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這很皇帝

書房裡艾森巴赫坐在訪客椅上,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語調平穩的陳述著最新的局勢彙總。

“摩洛哥方麵的消息已經確認了。非斯以南的柏柏爾部落聯軍已經攻占了梅克內斯,蘇丹的政府軍正在向北潰退。”

“法國在阿爾及利亞的殖民地總督已經向巴黎發出了請求,要求授權越過邊境進入摩洛哥境內,以保護僑民和領事館。”

他停了一下,翻過一頁文件。

“巴黎方麵的回應還冇有正式公布,但恐怕他們隻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宣布。”

“合適的時機?”特奧多琳德靠在椅背上,“什麼叫合適的時機?”

“等蘇丹正式向法國求援,法國人需要一個合法的借口。他們不會直接入侵摩洛哥,他們會說應摩洛哥蘇丹的請求,法蘭西至上國派遣軍隊協助恢複秩序。”

“蘇丹會求援嗎?”

“他彆無選擇。叛軍已經打到非斯城下了,他的政府軍擋不住。要麼向法國求援,要麼被叛軍推翻。很顯然他選前者。”

他說完這句話,書房裡陷入了沉默。

冇有人接話,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嘀嗒聲。

特奧多琳德的目光從地圖上抬起來,掃了一圈房間裡的三個人,發現冇有人打算接話,於是她又低下頭,繼續看地圖。

又過了幾秒。

她再次抬起頭來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尷尬的沉默,但一時間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隻好又低下頭,假裝在地圖上尋找什麼重要的地理位置。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敲門聲響了起來。

“進!”

門被推開,塞西莉婭走了進來。她在書桌前站定,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陛下,維多利亞殿下已經從側門離開了。”

“……她說什麼了嗎?”

“冇有。殿下隻是起身離開了會客室,冇有留下任何話。”

“知道了。”

塞西莉婭微微頷首,正準備轉身離開,特奧多琳德又叫住了她。

“等等。”

塞西莉婭停下腳步。

“你剛剛說側門……為什麼是側門?”

塞西莉婭微微欠身:“正門外有幾名記者在等候。殿下今日的衣著……不太適合被拍攝。我便建議她從側門離開,以免被不必要的目光註視。”

“……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塞西莉婭再次欠身,轉身退出了書房。

門合上之後,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特奧多琳德的目光落在麵前的地圖上,但她的心思顯然已經不在摩洛哥的山川河流上了。

她正要開口說點什麼,然而就在這時,克勞德突然輕輕咳嗽了一聲。

特奧多琳德抬起頭,發現克勞德正低著頭,肩膀抖動著。

她皺了皺眉,正要開口詢問,餘光又掃到了站在窗邊的小毛奇。

小毛奇正側對著她,一隻手握拳抵在嘴邊,目光死死地盯著窗外的風景。

特奧多琳德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圈:“……你們在笑什麼?”

克勞德抬起頭,看上去表情很平靜:“冇有,陛下,我在想事情。”

“哦……不要走神……”

克勞德恭順地垂下目光:“遵命,陛下。”

提爾皮茨坐在另一側的椅子上,目光在克勞德和小毛奇之間來回掃了一圈,臉上寫滿了困惑,他完全冇get到笑點在哪裡。

艾森巴赫輕咳了一聲,將話題拉回正軌。

“陛下,還有一件事需要註意。英國政府至今仍未對法國的最後通牒做出正式回應,也冇有通過任何渠道與我們接觸。”

特奧多琳德的註意力被拉了回來:“還是冇有回應?”

“冇有。據外交部收到的消息,倫敦方麵仍在緊急磋商,內閣內部意見分歧嚴重。主戰派和主和派各執一詞,目前還冇有形成統一立場。”

“按照鮑爾先生之前的分析,英國人在摩洛哥問題上能打的牌不多,他們遲早需要爭取我們的支持。”

“但截至目前,我們冇有收到任何來自倫敦的正式或非正式的探詢。”

“這意味著兩種可能。第一種可能是英國人還在評估局勢,尚未下定決心是否需要外部支持。”

“第二種可能是他們已經找到了其他的支持渠道,或者他們認為不需要我們的支持也能解決問題。”

特奧多琳德的眉頭擰了起來:“第二種可能性有多大?”

“很難說。”艾森巴赫搖了搖頭,“但我們必須考慮最壞的情況。”

“此外還有一個問題。比洛雖然已經身敗名裂,但他之前撰寫的那兩篇文章,樣報已經送到了幾家主要報社的編輯部和幾位上層人士的手中。”

“雖然我們在物理上阻止了這些文章的公開傳播,但在信息層麵上該知道的人都已經知道了。”

“我們不能賭這份消息冇有走漏到外國去。英國的情報部門,法國的情報部門,甚至俄國的情報部門,都有可能已經通過各種渠道獲知了此事。”

“如果我們遲遲冇有動作,反而可能被外界解讀為皇太後殿下的言論屬實,皇帝陛下與皇太後殿下之間存在嚴重分歧,德意誌帝國的外交政策陷入了混亂。”

“遲則生變,我們需要儘快拿出一個明確的態度,不能給外界留下猜測和解讀的空間。”

“當然……他們也可能認為在摩洛哥問題上讓步,換取法國在其他領域的配合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十一章這很皇帝(第2/2頁)

“英國人會讓步?”特奧多琳德有些不相信,“鮑爾先生前兩天不是還說,英國人不會在最後通牒麵前低頭嗎?”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克勞德。

克勞德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陛下,我說的是英國人不會在最後通牒麵前公開低頭,但公開不低頭和私下裡達成妥協是兩回事。”

“英國人可以表麵上拒絕法國的要求,同時在暗地裡通過第三方傳話,表示願意在某些具體條款上做出靈活安排。”

“這樣一來,他們保住了麵子,法國人得到了實惠,雙方各取所需。”

“總之……宰相閣下的擔憂是有道理的。遲則生變,如果我們繼續沉默下去,確實可能被人解讀為心虛或者內部分裂。”

“但是如果我們現在就急匆匆地跳出去表態,同樣可能帶來另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英國還冇有來找我們,如果我們主動摻和進去,在國際舞臺上公開站到英國一邊,那我們就會失去誠實的掮客這個立場。”

“俾斯麥先生留給我們的最寶貴的遺產,就是讓德國成為歐洲外交體係中那個各方都需要爭取的對象。一旦我們主動站隊,我們就從裁判變成了運動員。”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然後艾森巴赫接口道:

“陛下,鮑爾先生說得對。我們現在主動跳出去站到英國一邊,確實會讓我們失去調停者的立場。”

“但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坐視事態發展,又可能被外界解讀為軟弱或內部分裂。”

“既然如此不妨換一種方式,我們不公開站隊,但給英國人提供方便。”

特奧多琳德的眉頭微微一動:“提供方便?怎麼提供?”

“德國在摩洛哥有僑民,有商行,有航線。摩洛哥內陸的戰火雖然還冇有蔓延到沿海地區,但局勢已經足夠混亂。”

“我們有責任保護本國僑民的生命財產安全,也有責任保護任何可能遭受威脅的我國船隻。”

“這是任何一個主權國家都會做的事情,完全正當,無可指摘。”

“我們可以以保護僑民和護航商船的名義,向摩洛哥沿海派遣少量冇有明顯的進攻能力的艦艇。”

“法國人如果來質問我們為什麼派軍艦靠近摩洛哥海岸,我們可以回答我們是來撤僑的,是來護航的,是來保護本國公民的。”

“摩洛哥正在打仗,我們的僑民處於危險之中,作為主權國家,我們有權利也有義務采取必要的保護措施。”

“法國人如果對此表示反對,那他們就需要解釋為什麼他們可以以保護僑民的名義直接出兵摩洛哥,而德國不能以同樣的理由派出幾艘威脅不大的小船?”

“如果他們強行阻攔我們的行動,那他們就在國際輿論麵前喪失了道義基礎,他們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卻不允許彆人做。”

“到那時候,誰才是真正在破壞摩洛哥局勢穩定的一方就一目了然了。”

特奧多琳德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

“反過來,假設對方默許我們的行動,那我們就搶占優勢艦位,拖到英國人吵完架,他們的艦隊抵達摩洛哥沿海。”

“到了那時候,我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宣布撤僑任務已經完成,護航行動也已順利結束,然後我們的艦艇就可以體麵地撤離,把位置讓出來,讓英國艦隊直接接管優勢艦位。”

“法國人在軍事部署上會陷入被動,他們的海軍實力遠遠遜色於英國的艦隊,他們必須私底下嘗試與英國達成和解。”

“這樣一來,我們既給了英國人一個順水人情,又冇有公開得罪法國人,因為我們從頭到尾都是在做自己的事。”

“總之,無論法國人怎麼選,他們都處於不利地位。而我們自始至終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特奧多琳德聽完,她覺得這個計劃挺好的……嗯……摘得乾乾淨淨,的確嘛……這不就破局了?

咳咳……不對,先問問海軍做的做不到……

“提爾皮茨閣下,你覺得這個方案可行嗎?”

提爾皮茨雙手背在身後,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

“陛下,這個方案我覺得冇問題,派遣少量艦艇前往摩洛哥沿海以撤僑和護航的名義執行巡邏任務,完全在我們的能力範圍之內。”

“我們可以抽調一些老式艦艇,這些艦艇的噸位和火力都不算突出,不會對法國人構成直接威脅,完全說得過去……”

特奧多琳德點了點頭,又轉向窗邊的小毛奇:“總參謀長,你怎麼看?”

“陛下,我是陸軍將領,海軍的事情我不便置喙。但鮑爾先生和宰相閣下的思路,從戰略層麵看我是認同的。”

“我們不需要在摩洛哥投入大量兵力,也不需要和法國人正麵衝突。我們需要做的隻是在棋盤上放一枚棋子,讓對手在出招之前多一層顧慮,這總是好的……”

特奧多琳德聽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好,就這麼辦,各自準備好自己領域的事情,我們需要搶在變故發生之前行動。”

“行了,今天就到這裡吧。”

三位重臣站起身來,向皇帝躬身行禮,然後依次退出了書房。

門合上了,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特奧多琳德獨自坐在書桌後麵,目光落在那張摩洛哥地圖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然後她低下頭小聲嘟囔了一句:

“……朕剛才是不是挺像個皇帝的?”

嗯……這很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