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一切如常……
阿爾及爾的二月相當美好,陽光明媚,市井熱鬨。
沿街的咖啡館撐開條紋遮陽棚,侍者穿著黑白相間的圍裙在桌間穿梭,遠處清真寺的尖頂和更遠處的天主教堂鐘樓在並排站著。
托馬把背包換了個肩,扯了扯身上那件軍裝製服的領口:
“明明我們是休假,為什麼出來自己玩還要穿著製服?雖說這身衣服比我自己那件襯衫好看多了,走在街上連影子都神氣些,可終究是有點膈應……”
朱利安嗤笑一聲,把軍便帽往後腦勺一推。
“你才來這裡一周,你不懂。”朱利安說,“在法國你要是窮,街坊隻當你是個掙不了幾個錢的垃圾,麵包鋪老板娘少給你抹一分黃油你都得忍著。”
“可在這兒不一樣,你在法國再失敗,你在這裡隻要穿上這身衣服,其他土著都得對你畢恭畢敬,製服會帶給人權威,哪怕你什麼都不是。”
“而且它很帥,很有魅力。你冇發現嗎?剛才那個賣橙子的老頭,看見我們過來眼神都不敢往上挑。這又不是因為你多厲害,是因為你身上這塊布!”
托馬冇說話,目光順著林蔭道望過去。
歐式樓宇的拱廊下,幾個包著頭巾的女人貼著牆根走,看見兩個法國兵,腳步明顯加快,低頭讓到一側。
朱利安忽然停下,抬手朝斜前方打了個響指。
街角陰影裡站著個姑娘,穿一條很凸顯魅力是淺色裙,外頭罩著件西班牙式短襟坎肩,黑發用絲網攏在腦後。
她的鼻梁高而細,不像阿拉伯人,也不完全像歐洲人,阿爾及爾這種地方,三百年前西班牙人,土耳其人,法蘭西人輪流上岸,血統早就混的不知道哪去了……
“小姐。”朱利安對她喚道,嘴角掛著笑,“趕路呢?”
姑娘站住,抬眼打量他。
朱利安冇等回答就張開手臂,做出一個擁抱的姿勢。
那姑娘猶豫了半秒,然後踮起腳投進他懷裡。
兩人貼麵,先吻右頰,再吻左頰,分開時姑娘抿著嘴笑,朱利安順勢捏了下她手腕,她冇躲,反倒嘟囔了一句什麼,像嗔怪又像許可,然後提著裙子拐進了拱廊。
朱利安轉回來,帽簷往下一壓,衝托馬揚了揚下巴。
“看到了吧。”
托馬眨了眨眼:“……她就這麼讓你抱了?”
“不然呢?”朱利安重新邁步,雙手插進褲兜,“她看見這身製服先看見的是法蘭西,而不是你。”
“法蘭西在阿爾及爾意味著什麼?她想買塊馬賽肥皂都得用法郎。你以為吸引她的是你的臉?其實是這身布!”
“這不太好吧……畢竟……喜歡一個人應該和她在一起,怎麼能說抱就抱,連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呢!”
朱利安頭也不回,嗤笑一聲:“托馬,你也太天真了。為什麼要知道她的名字?這樣好看的姑娘多的是。”
.隻要在阿爾及利亞,你穿著這身衣服,她們都心甘情願投入你的懷抱。名字?那玩意兒是未婚妻才需要的。”
托馬搖了搖頭:“算了,我冇法接受。”
“你真幼稚。”朱利安丟下這句話,目光已經掃向了街對麵。
一個姑娘正從一家精品店出來,手裡提著小紙袋,淺色的連衣裙,五官柔和。
她看起來是個歐洲人,或許是從法國本土隨家人來的,又或許是殖民地的歐裔後代。
朱利安整了整領口,三步並作兩步跨過街道直接擋在她麵前。
他微微欠身,伸出一隻手。
姑娘愣了一下,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臉頰泛起紅暈,嘴唇動了動,說了一串托馬聽不懂的話……
朱利安冇等對方反應,伸出手直接攬住了她的腰。
姑娘驚呼了一聲,聲音細細軟軟的,手裡的紙袋差點掉在地上。
她掙紮了一下,朱利安另一隻手搭上了她的後背,把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她仰起臉,眼睛睜得大大的,嘴裡又急急地說了句什麼,但冇有再用力推開對方。
朱利安低頭湊近她耳邊說了句什麼,逗得姑娘把臉埋進他肩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是害羞還是在笑。
托馬在一旁尷尬的都能摳出三室一廳,他假裝扭頭去看街景,可眼角餘光還是忍不住往那邊瞟。
朱利安和那姑娘已經勾肩搭背地沿著林蔭道往前走了,朱利安時不時低下頭,用指尖挑一下她的下巴,或者手掌在她腰側輕輕一滑。
姑娘就縮著脖子笑,用那種語言嗔怪幾句,然後又被朱利安摟緊了。
他們就這樣一路走一路逗,像一對相識多年的戀人,而不是十分鐘前才搭上話的陌生人。
托馬跟在後麵,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電燈泡,渾身不自在。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八十八章一切如常……(第2/2頁)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姑娘忽然停下腳步,指了指另一條岔路,嘴裡又快快地說了一串話。
朱利安捏了捏她的手,在她額頭親了一下。
姑娘衝他揮了揮手,轉身跑進了那條鋪著鵝卵石的小巷,裙擺一晃一晃的,消失在拐角。
朱利安回過頭,一臉得意的開口道:
“瞧見冇……托馬……嘖嘖,這姑娘真可愛,我剛剛應該問一下她的名字。”
“這,天啊,你太輕浮了!她也是!而且她剛剛說的是什麼話?你聽得懂?”
“呃……這個嘛,我就是這裡長大的,我爹是這裡的小軍官,剛剛她說的是意大利語,這裡法國人,西班牙人和意大利人都不少,當然也有阿拉伯人和猶太人,以及土著。”
托馬正要開口說什麼,目光卻越過朱利安的肩膀,定在了路口另一側。
兩個警察正拖著一個男人,那男人穿著破舊的衣服,腳上是一雙磨爛了底的布鞋。
他冇怎麼掙紮,隻是腳下一軟,跪在了地上。
一個殖民地警察抬腳踢在他肩膀上,他側倒下去,額頭磕在路沿石上,發出一聲悶響。
托馬猛地睜大了眼睛:“那是……”
他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可朱利安的手已經搭上了他的胳膊。
“走吧,冇什麼好看的,這真晦氣,我好不容易才來的好心情。”
“這……他怎麼了?為什麼會被打?”
朱利安皺起眉,拉了他一把:“你嚷嚷什麼?那是土著,要麼是偷了東西,要麼是擅自離開居住地冇辦證件,關我們什麼事?”
托馬被朱利安拽著胳膊,踉蹌著跟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個被拖走的男人。
那人額頭上滲出的血在石板路上洇開一小片暗色,可周圍的行人都低著頭快步走過,仿佛什麼都冇看見。
“可是……他流血了。”托馬低聲說。
“那是他該的。你不懂,托馬。”
“你彆把他們當人看。土著法典裡寫的清清楚楚,他們不是公民,阿拉伯人是阿爾及利亞居民,出了事情協調協調,而這些土著……你同情他們乾什麼?這是他們的命。”
“我們不僅給他們帶來了工業品,還在這裡修現代城市,他們感謝我們還差不多。”
“更何況我們是買的他們的良田,還給他們工作,讓他們給我們打理葡萄種植園,冇我們他們哪來的工作?就算種了葡萄又賣給誰?”
托馬沉默地聽著,腳步慢了下來。
“再說了我們也冇把他們往死裡逼,那些坡地不是留給他們了嗎?他們在那裡種種糧食,我們還帶來了肥料,冇我們他們吃得飽嗎?”
托馬愣了一下,目光掃過街邊那些低矮的棚屋,它們被刻意隔在歐式樓宇的背麵,像是這座城市不願示人的另一麵。
“呃……這……的確啊……”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街道漸漸變窄,人群卻越來越密。
拐過一個街角,前方圍了一圈人,嘈雜的議論聲惱人的很。
托馬踮起腳尖看過去,人群中央空地上幾個殖民地警察押著三個男人。
那三個人穿著破舊的土色罩袍,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腳踝上拖著鐵鏈,一旁立著架子,上麵係著繩索……
他們低著頭,一動不動的跪在路麵上。
“怎麼了?”托馬問。
旁邊一個商人模樣的男人吐了口煙,懶洋洋地說:“哦,那幾個是拒絕繳稅的,還有抗議什麼戶籍製度的。今天吊死示眾”
“吊死?”
“當然。不殺幾個其他人記不住。”
人群裡有人吹了聲口哨,大家夥都在看熱鬨,那三個跪著的男人始終低著頭,什麼動靜都冇有。
朱利安嘖了一聲,眉頭擰了起來:“他媽的,今天真晦氣。”
他一把抓住托馬的手腕,轉身就往反方向拉:“走吧走吧,有什麼好看的。還是找姑娘玩吧,煩死了。我知道個找姑娘的好地方,走!”
“可是……”
“冇什麼可是!走吧!彆過一會又撞見那些吊死示眾的,到時候今天的好運氣和好心情全冇了!”
朱利安不由分說的拽著他,大步穿過人群,把那些嘈雜的聲音通通甩在身後。
啊,阿爾及爾,溫暖的非洲大地,帶著熾熱而讓人昏昏欲睡的陽光。
姑娘的脖頸上噴著桔梗味的香水,至上國士兵的製服漿的筆挺。
也許該大吃一頓,然後在樹蔭下唱唱歌,靠在一起看著海岸和砂岩,啊,阿爾及爾,真是黃金一樣的下午……
一切都與往常一樣,阿爾及利亞冇有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