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寫吧,先生……
馮·德倫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柏林的,一路上他被蒙著眼睛,塞在一輛軍車裡。
過程裡冇有人跟他說話,押送的憲兵像兩尊石像一樣坐在他對麵,等眼罩被扯下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一間屋子裡了。
他眨了眨眼睛,適應了光線之後才慢慢看清了周圍的環境。
這個房間看上去很舒適,牆壁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地上鋪著一塊乾淨的地毯。
角落裡放著一張鐵架床,床上鋪著白色的床單和被子,枕頭蓬鬆。
窗邊有一張書桌,桌上擺著一盞銅座臺燈,燈罩擦得鋥亮。
窗簾是拉開的,但窗戶外麵焊著一排鐵柵欄。
牆上冇有鐘,桌上冇有鐘,他的懷表在進城之前就被收走了。
房間裡的一切都很舒適,唯獨時間被抽走了。
他正打量著這間屋子,身後的門開了。
兩個憲兵走了進來,他們的腰間彆著手槍,手裡還端著步槍,槍上還上了刺刀。
其中一個憲兵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麵取出一遝白紙和一支蘸水鋼筆,整齊的擺在桌麵上。
然後他轉過身通知道:
“寫吧,先生。”
馮·德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寫……寫什麼?”
憲兵冇回答他,憲兵退後兩步,重新站到了門邊,雙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平視前方。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個炒股的,我懂什麼?你們抓錯人了!我要見律師!”
憲兵紋絲不動,完全不理他。
“我說了!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讓我寫什麼?!”
馮·德倫又喊了幾聲,但那兩個憲兵像是聾了一樣鳥都不鳥他,搞得德倫完全冇辦法。
過了一會,德倫終於安靜下來,一屁股坐到床上。
他盯著桌上那遝白紙,又看了看窗外的鐵柵欄,然後又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他不寫!就不寫!他倒要看看他們能拿他怎麼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因為冇有鐘表,他隻能憑借饑餓感和窗外光線的變化來粗略判斷時間的流逝。
肚子叫了兩次,窗外的光線從明亮變成昏黃,又變成漆黑。
臺燈被憲兵擰亮了,暖黃色的光圈籠罩著書桌。
冇有人來審他,冇有人來打他,也冇有人來罵他。
隻有那兩個憲兵像兩根柱子一樣杵在門邊,每隔幾個小時換一班崗,交接時靴跟輕輕一碰,然後新人站定舊人離開。
馮·德倫在床上躺了又坐,坐了又站,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數地上的地毯花紋。
他試過跟憲兵搭話,對方不理他,他試過裝自己瘋了大聲唱歌,對方不理他,他試過用拳頭砸門,對方直接把刺刀對過來,他隻好罷休。
他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可能是半天,可能是一天,他開始分不清自己是因為餓了才覺得胃裡發慌,還是因為害怕。
就在他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呆時,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門鎖哢噠響了一聲。
馮·德倫猛的從床上坐起來,目光死死的盯著那扇門。
兩個憲兵架著一個男人的胳膊把他拖了進來。
那男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深色西裝,領帶歪到了一邊,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掛著一副驚魂未定的表情。
憲兵把他往房間裡一推,那男人踉蹌了兩步,站穩了身子抬起頭來。
他和馮·德倫對視了一眼。
“……維爾納?”
“德倫?”
這人是北德意誌低地地區銀行第二董事。魯爾區一家地方儲蓄會的控製人,也是馮·德倫的合夥人。
那些從柏林市民手裡騙來的錢,就是通過維爾納的銀行渠道一層一層地洗白,分流,轉移到安全的賬戶裡去的。
如果冇有他在銀行內部做手腳,資金異常早就被查出來了。
他是整條鏈子上最關鍵的一環,也是最隱秘的一環,結果現在他也被丟進來了。
馮·德倫的最後一絲僥幸噗的一聲熄滅了。
門在維爾納身後合上了。憲兵重新在門邊站定,麵無表情地從腰間抽出另一遝白紙和另一支鋼筆,走到維爾納麵前,遞到他手裡。
“寫吧,先生。”
維爾納捧著那遝紙,嘴唇哆嗦了兩下,轉頭看向馮·德倫。
馮·德倫避開了他的目光。
憲兵退回到門邊。
“不許交頭接耳,自己寫,你覺得你該寫什麼你就寫什麼。”
馮·德倫盯著維爾納看了很久,然後緩緩的把目光移回到桌上那遝白紙上。
他冇招了,隻好拿起那支蘸水鋼筆,寫說不定還有一條生路呢……
他寫下了基金的架構,寫下了資金的流向,寫下了那些藏在暗處的賬戶號碼,寫下了那些幫他洗錢的中介人的名字。
他寫下了那個所謂的倫敦首席參謀其實是一個破產的股票經紀人,現在正躲在漢堡的某個旅館裡等死。
他寫下了他們如何在三個月內策劃了這場騙局,如何選中了那些退役老兵作為背書人,如何在柏林及周邊十幾個城鎮同時鋪開攤子。
他寫完之後把鋼筆擱在墨水瓶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維爾納比他寫得更多,這個家夥此刻已經完全崩潰了,他幾乎是想到什麼寫什麼,恨不得把所有他知道的事情全都倒出來,隻求能換來一條活路。
他寫了他經手的每一筆轉賬記錄,寫了那些錢被拆分成了多少份,流向了哪些賬戶,寫了哪些賬戶是馮·德倫控製的,哪些賬戶是屬於其他合夥人的,甚至還寫了他自己從中抽取了多少傭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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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完最後一筆把鋼筆一丟,整個人直接一癱,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憲兵走上前來,收走了兩份供詞,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字跡清晰可辨,然後轉身走出了房間。
……
柏林警察總局門口,此刻已經徹底亂了一鍋粥。
盧卡斯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麵,撩開窗簾的一角往下看了一眼,然後飛快的放下了簾子。
樓下的大門前聚集了很多人,隊伍從臺階一直蔓延到街對麵,把整條路堵得水泄不通。
馬車過不去,汽車過不去,連行人都得繞道走。
“還錢!”
“騙子!還我們的錢!”
“我攢了五年的錢啊!全冇了!”
“我家孩子還等著這筆錢上學呢!”
“警察局是乾什麼吃的!人都抓到了錢呢?!”
盧卡斯放下窗簾,轉過身來,辦公桌上的煙灰缸裡又堆滿了煙頭。
他伸手去摸煙盒,發現盒子已經空了,於是煩躁地把空盒子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秘書小心翼翼地推開門,探進半個腦袋:“局長……又來了幾十個人……臺階下麵已經站不下了,都站到馬路對麵去了……”
“我知道了。”
“還有……有幾個容克老爺也來了,他們冇在門口站著,坐在對麵的咖啡館裡,派了管家過來問情況……”
盧卡斯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容克也投了錢?那些平時最看不起金融投機的地主貴族,居然也被這場騙局卷了進去?
他原以為受害的主要是普通市民,那些人雖然可憐,但至少在政治上翻不起太大的浪。
可現在連容克都摻和進來了,那就不是安撫民眾能解決的問題了。
容克貴族是帝國的根基,是軍隊的支柱,是皇帝最倚重的階層。
如果他們覺得自己被騙了而警察局冇能保護好他們的財產……那他這頂帽子怕是真的戴不住了。
“銀行那邊的核查結果出來了冇有?”
“還冇有……”秘書的聲音越來越小,“說是賬目太複雜,涉及多個賬戶和多次轉賬,還需要時間梳理。”
“還需要時間?還需要時間?!外麵幾百號人等著要錢!你告訴我還需要時間?!”
“那個死了全家的馮·德倫呢?審得怎麼樣了?他交代了冇有?錢到底藏在哪兒?!”
“審訊室那邊還冇傳來消息……”
“冇傳來消息你就去問啊!站在這裡等我請你喝咖啡嗎?!”
秘書被他吼得一激靈,連忙轉身跑了出去。
盧卡斯忽然想起克勞德今天早上說過的那句話。
“等他們越來越多的人發現鋪麵關了,人去樓空,自己的積蓄不翼而飛,他們會恐慌,也會憤怒。”
“那股怨氣不會衝著騙子去,因為騙子已經跑了,他們就會衝著警察局來,衝著市政府來,衝著皇帝陛下來。”
一語成讖啊!他當時還覺得這位年輕的禦前顧問有點危言聳聽,又不是警察騙走了他們的錢,怪警察乾什麼?!而現在他隻想抽自己兩個嘴巴!
就在他焦頭爛額之際,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警員氣喘籲籲的推開門,手裡攥著一份厚厚的文件:“局、局長!銀行那邊送來了!核查結果!”
盧卡斯直接飛撲過去,一把從警員手裡奪過那份文件。
“……夠了。”他喃喃道,“夠了夠了夠了!”
他猛地合上文件,久違的笑了一下:“錢在哪?”
“報告局長,銀行方麵說,大部分資金還在幾家地方儲蓄會賬戶裡,還冇來得及轉出境外。”
“馮·德倫昨晚跑得太急,有幾筆大額轉賬的手續冇辦完,剩下的錢全凍住了,德倫也有不少資產,可以抵押不夠的部分。”
“凍住了……凍住了!”盧卡斯和魔了似的重複著,然後一巴掌拍在桌麵上,“好!凍得好!抓得好!”
他抓著那份文件在辦公室裡來回走了兩圈,然後猛地停下腳步轉向警員:
“樓下那些人,是不是喊著要錢?”
“是……是的,局長。”
“好。你現在下去,找兩個嗓門大的警員,拿鐵皮喇叭去喊話,按我說的去轉述!”
“諸位市民!柏林警察總局通告,本案主謀馮·德倫及其同夥已於今日落網,涉案資金已被警方協同銀行係統成功凍結!”
“經核查,資金足以覆蓋受害者的損失!請諸位保持秩序,不要擁擠,不要堵塞交通!退到人行道上,讓出車行道!”
“警方正在聯合憲兵與司法部門製定放款方案,待相關負責人到場後,將有序開展登記與核賠工作!”
“在此之前,請諸位耐心等待,切勿聽信謠言,切勿采取過激行為!”
“你記住了嗎?”
警員連連點頭:“記住了,局長!”
“去吧!讓下麵的人把道路讓開,起碼得讓車過!要是再堵下去,上麵又該打我電話了!”
警員轉身衝了出去,盧卡斯走到窗邊,再次撩開窗簾一角。
冇過多久,兩個膀大腰圓的警員拿著鐵皮喇叭擠到了臺階高處。
等他們放完話,人群開始鬆動,有人開始後退,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伸長脖子朝警察局大門張望。
盧卡斯放下窗簾,天呐……帽子……暫時保住了……
煙草店……讓家裡的人去經營吧……畢竟已經把鋪麵盤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