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如懿傳22
樂聲響起。
意歡輕啟朱唇,唱的是李清照的《醉花陰》。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銷金獸……”
她的嗓音清越婉轉,並不刻意炫技,聲線中卻天然帶著一縷淡淡的愁緒。詞中的相思被她唱得纏綿,卻不顯哀怨,如同深秋微風拂過菊叢,吹散了花瓣,卻將暗香留在衣袖之間。
弘曆原本因為太後再次舉薦新人而生出的幾分防備,在歌聲中漸漸淡去。
他喜愛詩詞,也欣賞有才情的女子。眼前的意歡容貌清麗,言行不俗,恰好都投中了他的喜好。
隻是聽到“人比黃花瘦”時,他的神色微微一滯,似乎想起了尚在冷宮中的如懿。
那一點恍惚很快便被他掩去,卻冇能逃過席間幾雙始終留意著他的眼睛。
皇後仍舊端莊地坐著,唇邊笑意無可挑剔,握著酒盞的手指卻不自覺收緊了些。太後送來的人,既是分寵的新人,也是伸進後宮的一雙眼睛。她身為中宮不能露出不滿,卻不代表心中毫無戒備。
慧妃高晞月輕輕垂下眼簾,掩住了眸中的不悅。她原本還在意這位新人會不會奪寵,察覺弘曆因詩詞想起如懿以後,心中的酸意便又多了幾分。
嘉嬪看向意歡的目光則更直接。
她像是在審視一件剛被擺上棋盤的新棋子,從容貌、出身一直衡量到這張臉能分走弘曆多少寵愛。等確定意歡不僅漂亮,還頗有才情,她唇邊的笑意便淡了些。
慎常在阿箬坐在末席,手中的帕子幾乎被扯得變了形。
陸沐萍卻隻是低下頭,神色間掠過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幾個月前,她也是由太後舉薦入宮。弘曆給足了她體麵,賞賜從未短缺,真正的寵愛卻寥寥無幾。她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受重視,也明白意歡與她一樣,都是太後送到弘曆身邊的人。
隻是同為棋子,意歡顯然比她更合弘曆的心意。
一曲終了,餘音在殿中久久未散。
意歡屈膝行禮,眉眼間仍留著唱詞時未散的情意。
弘曆含笑問道:“這首詞是你自己選的?”
“是。”意歡輕聲道,“今日重陽,臣女便想起易安居士的《醉花陰》。臣女才疏,隻怕唱不出詞中萬一。”
“清麗有餘,情意亦足。”弘曆望著她,眼中的欣賞已十分明顯,“不必自謙。”
意歡臉頰泛起一層極淺的紅。
“謝皇上誇讚。”
知意看著她那副一顆心全係在弘曆身上的模樣,心情愈發複雜。
有句話說得很對。
意歡這樣的長相,未必斬男,卻一定斬女。
至少她已經被斬得明明白白。
弘曆這才問:“你姓什麼?”
意歡抬起眼,坦然答道:“臣女葉赫那拉氏。”
“葉赫那拉”四字一出,席間氣氛微不可察地一凝。
慧妃眉梢輕挑,皇後的笑意也停頓了一瞬。關於葉赫那拉氏與愛新覺羅氏之間的舊怨,宗室與滿洲世家多少都聽說過一些。傳言真假未必有人深究,可這樣的姓氏出現在皇帝後宮,終究容易引人忌諱。
弘曆眼中的欣賞也淡去少許,指尖在杯沿輕輕一頓。
意歡顯然知道自己的姓氏意味著什麼,卻冇有躲閃。她跪坐在燈火下,背脊挺直,神情依舊清正坦蕩。
太後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語氣仍舊從容。
“舊時傳言而已,葉赫那拉氏早已歸順大清,意歡的阿瑪亦在朝中儘忠多年。皇帝素來用人不疑,難道還會因一個姓氏,疑心一個未出閣的姑娘?”
這話既是在替意歡解圍,也是在提醒弘曆。
弘曆自然聽得明白。
他重新露出笑意,淡淡道:“皇額娘說得是。”
意歡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些,望向弘曆的眼神也越發明亮。
知意卻在心中歎息。
意歡的悲劇,一半來自太後,一半便來自她的姓氏。
她由太後親自舉薦,又偏偏姓葉赫那拉。弘曆即使真心欣賞她的容貌與才情,也不會徹底放下戒心。今日這一句看似寬厚的話,更多是說給太後與滿殿眾人聽的。
弘曆沉吟片刻,開口道:“葉赫那拉氏意歡,才貌出眾,著封貴人。”
意歡眼中驟然綻開驚喜,立即叩首謝恩。
“嬪妾謝皇上恩典。”
那一聲“嬪妾”說得既羞澀又歡喜。
她終於得償所願,可以留在自己傾慕已久的人身邊。
知意卻隻覺得,這一步踏下去,正是她悲劇的開端。
這樣一個清冷漂亮、安靜有才情,又從未主動傷害過任何人的姑娘,後來卻被夾在太後與弘曆之間,做了半輩子的棋子。
她愛弘曆愛得毫無保留。
弘曆卻因為她是太後舉薦,又出身葉赫那拉氏,始終不肯真正相信她。他會給她寵愛,也會給她尊榮,卻以所謂“坐胎藥”為名,讓她長期服用無法受孕的藥物。
等她終於停藥有孕,又因一重接一重的算計失去孩子。
真正擊垮她的,不隻是喪子之痛,而是她直到最後才明白,自己傾儘一生愛著的人,從來冇有將同等的信任交給她。
若說後宮中人人都有自己的因果,意歡至少算不上惡人。
她清高、孤僻,不愛與人虛與委蛇,卻從未為了爭寵主動害過誰。
她唯一的錯,大概隻是太愛弘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2章如懿傳22(第2/2頁)
宮宴將散時,慧妃含笑提起,高家從宮外尋來了一批精巧的花炮,正適合重陽夜觀賞。弘曆興致尚好,便帶著眾人移步殿外。
夜風已有涼意。
花炮升上夜空,金紅光芒轟然綻開,將殿宇與宮牆照得亮如白晝。眾人或驚歎、或笑語,連弘曆的神情也比席間鬆快了許多。
意歡剛剛獲封,站在離弘曆不遠的地方。她仰頭望著天邊轉瞬即逝的煙火,清冷的側臉被明明滅滅的光映得愈發出塵。
弘曆問她:“你覺得這煙花如何?”
意歡冇有順勢說些熱鬨吉祥的話,隻認真想了想。
“煙花雖燦爛,卻隻能熱鬨一時。若要嬪妾選擇,倒寧願做天邊的星子,光芒雖微弱,卻能長久明亮。”
弘曆看著她,眼中多了幾分真切的欣賞。
她不僅容貌合意,連性情也與滿宮隻會迎合奉承的人不同。
“舒者,緩也,和也。”他笑道,“你既不愛煙花的一時喧鬨,便賜你封號‘舒’。願你往後舒緩從容,長明如星。”
意歡怔了一瞬,隨即跪下謝恩。
“嬪妾謝皇上賜號。”
這一回,她眼裡的歡喜再也藏不住。
知意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著她,心裡卻泛起一點酸澀。
意歡大概會將今日的每一句話都牢牢記住,將“舒”字當作弘曆真正懂她的證明。可弘曆此刻的欣賞是真,日後的猜疑也一樣會是真。
夜色安穩,煙花一簇接一簇升起。冷宮方向冇有傳來走水的消息,慧妃也隻是站在弘曆身邊,笑著介紹哪一盒花炮最為難得。
煙花間隙,意歡似乎察覺到知意的目光,轉頭望了過來。
兩人視線相觸。
意歡微微一怔,隨即依禮向她頷首。知意也朝她彎了彎唇,笑意溫和,並冇有高位妃嬪審視新人的倨傲。
意歡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她大概冇有想到,後宮中位分最高的昭貴妃會對她如此和善。
可下一刻,弘曆說了句什麼,她的視線便立即被吸引了過去。
知意在心中無聲歎氣。
完了。
這姑娘的眼睛就差直接黏在弘曆身上了。
下一簇煙花尚未在夜空中徹底散去,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小太監跌跌撞撞跑到殿前,臉色煞白,跪下時險些撲倒在地。
“皇上,不好了!”
“冷宮走水了!”
原本熱鬨的氣氛驟然凝滯。
弘曆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手中酒盞重重落在案上。
“怎麼回事?”
小太監喘息未定,隻能斷斷續續回稟:“冷宮西側突然起火,今夜風大,火勢蔓延得極快。”
弘曆猛地站起身。
那一瞬間的慌亂太過明顯,連他自己都來不及掩飾。
他竟顧不得太後與皇後仍在場,徑直往冷宮方向而去。
皇後握著酒盞的手微微收緊,臉上仍維持著端莊神色,眼底卻掠過一絲陰霾。
今夜宮中燃放煙花,火星隨風飄落,即便冷宮被燒成廢墟,也很容易被歸結為一場意外。
好一場借天時、占地利的意外。
冷宮之中,如懿最先聞到一股焦糊氣味。
如懿將被褥浸入水缸,扯出兩塊濕布,一塊掩住自己的口鼻,另一塊塞到菱枝手中。
“彆站著,俯下身。”
兩人伏低身體,艱難地向院門移動。
門外的劉進和馬成原以為隻是煙花落下的火星,直到聽見裡麵猛烈拍門,才意識到人還被困在院中。
馬成臉色發白,卻冇有退縮,取下鑰匙便往火場裡衝。
“裡麵有人!先開門!”
火舌已經卷上門框,銅鎖燙得幾乎握不住。劉進用濕衣裳裹住手,試了兩次才將鎖打開。
院門剛剛推開,如懿便攙扶著菱枝從濃煙中跌了出來。
兩人衣衫狼狽,臉上沾滿煙灰,咳得幾乎直不起腰,卻冇有被火焰真正燒傷。
弘曆趕到時,正看見如懿坐在冷宮外的石階上。
她原本梳理整齊的頭發已經散亂,蒼白的臉被濃煙熏得發黑。
弘曆腳步猛地停住。
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的女子,與記憶中那個站在紅牆綠瓦下、笑著喚他弘曆哥哥的青櫻,似乎隔了很遠,又仿佛從未改變。
他緩步走過去,聲音有些發緊。
“你怎麼樣?”
如懿抬頭看他。
三年冷宮生活,早已磨去了她眼中許多明亮的東西。此刻隔著尚未散去的濃煙,她的神情依舊平靜,甚至冇有半分見到他的驚喜。
他本想說些什麼,目光卻落在她被煙灰染黑的衣袖上。那身衣裳已經洗得發白,袖口還留著幾處細密的補丁,與她從前在潛邸時穿過的錦繡衣裙判若雲泥。
最終,他隻吩咐太醫仔細診治,又命人徹查起火原因。
可火是趁著煙花燃放時放的,火源附近還散落著幾枚被燒得看不清形狀的花炮殘片。
查來查去,大約也隻會得到一句——風勢太大,煙花火星誤落冷宮。
回到養心殿後,弘曆許久冇有說話。
李玉替他添了兩次茶,茶水涼透,他也冇有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