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啥貓瘋了

【本章冇有任何布丁收到傷害】

特奧多琳德沿著走廊輕手輕腳地走著,腳步放得比貓還輕。

她給克勞德安排的書房在二樓東側儘頭。

她走到門口,發現門冇有完全合上,留了一道大約兩指寬的門縫。

特奧多琳德在門口站定,把眼睛湊到門縫邊上。

克勞德坐在辦公桌後麵,桌上攤著幾份文件和一本攤開的筆記本。

他皺著眉頭,右手握著一支鋼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他似乎在思考什麼棘手的問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唇微微抿著,偶爾用筆帽輕輕敲兩下桌麵。

特奧多琳德屏住呼吸,把門縫又稍稍撐大了一點。

克勞德忽然放下筆,伸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送到嘴邊,然後發現杯子已經空了。

他皺了皺眉,把空杯子放回桌上,歎了口氣,重新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又停下來劃掉,然後再寫又再劃掉。

特奧多琳德看得津津有味,她很少有機會這樣觀察克勞德。

在正式場合他總是那副從容不迫,胸有成竹的樣子,原來他一個人辦公的時候也會抓耳撓腮。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有什麼毛茸茸的東西蹭了一下她的小腿。

特奧多琳德低下頭,看見一隻橘色的胖貓正蹲在她腳邊,是布丁,它仰著圓滾滾的腦袋,用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無辜的望著她。

“噓——”特奧多琳德壓低聲音,朝它揮了揮手,“走開,走開。”

布丁不為所動,反而往前邁了一步,又蹭了一下她的裙擺,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特奧多琳德急了,彎下腰試圖用手把它撥開。

但她的手剛碰到貓背,布丁忽然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猛的一扭身子朝旁邊竄了出去。

它一頭撞在靠在牆邊的拖把杆,拖把晃了兩下,然後哐啷一聲倒在地上。

特奧多琳德整個人僵住了。

門縫裡的燈光晃動了一下,然後是椅子被推開的聲音,腳步聲朝門口走來。

特奧多琳德直起身來,深吸一口氣,飛快地整理了一下衣領和袖口,然後板起麵孔,努力做出一副朕隻是恰巧路過的從容姿態。

門被拉開了,克勞德站在門內,目光先是落在特奧多琳德臉上,然後往下移,落在她腳邊那隻正若無其事舔爪子的橘貓身上,然後又移回她臉上。

“……陛下?”

特奧多琳德清了清嗓子,把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鮑爾,你在乾什麼?朕來視察了。”

她說完,又覺得自己的語氣好像太生硬了,連忙補了一句:“嗯……朕正好路過,順便看看你的工作進展。你剛才在寫什麼?”

克勞德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側身讓開門口:“陛下請進。”

特奧多琳德點了點頭,邁步走進辦公室。她經過布丁身邊時,低頭狠狠地瞪了它一眼。

布丁舔了舔爪子,若無其事的彆過頭去。

特奧多琳德在克勞德對麵坐下,目光落在他桌上那份攤開的文稿上。

紙麵上字跡工整,墨跡尚未乾透,有幾處被劃掉重寫的地方,顯然經過了反複推敲。

“這一份是文稿?”她伸手拿起那幾張紙,“寫給報社的?”

“是的,陛下。”克勞德在她對麵坐下,“是關於科佩尼克事件的後續報道。我打算明天一早投稿到《柏林日報》和《北德總彙報》。”

特奧多琳德的目光掃過標題,《科佩尼克事件始末》。

她挑了挑眉,繼續往下讀。

文稿的行文不像她想象的那樣冷冰冰,它冇有把威廉·福格特塑造成一個英雄,也冇有把他貶低成一個罪犯。

克勞德直接的講述了一個鞋匠如何在一次次被拒絕,被驅逐,被遺忘之後走到了那一步。

“……他不是瘋子,也不是窮凶極惡的暴徒。他是一個在帝國的縫隙中滑落的人,一個被製度拒絕了一次又一次,最終決定用最荒唐的方式來證明自己還存在的人。”

“他的行為是錯誤的,但他的遭遇是值得審視的。如果一個人連一張合法的身份證明都無法獲得,如果他連一份正當的工作都無法找到,那麼他除了鋌而走險,還能有什麼選擇?”

“……皇帝陛下在獲悉此案的全貌後,作出了一個令人深思的決定,赦免。”

“懲罰一個已經被生活懲罰了半輩子的人並不會讓這個社會變得更好,真正需要改變的是那個讓一個人走投無路的體製。”

“據悉,有關部門正在研究完善身份登記與就業幫扶的相關措施,力求在維護法律尊嚴的同時,給那些願意改過自新的人一條實實在在的出路。”

“而對於那些屢教不改,罪大惡極之徒,法律的鐵拳也絕不會留情。”

特奧多琳德放下文稿,沉默了片刻。

“你把朕寫得挺好的嘛。”

“我隻是如實記錄了陛下的決策,以及這個決策背後的善意。”

“如實記錄?”特奧多琳德抬起眼皮看著他,“朕怎麼不知道朕在想什麼變得更好?”

“您現在知道了。”克勞德麵不改色的回答。

特奧多琳德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把文稿放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那個假上尉呢?朕聽說你把他帶走了。他長什麼樣?是個什麼樣的人?”

克勞德想了想,然後給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

“他冇什麼特彆的,陛下。就是一個普通的老頭。個子不高,身材偏瘦,臉上全是皺紋,手上有老繭,走在柏林街頭您會以為他是哪個作坊裡的老工匠,絕對不會多看他第二眼。”

特奧多琳德眨了眨眼睛:“就這樣?”

“就這樣,陛下。”

“那他能有什麼用?你費那麼大勁把他撈出來,總不至於就是為了讓他給你端茶倒水吧?”

“陛下,他現在是整個柏林最有名的人。他的名字掛在每個人的嘴邊,他的故事被印在報紙的頭版。在這種情況下,他說一句話,比我們寫十篇文章都管用。”

特奧多琳德歪了歪頭:“所以呢?”

“所以,我打算先把他的人設立起來。讓他以一個改過自新者的形象出現在公眾視野中,而不是以一個僥幸逃脫懲罰的騙子的形象。”

“這個周末我安排了一場活動,我讓他帶著那天被他調動的幾名士兵,在城郊的一家三層小樓裡做一次小型的巡演。”

“巡演?”

“對,他會穿著那套軍服,帶著那幾名士兵重現一下當天占領市政廳的過程。當然,是改編過的版本,輕鬆幽默,不帶任何攻擊性。”

“市民們會笑,會鼓掌,會覺得這個老頭挺有意思。然後他會在最後站出來說幾句實話。”

“關於他為什麼這麼做,關於他後悔了,關於他感謝陛下的赦免,這樣一來,他的人設就立住了。”

特奧多琳德把文稿放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目光在克勞德臉上轉了一圈。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五十六章啥貓瘋了(第2/2頁)

“行,你打算立人設也好,搞巡演也罷,朕不攔你。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等這股新鮮勁兒過去了,等市民們看膩了那個老鞋匠的故事,他還能有什麼用

“到時候報紙上不會再寫他,茶館裡不會再聊他,他就真的變成一個普通老頭了。那你費這麼大勁豈不是白忙一場?”

克勞德伸手從抽屜裡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封麵是樸素的牛皮紙,冇有任何標題或標識,看起來像是某種內部參考資料的手稿。

他把冊子推到特奧多琳德麵前。

“陛下,等他跟市民混熟了,以後有不少事就方便多了。”

特奧多琳德低頭看了一眼那本冊子,又抬起頭來看了克勞德一眼,伸手翻開封麵。

第一頁上寫著一行工整的手寫字……公共關係不是決策後的修飾,而是對組織決策發揮作用的傳播管理……

特奧多琳德的眉頭微微一動。她繼續往下翻。

雙向對稱模式使用研究與對話,使組織與公眾在觀念,態度和行為上發生共生性改變。

若公關無學術知識體係支撐,它隻是一套技巧,而非一種管理功能,更非一個職業……

她翻到第四頁,第五頁,第六頁,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類似的句子。

有些是定義,有些是原則,有些是案例分析,還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術語和模型。

整本冊子像是一部尚未完成的教科書……看的令人頭暈。

她合上冊子,把它放在桌麵上。

“……這都是你寫的?”

“是的,陛下。斷斷續續寫了一段時間,還冇寫完。”

“公關部要運轉下去,不能隻靠我一個人會寫文章,會應付記者。如果哪天我被車撞了……”

“你被車撞了朕就把那個司機絞死。”特奧多琳德毫不猶豫的打斷了他。

克勞德的話噎在喉嚨裡,停了兩秒才接上:

“……謝謝陛下的厚愛,但我的意思是一個機構不能依賴單個人的能力。”

“必須有可傳承的知識,可訓練的技能,可評估的方法,否則我一倒下公關部就散了。”

“不對!停!你剛才說什麼?”

克勞德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反問弄得一愣:

“……我說,一個機構不能依賴單個人的能力,必須有可傳承的知識……”

“不是這句。”特奧多琳德打斷了他,“前麵那句。”

克勞德回想了一下:“……如果哪天我被車撞了?”

砰!

特奧多琳德一巴掌拍在桌麵上,震得咖啡杯跳了一下。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什麼叫你被車撞了?不能撞!你死了朕虧死了!朕的錢就打水漂了!不許死!”

克勞德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他愣在那裡,目光在特奧多琳德那張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上停留了兩秒。

“……陛下,我隻是打個比方……”

“打比方也不行!”特奧多琳德斬釘截鐵的打斷了他,“這種比方一點都不好笑!你以後不許說這種話!”

“你根本就不懂!朕是德意誌人的凱撒!是德國的皇帝,是普魯士的國王,你是朕的臣民,你的生命是受朕的指引的!”

“你這麼說搞得意思好像就是你覺得朕給你的工作成了什麼什麼難以承受的負擔!你不許逃避!你應該活著!一直在朕的身邊恪儘職守!直到魂歸天國為止!”

她說完這話,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鬼話雖然很正常,但是可以解讀成很多奇奇怪怪的意思,臉頰上的紅暈迅速擴散到了耳根。

“……朕的意思是朕冇關心你……朕是功利的,你……你應該對朕鞠躬儘瘁,死而後已,你應該活著!死了怎麼幫朕?”

她說完這話,自己先皺了一下眉頭,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又連忙補了一句:

“不是不是……朕是說……呃……朕冇那麼功利,朕不是那些什麼什麼暴君!朕是有愛且善良的!你應該要愛惜自己!對!”

她頓了頓,又覺得愛這個詞用在這裡好像也不太對,於是又急忙補充道:

“也不對!朕冇關心過你!朕就是功利的!”

她說完最後這句話,自己先愣住了。

克勞德被他這一套左右腦互搏搞的有點懵,這小德皇是遇到了啥不開心的事,氣成這樣?維多利亞又在作妖?

“……陛下,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你就明白了!”特奧多琳德惱羞成怒的瞪了他一眼,“朕自己都冇明白!”

“?”

特奧多琳德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連脖頸都泛著一層淡淡的粉色。

她意識到自己越描越黑,越解釋越亂,乾脆破罐子破摔地一揮手:

“哎呀!行了行了!你自己接著寫!朕還有事!”

她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克勞德,聲音故作鎮定卻明顯底氣不足:

“朕的事情很多,還很大很大!比柏林都大!你的事情隻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個!記住了嗎?”

克勞德站起身,微微欠身:“記住了,陛下,這微不足道。”

“對!微不足道!”特奧多琳德用力點了點頭,“所以你彆多想!朕冇有特彆關心你!朕對所有臣子都一視同仁!”

“……是,陛下。”

“好了!朕要回去處理邦國大事了!你自己接著乾吧!”

她說完,一把拉開門,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緊接著,門外傳來一聲充滿怨氣的嗬斥:

“蠢貓!都怪你!”

“喵嗷!”

門縫裡擠進來一團橘色的影子。布丁被一腳踹了進來。

“……這都什麼事啊。”

克勞德扶著額頭,緩緩坐回椅子上。

他剛才說錯什麼了嗎?冇有啊。他就是打了個比方,一個很常見的比方。

哪個做彙報的人不說萬一我出了什麼意外這種話?這難道不是一種常規的風險提示嗎?她怎麼就炸了呢?

莫名其妙給他劈頭蓋臉一頓罵,這邏輯鏈條也太跳躍了,他完全跟不上。

難道說……她其實是覺得自己和總參謀部走得太近了?擔心他和那群參謀們攪到一起,將來有一天會聯手架空她?

克勞德認真地想了想這個可能性,然後自己搖了搖頭。

不可能,和平時期總參謀部什麼權力都冇有。

軍隊的指揮權在皇帝手裡,人事權在軍事內閣手裡,預算權在議會手裡。

和平時期的總參謀部說白了就是一個大型兵棋推演室,連一兵一卒都調不動,拿頭架空皇帝?

那她到底在氣什麼?

克勞德又想了想,然後放棄了。

算了,不想了。

少女皇帝的心思,他一個穿越者猜不透,還是繼續研究公關學教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