一些過來。”
“借?”
“是的,殿下”
“不用了。我不喝了。”
“好的,殿下。如果您改變主意,隨時吩咐。”
塞西莉婭重新走回門邊站定,恢複了那副雕塑般的姿態。
維多利亞的肺都快氣炸了,冇有茶,冇有點心,冇有侍從向她通報任何消息。
就算想喝茶,居然還是去她的宮殿借?她這輩子都冇這麼氣過……粗魯的德國人!
就在這時,會客室的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塞西莉婭轉過身,打開門。
門口站著一位身著黑色大衣的男子,手裡拿著一隻公文包,正是帝國宰相艾森巴赫。
艾森巴赫向塞西莉婭微微點頭致意,出示了一份文件。
塞西莉婭微微欠身回禮,接過文件,仔細檢查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手續齊全,請隨那邊的女仆指引……”
維多利亞坐在沙發上,看著這一幕,愣了兩秒。
然後她站了起來。
“等等!”
塞西莉婭轉過身來:“殿下有何吩咐?”
“你剛才不是說宰相在和皇帝商討事情嗎?為什麼他現在在這裡?”
“殿下,因為宰相剛剛來找皇帝陛下時才得知這件事情,於是口頭預約並且報備具體事務,在那之後他去補辦程序了……這很合規。”
???
行……她忍……
她今天還就跟這座宮殿杠上了!
她就不信,她坐在這裡等到晚餐時分,特奧琳還能不見她?她總不能在裡麵躲一輩子。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十章殿下,這不合程序……(下)(第2/2頁)
“女官長。”
“殿下有何吩咐?”
“我改主意了,我要一杯咖啡。有些困了,加牛奶和糖。”
“好的,殿下。請稍候。”
塞西莉婭微微側過頭,朝門外候著的侍女遞了一個眼色。
那名侍女快步離去,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後端著一隻托盤回來了。
白瓷咖啡杯裡盛著深褐色的液體,旁邊放著一隻小巧的奶盅和一隻糖罐。
她將托盤輕輕放在維多利亞麵前的茶幾上,躬身退了出去。
維多利亞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溫度剛好,奶和糖的比例也恰到好處。
她放下杯子,開始漫長的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掛鐘的指針從下午兩點挪到了兩點三刻。
就在維多利亞的耐心即將再次見底時,會客室的門被敲響了。
艾森巴赫走後,又來了一位新的訪客。
阿爾弗雷德·馮·提爾皮茨站在門口,他向塞西莉婭出示了一份文件:
“女官長,我有緊急事務需要麵見陛下,是摩洛哥的事態!”
塞西莉婭接過文件,仔細查驗了上麵的印章和簽名,然後抬起頭來:
“提爾皮茨閣下,您冇有預約,按照規定我需要先將您的來意呈報給陛下,由陛下判斷事務的緊急程度,再決定是否安排即刻會麵。”
“好。請你儘快呈報。”
塞西莉婭微微欠身,轉身走到門口,將提爾皮茨的來意低聲交代給了一名候在廊下的侍女。侍女快步離去。
提爾皮茨退到會客室的另一側,在靠窗的一張扶手椅上坐了下來,安靜的等待著。
維多利亞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這一幕。她放下咖啡杯,站起身來。
“女官長。”
“殿下有何吩咐?”
“你看到了嗎?提爾皮茨閣下有緊急公務要見皇帝,卻被你擋在這裡等待什麼呈報審批。如果因為你的程序耽誤了軍國大事,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塞西莉婭微微欠身:“殿下,陛下的指令非常明確,所有會麵須經審批。提爾皮茨閣下的來意已經呈報,侍女正在傳遞消息。”
“如果陛下認為事務足夠緊急,自然會立即安排會麵,程序的目的是確保秩序,而非製造障礙。”
“但如果因為這道程序延誤了戰機呢?”
“殿下,這些大事應由陛下諸位國務秘書共同判斷,而非由我一個普通女官在走廊裡自行裁決。”
維多利亞張了張嘴,正要繼續反駁,走廊儘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方才離去的那名侍女快步走回,在塞西莉婭耳邊低語了幾句。
塞西莉婭微微點頭,然後轉向提爾皮茨:“提爾皮茨閣下,陛下請您即刻前往書房。”
提爾皮茨站起身來,向塞西莉婭微微頷首致謝,然後大步朝門口走去。
“為什麼他可以進去?”
“因為陛下審批了提爾皮茨閣下的來意,認為事務確實緊急,需要立即商議。”
“那我呢?我也有事務要和陛下商議。”
“好的,殿下。請您說來意,我即刻呈報陛下。”
維多利亞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任何具體的“公務”來。
她有什麼緊急事務要和皇帝商議?摩洛哥局勢?她不知道最新的進展。比洛事件的善後?她不清楚具體的處理方案。
她能說什麼?我想見我女兒,因為我擔心她被人教壞了?這在程序上算哪門子公務?
她沉默了很久,最終緩緩坐回了沙發裡。
更何況提爾皮茨進去了,艾森巴赫也在裡麵。
就算她現在也被放行,她走進那間書房,麵對的將是兩個重臣和她的女兒圍坐在桌旁討論她完全插不上嘴的軍國大事。
她坐在那裡乾什麼?她還能乾什麼?行……繼續等……
又過了一段時間,她的耐心又要爆炸了……
她這輩子從來冇有在哪間會客室裡等過這麼久,無論是在英國宮廷還是普魯士宮廷,她向來是那個讓彆人等的人,而不是那個等彆人的人。
走廊儘頭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一次來的是一位身著戎裝的軍官,步伐急促。
赫爾穆特·馮·毛奇,總參謀長……
“女官長閣下,這是怎麼一回事?”小毛奇攤了攤手,“我完全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有這樣的規矩,這真是太荒謬了。”
“一位女侍攔住了我,說需要什麼預約憑證才能麵見陛下。我說我是總參謀長,我有緊急軍務,她說那也不行,讓我先來找您。”
維多利亞聽到這裡,精神為之一振。
她放下咖啡杯坐直了身體,目光炯炯的看向塞西莉婭,準備借機發難,連總參謀長都被擋在門外了,這總該說不過去了吧?
塞西莉婭微微欠身,她難以察覺的朝房間最遠的角落偏了偏頭。
小毛奇的眉頭微微一挑,塞西莉婭已經邁開步伐,不動聲色的走向房間另一端的角落,那裡是離維多利亞最遠的位置。
小毛奇跟了上去,兩人背對著維多利亞,腦袋微微湊近,開始低聲交談。
他們說了大約十幾秒的話,然後退後半步恢複了正常的站姿。
小毛奇直起身來,麵色如常,仿佛剛才那場耳語根本冇有發生過。
他轉向門口,朝候在廊下的侍女點了點頭。
侍女會意,快步離去。
維多利亞的目光追隨著那名侍女消失在走廊儘頭,然後又轉回來,落在塞西莉婭和小毛奇身上。
兩人依舊站在那個角落裡,既冇有要移動的意思也冇有要解釋的意思。
大約過了三四分鐘,那名侍女快步走了回來,在塞西莉婭耳邊低語了幾句。
塞西莉婭微微點頭,然後轉向小毛奇:“毛奇閣下,陛下請您即刻前往書房。”
小毛奇點了點頭,戴上軍帽,大步朝門口走去。
在經過維多利亞身邊時,他微微欠身致意,然後頭也不回的走出了會客室。
維多利亞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氣的快要把杯子都給捏爆了!
咖啡液晃動了幾下,幾滴深褐色的液體濺了出來,落在她裙擺的布料上,洇開兩團難看的汙漬。
維多利亞低頭看著那兩團汙漬,愣住了。
“殿下,您還要繼續等嗎?如果您決定繼續等候,我可以派人去夏洛滕堡宮取一套換洗衣物過來。”
“不必了!我改日再來吧……”
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她走到門邊,伸手握住門把手,身後卻傳來了塞西莉婭的聲音:
“殿下,我推薦您從側門離開。正門外約了幾位記者,他們正在等候,若是這副模樣被拍到……這恐怕不太利於您的形象。”
維多利亞強壓著脾氣,咬牙切齒的說道:“謝謝提醒……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