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聖聖家……”歐陽奕旁邊,一個文人沉吟:“聖家極少如此高調地進皇都,今日高調而進,卻是為何?”
旁邊一人道:“涉及高層之事,咱們尋常人豈能儘知?小弟隻是隱約聽過風聲,言皇家有意將傾城公主嫁入弈家,此時聖家進京,莫非是為了聯姻之事而來?”
歐陽奕心頭大跳……
原本聽著聖家與皇家聯姻,他毫無波瀾。
但是,突然就聽到了這個名字:傾城公主……
跟聖家聯姻的人,是她?
歐陽奕目光投向朱雀大道的儘頭,弈家馬車已達皇城,他靜靜地看了半響,大步跨過朱雀橋,進入南城。
南城在梁京算是魚龍混雜之地。
邊關打了一輩子仗的將軍,到了晚年大多在這裡安身,江湖上被追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江湖人,也大多隱藏在這裡,所以,這裡的風評向來不好,在京城酒樓若是掀桌子耍酒瘋,旁人興許會來上一句:此人莫非是南城來的?
這就說明了一點,在眾人心目中,南城這塊地兒,專門孕育不安分的角色。
歐陽奕沿街而過,偶爾還真的能感受到江湖氣息。
即便是京城隨處可見的青樓,在這裡,也添了幾分黑店的感覺……
他快步而過,轉過幾處彎道,在靠近金水河的河邊,他看到了洛府。
洛府很破敗。
外牆一片斑駁。
巨大的鐵門之上,也是鏽跡斑斑。
他抄起沉重的鐵環,敲門。
敲門聲,宛若殘破的戰鼓。
鐵門開了個小孔,一張蒼老的麵孔在門內,冷冷地盯著他:“何事?”
冇有大戶人家的客套。
隻有江湖人的謹慎。
歐陽奕陪上笑臉:“小生歐陽奕,專程前來洛府,隻為與洛山河洛兄一聚。”
“歐陽……未知公子府第是……”老人的臉明顯生動了些。
“家父歐陽致敬,昔日與洛帥亦是摯友至交。”
“原來是歐陽大人的公子!”老者臉上完全生動:“怠慢怠慢,公子請進!”
鐵門大開,老者鞠躬而迎。
歐陽奕目光一落到老者身上,心裡微微打了個突。
這位老者,左腿齊根而斷,以一青銅假肢代之,他的手上,也缺了一根手指,右手隻剩下四指。
結合全身的沙場氣息,歐陽奕幾乎一眼就斷定,此老,必是在沙場之中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京城大戶看門人,一般都講究一個排麵,極少會有殘疾人充當看門人,但洛家,偏偏就是這樣一個殘疾人。
院內,一人快速衝出。
正是洛山河。
洛山河一見到歐陽奕,滿臉都是笑容:“奕兄親至,小弟真是冇想到,萬萬冇想到……奕兄,請!請!”
他的聲音,是激動的。
他的表情,是真摯的。
他的鞋子,甚至還穿反了。
歐陽奕目光落在他的腳上,笑了:“山河兄適才尚未起床麼?”
洛山河哈哈一笑:“會試臨近,家母豈容我床上長臥?適才隻是去履坐於書榻,聞奕兄這位解元公親至,一時情急穿錯了鞋,倒讓奕兄見笑了。”
歐陽奕心有所感。
這個時代冇有倒履相迎的成語,但是,說的不就是這樣的相會場景嗎?
歐陽奕輕輕一笑:“未知黎明黎兄此刻可有閒暇?若是邀他前來,豈不妙哉?”
洛山河笑了:“老周!”
那個殘疾老頭鞠躬:“三公子!”
“你速去黎府,請黎明公子過來!就言,歐陽奕歐陽解元也在!”
“是!”老周腳下一動,人突然到了門邊,下一個晃身,消失得無影無蹤。
歐陽奕心頭微微一跳。
這位老人,修為有點出人意料啊。
這大概就是那句俗語: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爛船還有千斤釘。
這位一生南征北戰的統帥,雖然死於天牢,但依然還是有人追隨。
洛山河帶著歐陽奕穿過花園,前麵是一高閣,高閣之上,題著三個字:北顧樓。
字跡滄桑,顯然題詞的時間不近。
沿閣而上,直達閣頂。
半座南城一目儘收。
一個丫頭蹬蹬上樓,欲為他們倒茶端水,但洛山河手輕輕一揮:“今日不用你服侍,下去吧!”
自己親自動手。
一塊火魔石置於爐底,水壺立馬滋滋……
“北顧樓!”歐陽奕目光遙視北方:“此三字鐵馬金戈,莫非是令尊大人的親筆?”
“正是!家父典型的武人,平素都不動筆,這三字,是他此生極少留下的墨寶。”洛山河臉上隱有悲戚,亡父,始終是他心頭最大的結。
歐陽奕道:“洛帥鎮守南沼十七年,我還一直以為他心頭最大的牽掛該是‘南顧’,為何他卻‘北顧’?”
洛山河道:“家父言,南沼雖有異族犯邊,但終是疥癬之患,唯有北方,方是大梁真正心腹大患。此字題於二十年前,當時的‘燕雲十八鎮’尚是我大梁的地盤,而十年後,淵州之盟簽訂,三百裡‘燕雲’儘歸胡手,八百萬梁民儘成亡國奴。更有數千萬百姓成為流民,萬裡流亡路上,枯骨成堆!由此可見,北顧……北顧未錯!錯的隻是,顧的人,太少了!”
歐陽奕輕輕點頭:“是啊,北顧之人太少,現在……現在更加少了。”
“令尊大人,原本也是北顧之人!可惜如今也已南貶。”洛山河手起,燒開的茶水,滋滋一響,倒了一杯茶,遞給歐陽奕:“奕兄當日一首《再探金水河》,讓杜家老賊滾出朝堂,乃是小弟這十年間,最是意氣風發之事,為此事,小弟與黎明就在此樓,痛飲十杯,雙雙醉倒。”
歐陽奕笑道:“往事矣矣,來日方長,今日小弟登門,就是想與兩位兄臺相約,希望接下來朝堂之上,多幾個北顧之人!”
洛山河眼中光芒浮動。
然而,遙望北方半響,他眼中光芒漸漸黯淡:“奕兄有此大誌,小弟欣慰甚也,然而,會試近在咫尺,天驕儘出,小弟有心想隨奕兄走遠一些,奈何……奈何未必能跟得上奕兄腳步!”
歐陽奕眼中光芒閃動,一時未語。
洛山河站起:“奕兄,小弟在此立下誓言,多則六年,少則三年,你在朝堂之上回首,一定可以看到小弟!若違此誓,小弟愧對亡父!”
聲音悲壯。
神態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