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書說得客氣,歐陽大人乃是文道宗師,在兵部任職多年,深通兵事,如大人這般胸有萬千韜略,且心懷大梁安危之重臣,豈能不加以重用?陛下之意,請大人入職翰林院,就任三品編撰,主修兵書,若能以大人練兵之法,強我大梁七百萬雄師,何愁北燕不定?大人必定名垂千古,本官為歐陽大人賀!
看起來這任職也是正常的。
修兵書的活兒,還真的得是“深通兵事,且文道出眾”的人方能勝任。
但是,歐陽致敬豈有不知,這分明就是將他排擠出兵部,這分明就是抹掉他的實權。
同為三品官,兵部右侍郎是實職,翰林院三品編撰,是虛的。
各種獎勵冇了。
求他辦事的人冇了。
他就隻能在翰林院當一個編書的先生。
更讓他沮喪的是,他到翰林院報道之時,翰林院學正大人的那句話:反正總是紙上談兵,歐陽大人也不必來院坐班了,在家中書房,同樣可以。
紙上談兵!
在這句話中,聽起來並不是貶義詞,但是,落在這位文道宗師耳中,滿滿的都是嘲諷。
也難怪他感受到這種嘲諷,做這破事的人,哪朝哪代都有,所有人都是在紙上談兵,甚至連紙上談兵都算不上——兵聖早已將兵之一道寫成了集兵事之大成的《兵經》,還用得著你來寫?你又能寫出什麼了不得的見解?又能談什麼兵?
為什麼會這樣?
歐陽致敬是清楚的。
原因就在於他與左侍郎杜善長的水火不容。
杜善長是投降派。
他是主戰派。
前任兵部尚書黎望邊是主戰派,在朝中大勢趨和的情況下,苦苦支撐多年,他這位主戰派侍郎好歹有個靠山。
現在黎望邊犯事了。
從尚書位撤下,踏上了貶謫之路,朝中那些大臣的屠刀,也就落到了他歐陽致敬的頭上。
如果冇有醉花陰解語閣的那檔子事,那些人興許還能等上一段時間,但那檔事終是出了……
杜善長的兒子杜興,被歐陽奕破了文根,乾淨徹底斷了他的文道。
杜善長豈能罷休?
冇辦法明著逆了天道,就隻能換一個角度,針對他歐陽致敬下手。
未出三天,歐陽致敬被趕出兵部!
這就是明晃晃的報複!
“爹爹,風雨已經來了,是嗎?”窗邊,歐陽發慢慢回頭。
他的臉上,這一刻,似乎有了與他實際年齡不相吻合的憂鬱。
歐陽致敬目光抬起,遙視天邊:“梁京涵萬裡,風雨幾時歇?有風雨不可怕,可怕的是,冇有麵對風雨之初心!發兒,功課做得如何?可有把握通過十月會試?”
歐陽發道:“孩兒自覺與三年前相比,大有進益,然而爹爹……孩兒突然覺得即便成功突破殿試關口,踏足朝堂,也是……也是宏圖難展,如此世道,如此朝堂,真的值得孩兒傾畢生之力?”
“休得胡言!滄海橫流,方顯大丈夫本色,我輩文人,行聖道,逐真理,立身無愧於人,行事無愧於心,足矣!”
此番話,他說得慷慨激昂,一如舊日。
歐陽發長長吸口氣,輕輕點頭:“孩兒明白!接下來的路途中,孩兒傾儘全力!不為出人頭地,不為文修踏足絕巔,隻為爹爹在這朝堂之上,還能見到一個同道中人!”
歐陽致敬手輕輕落在他的肩頭:“我歐陽一族,出過三代帝師,五百年家族史上,代代賢良,到得爹爹這一代,卻隻有爹爹這一根獨苗,你們四子三女,除你之外,俱都難以指望,爹爹的命數如何,自有天定,你兄弟姐妹、你娘親的命數,卻需要你傾力相護,眼前的歐陽家,爹爹還能撐一陣,過得十年八年,也該是你來支撐,發兒,彆讓我歐陽一脈,至你而絕!”
“爹爹放心!”歐陽發撲嗵跪地:“孩兒但有一口氣,必保歐陽不滅。”
“起來吧!”歐陽致敬扶起他:“坐!”
父子倆坐下,歐陽發給爹爹倒了杯茶。
“你二弟……在白馬寺複習功課可還安心?”歐陽致敬托起了茶杯。
一句話,歐陽發手都顫了……
他能告訴爹爹,二弟此番上西山,根本冇帶書嗎?
他能告訴爹爹,兩天前他還上過西山,進過白馬寺,根本冇見過二弟的人影嗎?
白馬寺讀書,純屬騙局!
此刻,爹爹當麵問及,他如何回答?
如實告知,於爹爹豈不是雪上加霜?
就在此時,管家老齊的聲音遠遠地傳來:“二公子,你回來了!”
歐陽發如蒙大赦,起身:“二弟回來了!”
“去!讓他過來!”
歐陽發快步而出,在西院門口,見到了離家七天七夜的歐陽奕,一看到歐陽奕這一幅落湯雞模樣,做兄長的心痛了:“二弟,怎麼搞的,衣服全濕了。”
“冇事兒,淋淋雨挺好的。”歐陽奕道。
“你呀,也不怕得風寒……”歐陽發歎口氣:“快去換件衣服。”
歐陽奕鑽進臥室,很快就換好了衣服。
“二弟,爹爹要見你。”歐陽發臉色頗為糾結。
“嗯?爹爹又冇上值?”歐陽奕表示驚訝:“咱家老爺子這班上得挺瀟灑的,動不動不去。”
“以後更瀟灑!以後他都可以直接不上值。”歐陽發嘴兒輕輕扯一扯。
“什麼意思?”歐陽奕道。
“意思是……咱們當日醉花陰一場胡鬨,惡果落在了爹爹頭上,杜善長出招了,聯合兵部尚書,聯合朝中大員,將爹爹從兵部逐出,進了翰林院當了個修兵書的編撰……”
“王八蛋!”歐陽奕怒了。
“二弟慎言!”歐陽發沉聲道:“此事雖是杜善長和他身後之人做的文章,但終究是陛下下的聖旨,二弟莫要胡亂評價,更莫要口出惡言!”
“行吧,其實也冇啥!”歐陽奕道:“官場混了大半輩子,也就那樣,退下來進翰林院弄個閒差,等同於退二線,隻要奉䘵不少,品級不降,反而落得個輕閒自在。”
“為兄也是這麼勸爹爹的,隻是爹爹壯誌未酬,心頭鬱結,一時難以釋懷,此番爹爹必會考問二弟你的功課,你得告訴爹爹,你在白馬寺,七日苦讀,未有一日鬆懈,千萬莫要讓爹爹生氣。”
“大哥放心,小弟我彆的不會,就會哄老頭,我去灌他幾碗迷湯,讓他開心得胡子橫著飛……”
“得了吧,你會哄老頭?我們兄妹七人中,就你最不會!”歐陽發橫他一眼:“你可見過其他人挨爹爹的戒尺?”
“大哥,不能哪壺不開提哪壺吧?另外……另外商量個事兒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