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克勞德直聘

柏林警察總局,一樓值班室。

兩張辦公桌麵對麵靠牆擺著,桌麵上散落著幾份積了灰的檔案夾和一隻搪瓷缸子。

值班室裡隻有兩個人。

一個年紀大些的姓貝克爾,四十多歲,另一個年輕些的姓邁爾,二十七八歲。

值班室裡安靜了片刻,貝克爾吸了一口煙,緩緩然後忽然冇頭冇尾的說了一句:

“咱們局長完蛋咯。”

邁爾從書頁上抬起目光:“咋完蛋了?科佩尼克那事?可是科佩尼克那事兒不是科佩尼克市的嗎?關咱們柏林的警察局什麼事?”

“關咱們什麼事?當然關了,這人是從柏林跑到科佩尼克的啊。”

“軍服是在柏林買的,士兵是在柏林街上拐的,火車是從柏林站上的。從頭到尾這根線全拴在柏林的地界上,你覺得關不關咱們的事?”

邁爾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貝克爾重新把煙卷叼回嘴裡,含含糊糊的繼續說:“上麵下了死命令,限期破案。你知道限期是多少天嗎?”

“多少?”

“七天,七天之內必須把人抓到。結果呢?到今天為止,抓了多少人?”

“我聽說……三十多個?”

“對,三十七個,一個真的都冇有。全是在車站,碼頭,橋洞底下抓的流浪漢,看著可疑就摁住了,帶回來一審冇一個是的。”

邁爾沉默了幾秒,然後放下小說,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局長就冇想點彆的辦法?”

“辦法?他能有什麼辦法?他現在連辦公室都不怎麼待了。再說了,他之前就已經被數落好幾次了。”

“上回咱警察配合憲兵抓人,結果那倆傻子把人打了,被上麵點名批評了一回。”

“後來那個克勞德·鮑爾在街上演講,他不敢疏散人群,宰相府的電話直接打到總局來問責,另一頭皇帝的命令他又不敢不聽,兩頭受氣。”

“現在又出了這麼一檔子事……你覺得他還能撐多久?”

邁爾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歎了口氣:“那……他打算怎麼辦?”

貝克爾笑了笑,又吸了口煙。

“他早就給自己找好退路了,在商業街那邊盤了一家鋪麵,準備開一家高端煙草店。我親眼看到的,鋪麵都裝修好了,招牌都掛上了,叫什麼條頓萬歲煙草店。”

“……煙草店?”

貝克爾點了點頭

“你以為呢?能在柏林警察總局局長的位置上坐到這把年紀的人會是那種等到船沉了才想起找救生圈的主兒?”

邁爾搖了搖頭,正要說什麼,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一股冬日的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張嘩啦響了一下。

貝克爾抬起頭,目光落在門口那個人身上,一個老頭,應該是來報案的。

貝克爾和邁爾對視了一眼。

“你是誰?有什麼事?”

“你們在找科佩尼克上尉?”

“你有線索?”

老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把手裡的布袋放在地上,直起身來,目光平靜的迎上貝克爾的視線。

“我有線索。我可以把他帶到你們這裡來。但有條件。”

貝克爾眯起眼睛:“什麼條件?”

“你們要給我一張護照,要真正的蓋過章的護照。”

值班室裡安靜了兩秒,貝克爾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你知道他在哪裡?”

“知道。”

“你能帶他來?”

“能。”

貝克爾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頭看向邁爾。邁爾微微點了點頭。

貝克爾轉回頭來,迎著老頭的目光,一字一句的說:

“可以,我們說話算話,不算話死後就墮入地獄,隻要你能把科佩尼克上尉帶來,我們就給你一份護照。”

老頭聽了這句話,立刻彎下腰把那隻布袋拎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放在桌麵上。

“那好吧,你們抓我吧,我就是科佩尼克上尉。”

值班室裡安靜了整整三秒。

貝克爾的手僵在半空中,煙卷的灰燼無聲地落在地板上。

邁爾張著嘴,小說從手裡滑落,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你說什麼?”

“我就是你們要找的那個科佩尼克上尉。這袋子裡那套軍服,在舊貨攤上買的,還有一把軍刀。”

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隻錢袋,解開係繩,把裡麵的硬幣和紙幣倒在桌上:“這是從科佩尼克市政廳金庫裡拿的錢。我冇怎麼用,大部分都在這裡。”

硬幣在桌麵上滾動了幾圈,叮當作響,然後安靜地躺在了那裡。

“……邁爾。”

“在。”

“你去上報。”

邁爾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頭上,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值班室。

腳步聲在走廊裡迅速遠去,消失在樓梯口的方向。

……

消息傳得比冬天的寒風還快,不到兩個小時,柏林警察總局的會客廳裡就擠滿了人。

局長站在窗邊,雙手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如釋重負還是劫後餘生。

副局長靠在門框上,手裡夾著一支煙,目光在房間裡掃來掃去。

幾個政府官員聚在牆角低聲交談,還有幾個聞訊趕來的軍官目光好奇的打量著坐在房間中央的那個人。

威廉坐在一張硬背椅上,麵前的長桌上擺著一盤剛熱好的火腿麵包和一瓶已經開了塞的紅酒。

局長親自端起酒瓶,給威廉斟了半杯,然後給自己也斟了半杯,舉起杯來:

“福格特先生……呃,或者該叫你上尉先生?”他乾笑了一聲,“不管怎麼稱呼,我先敬你一杯。你可真是讓我們一通好找啊。”

威廉端起酒杯,和局長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紅酒的味道在舌尖化開,醇厚而溫熱。他已經很久冇有喝過這麼好的酒了。

“護照的事你不用擔心。”局長放下酒杯,拍了拍胸脯,“包在我們身上,該辦的手續我們自然會辦,一張護照而已,不是什麼大事。”

威廉點了點頭:“多謝。”

一個叫角落裡的官員冇忍住笑出了聲,開口道:

“太有意思了,那個科佩尼克市長真是個蠢貨。”

威廉回過頭,笑了笑:“不不不,不要這麼說,如果是你你也會這麼做的。”

眾人聞言都笑了,互相拍著肩膀。

局長笑罷,又開口道:

“不過……我有個不情之請。你能把那套軍服穿上給我們看看嗎?我們都想知道,那個傳說中的科佩尼克上尉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威廉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軍服一件一件的套上身。

他先穿上製服上衣,扣好銅扣,然後係上武裝帶,掛上軍刀,最後戴上那張大簷帽

當他全部穿戴完畢時,房間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人都笑了。

“像!真像!”副局長拍了一下大腿,“活脫脫就是一個普魯士上尉!”

“這身板,這氣質,誰能看出來是個鞋匠?”一個軍官笑著搖了搖頭,“你要是站在我麵前下命令,我估計也得立正敬禮。”

威廉站在眾人的笑聲和讚歎聲中,臉上的表情卻冇有一絲笑意。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五十四章克勞德直聘(第2/2頁)

他低著頭沉默著,然後突然開口說了一句:

“能給我看看嗎?我需要一麵鏡子。”

局長愣了一下,然後連忙吩咐手下:“去,搬一麵穿衣鏡來。”

幾分鐘後,兩名警員抬著一麵高大的穿衣鏡走進了會客廳,靠牆放好。

威廉走到鏡子麵前,站定。

他看到了鏡子裡的那個人,一個穿著普魯士上尉軍服的老人。

製服筆挺,銅扣鋥亮,武裝帶係得整整齊齊,大簷帽端正的戴在頭上,他看起來確實像一個軍官。

但……那不是他。

他看到的是一張布滿皺紋和疤痕的臉,一雙深陷的眼窩,一雙因為常年勞作而粗糙變形的手。

那身軍服穿在他身上像是一件借來的戲服,再怎麼合身也不是他自己的。

他曾經為了生活去偽造彙票,如今為了生活又去偽造身份。

他的一生都在扮演彆的角色,從來冇有扮演過自己,年輕時被抓去頂罪,他被迫扮演著一個窮凶惡極的罪犯,後麵又扮演著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現在又穿上軍裝,扮演著一個威嚴的老軍官……

但哪一個都不是他,他隻想做一個普通的鞋匠……

威廉站在鏡子前沉默了很久,淚水從他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布滿溝壑的臉淌下來。

淚水滴在那身軍服上,在深藍色的布料上洇開深色的印記。

“我一點也不像個軍官……如果當初有這麵鏡子……我就不會乾這檔子事了。”

房間安靜了下來,眾人也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裡攥著一隻牛皮紙信封。

“柏林警察總局會客廳,看來我冇走錯地方。”

局長放下酒杯,眉頭擰了起來:“你是誰?誰讓你進來的?”

年輕人冇有回答他的問題,徑直走到房間中央,然後從信封裡抽出一張蓋著朱紅色印章的文件,展開來朗聲道:

“遵照皇帝陛下的命令,針對威廉·福格特即所謂科佩尼克上尉的諸多指控概予赦免。”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像炸開了鍋。

“什麼?!”

一個軍官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局長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兩下:“你……你又是哪來的?你憑什麼——”

“我是皇帝陛下軍事內閣下設的公關總署署長。”

軍事內閣是軍事內閣,但眾人壓根冇聽說過還有什麼公關總署,那個軍官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克勞德,然後冷笑了一聲:

“嗬,又來一個?我們這兒剛抓了一個假上尉,現在又冒出來一個假署長?這年頭,一套軍服就能端掉一座市政廳,一個名頭就能闖進警察總局?”

他往前邁了一步,擋在克勞德和威廉之間,目光裡滿是戒備:

“你說你是皇帝的人,你有什麼證據?”

克勞德冇有回答。他隻是微微側過頭,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沉重的腳步聲從走廊裡傳來,整齊劃一,鏗鏘有力。

幾名士兵魚貫而入,在房間兩側站定,槍托落地,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領頭的一等兵跨前一步,立正敬禮。

房間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四名士兵身上。然後他們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些士兵的尖頂盔上,頭盔正麵的鷹徽中間不是普通士兵的fr字樣,而是近衛軍的標記。

這他媽是步兵近衛第一師,皇帝的貼身衛戍部隊,能被這支部隊護衛的人絕不可能是冒牌貨。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緩緩放下了擋在身前的手臂,後退了一步,低下頭去:“……失禮了,先生。”

克勞德繞過他,走到威廉麵前。

克勞德在他身側站定,拿出一份嶄新的護照,把護照遞到威廉麵前。

“威廉·福格特先生,這是你的護照。德國公民威廉·福格特,從現在起你是一個有身份的人了,不必繼續流亡了。”

威廉的目光從鏡子上移開,緩緩落在那本護照上。

“這……很好……但我已經不需要它了。”

克勞德的眉頭微微一動。

威廉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下臉上的淚痕。

“我快六十歲了,先生,我這輩子在監獄裡待的時間比在外麵還長。這次的事情夠判十幾年了。”

“等我出來的時候,大概也七十多了,那時候我還要護照乾什麼呢?讓我老死在監獄裡就好……”

克勞德冇有收回那本護照,他依舊把它舉在威廉麵前,語氣平靜而堅定:

“我剛剛說了,陛下赦免了你。”

“……赦免?”

“對,赦免。你過去的事一筆勾銷,你不會再坐牢,也不會再被驅逐,不會再因為冇有護照而被警察驅趕。”

威廉低下頭,目光落在那本護照上,然後他的眼眶又開始泛紅。

“……為什麼?”

克勞德冇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護照塞進威廉的手裡,然後退後半步,目光直視著他的眼睛:

“你的遭遇很不幸,但你的不幸不會再在彆人身上重演,現在陛下需要你跟我走。”

威廉抬起頭來:“……跟你走?去哪裡?”

“去一個地方,在那裡你可以幫助更多想要改過自新的人,你現在出名了,福格特先生。”

“整個柏林甚至整個德國都在談論你的名字,你成了一個符號,一個象征。”

“如果你就這樣消失在監獄裡,那這個故事就隻有一個結局,一個瘋子做了一件瘋狂的事,然後被關起來直到老死。”

“但如果你站在陽光下,如果你用自己的經曆告訴那些和你一樣走投無路的人,這條路走得通,重新做人是有可能的,那這個故事就會有另一個結局。”

“否則還會有無數個上尉冒出來,不過他們不會是科佩尼克上尉了,他們會是施潘道上尉,慕尼黑上尉,漢堡上尉,萊托梅裡茨上尉。”

“你願意讓那樣的故事繼續發生嗎?”

威廉沉默了很久。房間裡安靜的能聽見牆上掛鐘的嘀嗒聲。

然後他緩緩鬆開了攥著護照的手指,低下頭,看著那本護照封麵上燙金的帝國鷹徽輕聲說了一句:

“……我跟你走,我不希望有其他人會被一張輕薄的紙壓的抬不起頭……”

“我不想……不想再扮演彆人了……”

【1906年10月,德皇威廉二世治下,五十七歲鞋匠福格特買下一套舊普魯士上尉軍服,借口令截兵一列,直入柏林東郊科佩尼克市政廳。】

【以陛下之名拘市長,提國庫四千餘馬克,十日後就擒,判四年,1908年德皇親赦,謂足證我軍令如山。】

【此事甚至還在德語裡留下一詞,kpenicker,意為以滑稽手段戲弄權威。楚克邁耶1931年據以成劇,人不如衣,令不如銜。】

【普魯士保守主義盛行的社會裡,服從與紀律是無上的美德,科佩尼克隻是其中的一個荒誕縮影。】

【其事跡多次翻拍成了後世之電影,但他們諷刺的都同樣是一個東西,軍服權柄遮住了人的雙眼,而庸眾紛紛跪拜虛銜的荒唐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