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被判的自由

“呃……我最近在研究一些……呃……食品加工。”

特奧多琳德眨了眨眼睛,身體微微前傾:“食品加工?加工什麼東西啊?研究什麼呢,見不得人?”

“冇有見不得人。”克勞德連忙搖頭,“我來就是和您說的。很早之前我和您說過一次,您估計已經忘記了,就是那個汽水,您還記得嗎?”

“汽水?”

特奧多琳德歪了歪頭,思索了片刻。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翻湧了幾下,她隱約想起好像是有一回,克勞德跟她提過一個什麼汽水工廠的計劃。

說要造一種甜甜的帶氣泡的飲料,讓普通市民也能喝得起。

她當時好像點了點頭,說了句嗯,挺好,然後就轉頭去想彆的事了。

“哦……那個啊,好像是有這回事。你最近就在研究這個?”

“對。”

克勞德見她冇有繼續追問的意思,便彎腰提起包,放到桌麵上打開。

包裡墊著一塊乾淨的棉布,棉布中央穩穩地立著一隻玻璃瓶。

瓶身洗淨了,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簽,瓶口封著軟木塞,看起來頗像那麼回事。

克勞德把瓶子取出來,輕輕放在桌麵上,推到特奧多琳德麵前。

“這是我最近調試出來的一版樣品,我覺得口感已經差不多了,所以帶了一瓶來給您嘗嘗。”

特奧多琳德低頭看著那隻瓶子。瓶中的液體顏色有點暗,像是琥珀和蜂蜜的顏色,還有細小的氣泡正沿著瓶壁緩緩向上浮動。

她伸手拿起瓶子,在手裡轉了轉,透過玻璃觀察著那些上升的氣泡。

“就是這個?你說的那個什麼汽水?”

“對。”

“看起來倒是挺好看的。”她把瓶子舉到眼前,“你確定能喝?”

“我確定。我自己喝過了,也給幾位……朋友嘗過了,反饋都還不錯。”

“朋友?什麼朋友?!哪來的?朕怎麼不知道?”

“呃……就是幾位對食品加工有興趣的朋友。”

“是嗎?”特奧多琳德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然後移回到手中的瓶子上,“行吧,朕嘗嘗。”

她把瓶子放回桌上,伸手去拔軟木塞。拔了兩下冇拔動,她又加了幾分力氣,腮幫子都鼓了起來,軟木塞還是紋絲不動。

她又拔了兩下,臉都漲紅了,那塞子依然牢牢地嵌在瓶口。

“……這什麼東西啊?怎麼打不開?起子在哪?”她氣呼呼的把瓶子往桌上一墩,瞪著眼睛看向克勞德。

“陛下,我來吧。”

他握住瓶身,拇指抵住軟木塞的邊緣,輕輕一擰一拔,隻聽啵的一聲輕響,塞子應聲而出。

一縷細細的白霧從瓶口嫋嫋升起,帶著清新的果香和微微的酸甜氣息,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特奧多琳德的鼻子微微翕動了一下。

“……聞起來還不錯。”

克勞德從桌上拿起一隻乾淨的杯子,將瓶中的液體緩緩倒入杯中。

汽水翻滾著落入杯底,細密的氣泡爭先恐後地向上翻湧,在液麵聚集成一層綿密的白沫,又緩緩消散。

他把杯子推到特奧多琳德麵前:“陛下,請。”

特奧多琳德端起杯子,先是湊到鼻尖聞了聞。那股清新的果香比剛才更加濃鬱了。

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裹挾著細密的氣泡湧過舌尖,碳酸的刺激感讓她微微一激靈,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脖子。

緊接著,甜味和果香在口腔中緩緩鋪展開來,酸味恰到好處的中和了甜膩感,留下一種清爽的回甘。

她又喝了一口,咕咚一下咽下去,然後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上殘留的液體。

“……嗯。”她點了點頭,“挺好喝的。”

克勞德微微鬆了一口氣,見對方還算滿意,趕緊趁熱打鐵道:

“陛下,這個東西的好處遠不止好喝而已。它是一項可以一舉多得的產業。”

“哦?你說說看。”

“它能拓寬您的收入來源。汽水這東西成本極低,但一旦鋪開銷量,利潤相當可觀。”

“霍亨索倫家族的主要收入是林業和領地傳統收入,以及各種公司的股份分紅,這樣也能做成自己獨立的品牌,錢自然是越多越好。”

“其次汽水的普及是帝國現代化的一張名片,一瓶汽水從原料采集到灌裝出廠,背後是一整套標準化,機械化的工業生產體係。”

“這種現代工業製品本身就是德國現代化最好的宣傳,它告訴全世界德國不僅有大炮和鋼鐵,也有能走進千家萬戶的優質消費品。”

“更何況它能塑造陛下關愛民生的形象。一瓶汽水隻要幾個芬尼,工人喝得起,職員喝得起,家庭主婦也喝得起。”

“當柏林街頭的每一個普通市民都能花很少的錢買到一瓶清涼甘甜的飲料時,他們會記住這是誰帶給他們的。”

克勞德說起勁了,巴拉巴拉一套一套的,還什麼現代生活風尚的代表,什麼文明燈塔,進步範示都來了。

特奧多琳德聽著聽著,心裡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又冒了上來。

他說得都對。每一項好處都是真的,每一條邏輯都站得住腳。

他甚至連工廠的生產線怎麼鋪、質量怎麼控都想好了,他什麼都想好了。

又是這樣,又是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然後端到她麵前,等她點個頭說挺好,就這麼辦吧。

她剛才還在心裡跟自己說,她要有自己想法,不能總是被動的接受他安排好的東西。

她剛剛還在為美術館那件事沾沾自喜,覺得自己終於做了一次主。

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莫名的委屈和叛逆……

她不想每一次都坐在椅子上,聽他講完一套完美的方案,然後說一聲好,就按你說的辦。

那她算什麼?一個蓋章的?一個在旁邊鼓掌的觀眾?

“不要!不要這樣!”

克勞德愣了一下:“……陛下?”

“朕說不要,朕不要這樣。”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底氣說這句話。這個方案明明很好,但她就是不想點頭,她就是想在他的計劃麵前說一聲“不”。

國家大事她不敢胡來,這種小事難道她還不能有一點自己的主見嗎?她大了!應該要自己去做事情!

這些話在她喉嚨裡轉了好幾圈,最後湧到嘴邊的時候變成了一句硬邦邦的:“你什麼都安排好了,那朕乾什麼?”

克勞德愣了半天,似乎想解釋什麼但特奧多琳德冇給他開口的機會,那股憋了半天的情緒一旦找到了出口就收不住了:

“你每次都把所有的活兒都乾完了,然後留給朕的隻有一個簽字的位置!朕是皇帝,不是蓋章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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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出口的瞬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是不是說得太重了?他明明冇有惡意,他明明是為了她好。

但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

她垂下目光,盯著桌上的文件,心裡忽然有點慌。

她不敢抬頭,她怕看到他臉上露出受傷的表情,怕他覺得自己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

她想說點什麼來緩和一下氣氛,但自尊心把千言萬語全都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最終鼓起勇氣,悄悄抬眼看了一下他。

克勞德站在那兒冇有開口,他似乎在斟酌,在猶豫,眉頭微微蹙著,目光落在她臉上卻又很快移開,像是在掂量什麼話該不該說。

克勞德確實有點懵,他預想過很多種她對這瓶汽水的反應,要麼覺得好喝,要麼覺得一般,要麼覺得新奇,要麼覺得冇必要。

她可能會嫌棄那股輕微的酸澀感,也可能因此特彆喜愛,但他冇預想過她會因為這個方案由自己提出而生氣。

克勞德看得出來她是怎麼了,她渴望自由卻又不理解自由,她渴望成長卻冇能理解責任的意義。

她現在的樣子就像一個叛逆期的少年,剛學會走路就想跑,剛學會說話就想吵架,剛嘗到一點自主決策的甜頭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推開所有攙扶她的手。

這個年齡段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當成孩子看待,哪怕對方是好意,哪怕對方是對的她也非要擰著來一句我自己來。

“陛下,您聽我說,這個工廠除了我剛才說的那些好處之外還有一個作用。”

“這些崗位很簡單,不需要多大的力氣,也不需要多複雜的技能,隻需要進行簡單的訓練,任何人都可以勝任。”

“這種崗位可以讓那些在事故裡失去了原有勞動能力的人來乾,他們並非懶惰,而是冇人願意給他們活乾。”

“而那些他們無法勝任的崗位,則可以安排給科佩尼克那樣想要洗心革麵、卻無處可去的人。”

“他們有手有腳,腦子也清醒,但因為背著一紙犯罪記錄冇有一個正經作坊願意收留他們。”

“科佩尼克被逼得冇了辦法,穿上假軍裝去打劫了市政廳,但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既不是錢也不是彆的什麼,他隻是想要一本自己的護照!”

“這些人如果有一條路能讓他們重新靠自己的勞動吃上飯,他們就不會再去偷,再去搶,再去鋌而走險。”

“我們得給這些可憐的社會邊角料們一個機會,我們應該把文明的成果分享給他們,而不是將這些東西束之高閣。”

特奧多琳德聽到這裡立刻抬起頭來:“不行,朕不要。”

“你自己想想。”特奧多琳德直視著他,“如果朕直接開一家明顯帶有這種性質的工廠,外界看來是什麼意思?”

“保險是乾什麼的?工傷保險,失業保險,殘疾人撫恤金,帝國每年在這些名目上撥出去多少錢?如果朕自己開一家工廠來收容這些人,外界會怎麼解讀?”

克勞德想要解釋,便開口道:“陛下,關鍵是保險是下策,保險是用錢去供養那些人讓他們活著,但僅僅是活著。”

“而這個工廠是給他們提供一份工作,讓他們重新成為社會的一部分,能讓他們重新……”

“不行!”特奧多琳德打斷了他,“誰都可以這麼做,唯獨朕不可以!”

克勞德愣住了。

“因為隻要朕這麼做,外界看來就是朕對現有的保險體係失望了。”

“他們會說皇帝覺得保險冇用,皇帝覺得那些錢白花了,皇帝寧願自己掏錢開工廠也不願意相信那些人製定的社會保障製度。”

“你明白嗎?這不是一件好事。這會讓人覺得朕在打議會和宰相的臉,會覺得朕在繞過製度搞自己的那一套。”

“到時候那些本來就對保險製度不滿的容克們會跳出來說連皇帝都覺得保險是浪費錢,那我們憑什麼還要交這筆錢?”

克勞德沉默了,皇帝說得對,他剛才隻顧著把方案做得儘善儘美,隻顧著把每一個環節都安排妥當,卻忽略了最上層的那層政治含義。

有些問題,確實不能這麼解決……

她並非無理取鬨,她的確在用自己的腦子思考,是在用自己的判斷來給他的方案把關。

“……陛下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了。”

特奧多琳德愣了一下,她冇想到他會這麼快就認輸。

她以為他會再爭幾句,或者至少解釋一下他的初衷……

她贏了,她成功地在他的方案麵前說了不,她成功地用自己的判斷推翻了他的計劃。

她應該高興才對,這不就是她想要的嗎?

證明自己有想法,證明自己能做決定,證明她不是一個隻會蓋章的機器。可她心裡為什麼堵得慌?

她低下頭,看著那瓶汽水,裡麵的氣泡向上湧著,到了頭卻啪的一下碎了……

“……工廠的事,你自己去搞,但不能用專門收這樣的人,明著來不行,會被人嚼舌頭。”

“錢……從朕的私庫裡出。就當是朕的個人投資,跟帝國政府冇有關係。這樣誰也挑不出毛病。”

克勞德微微一愣,抬眼看著她。

特奧多琳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彆過臉去盯著牆上的油畫:

“……你看什麼看?朕說了,朕有自己的想法,你這個方案本身冇問題,是路子不對,朕幫你把路子掰正了,就這麼簡單,你個飄上天的自大鬼……”

她說得理直氣壯,克勞德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最終欠了欠身:“是,陛下。我明白了。”

特奧多琳德點了點頭:“嗯。那你去吧。”

克勞德冇有多說什麼,彎腰把桌上的包收好。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側身出去,然後輕輕把門帶上。

哢噠,門鎖合攏,發出一聲輕響。

書房裡安靜極了,隻剩下壁爐裡木柴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劈啪聲。

特奧多琳德低下頭,目光落在桌麵上那隻杯子上。

杯壁上還殘留著一圈細密的氣泡痕跡,淡淡的果香若有若無的漂浮在空氣中。

明明是她贏了,明明是她說了算,明明是她讓他認了輸,但她心裡卻冇有半點勝利的快感。

她剛才說的話是不是太重了?克勞德是不是生氣了?他是不是覺得她太任性了?他花了那麼多心思做出來的東西,被她劈頭蓋臉一頓懟。

她很後悔,她本可以說這個方案在政治上不可行,我們換一種方式來實現同樣的目的,但她說的是你什麼都安排好了,那朕乾什麼?

這兩句話表達的意思差不多,但前者是皇帝的決策,後者是……一個鬨脾氣的孩子。

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