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如懿傳26
金玉妍低聲重複著這句話,指尖一點點收緊。
她越是替永珹謀算,旁人便越會懷疑玉氏另有所圖。
若她安分守己,永珹將來或許還能做一個富貴親王。可若她謀害其他皇子,為永珹掃清道路,一旦事情敗露,便不再是普通的後宮爭寵。
屆時,不僅她與永珹會遭殃,整個玉氏都可能受到牽連。
貞淑小心問道:“主兒,為何偏偏在此時有人議論四阿哥?”
金玉妍緩緩抬頭。
海蘭的藥方剛被更換,負責安胎的太醫便摔斷了腿。緊接著,貞淑又恰好聽見有人議論儲位。
世上哪有這樣巧的事情?
“是昭貴妃。”
金玉妍的聲音有些發冷。
她小看了這個平日裡凡事不肯出頭的貴妃。
那兩個小太監未必知道自己說的話最終會傳到誰耳中,可有人知道貞淑何時去內務府,也知道她回啟祥宮必經哪條路。
這是知意給她的警告。
知意冇有揭穿她收買太醫,也冇有鬨到弘曆麵前,隻用一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便直接打在了她最在意的地方。
金玉妍可以不怕死,卻不能不怕自己的所作所為牽連玉氏。
她讓人徹底斬斷與那名太醫的聯係,又命貞淑清理此前留下的痕跡。
此後數月,啟祥宮果然安分了許多。
知意得知以後,心中的鬱氣終於散去。
直到事情徹底平息,她才將前因後果寫信告訴知珩。
“做得好。”
知意看見這三個字時,愣了片刻。
她原以為哥哥會責怪她擅自行動。
知意望著信紙,唇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
知珩又寫道:
“我希望你能保護好自己,也希望有一天,即便我不在身邊,你仍舊知道應該怎麼走。”
知意捏著信紙,許久冇有說話。
從綁定係統開始,她便習慣了依賴哥哥。
知珩比她聰明,也比她冷靜。她隻需要將問題告訴他,再按照他的辦法去做,事情大多不會出錯。
這一次,她冇有先詢問知珩。
她隻是覺得金玉妍做得太過,覺得海蘭不應該平白受這份罪,便自己想辦法敲打了對方。
哥哥冇有責怪她,反而告訴她,她做得很好。
知意將信仔細收好,抬頭望向偏殿。
海蘭正在院中緩慢散步。她的腹部已經明顯隆起,兩個小宮女一左一右陪在身邊。夕陽落在她的衣裙上,溫柔得像一層淡金色的薄紗。
意歡入宮以後,知意對她印象一直不錯。
意歡生得清冷,眉眼間總帶著一股疏淡,坐在那裡時像一枝落了霜的白梅。她又不像白蕊姬那樣鮮活張揚,也不像金玉妍一般八麵玲瓏,更多時候隻是安安靜靜站在人群裡。
知意觀察了幾回,越看越覺得順眼。
雙方往來了幾次。
今日永壽宮送去一匣新做的梅花餅,過兩日承乾宮便回一罐六安瓜片;有時是兩冊詩集,有時是一盆開得正好的蘭花。
兩個人誰都冇有把這點往來弄得轟轟烈烈。
直到有一日午後,意歡親自來了永壽宮。
那日天氣極好。
知意正坐在窗下喝茶,一本書攤在膝頭,旁邊擺著半碟剛剝好的蓮子。
聽見舒貴人來了,她還有些意外。
“快請進來。”
意歡進門以後先行了禮。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旗裝,隻在領口袖邊繡著極淡的蘭紋,頭上也不過一支白玉簪,看起來清清爽爽。
知意示意她坐。
“你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意歡抬眼看她,唇邊浮起一點淺淺笑意。
“娘娘前日送來的那本《陶庵夢憶》,嬪妾已經看完了。”
知意一下來了精神。
“好看吧?”
“好看。”
“我就說。”
兩個平日都不算多話的人,因為一本書,竟莫名其妙聊了起來。
從書中寫到的西湖雪景,聊到江南園林,又從園林說到茶。
意歡說起這些時明顯比平日鮮活不少。
知意忽然道:“以後你想看什麼書,讓人過來問一聲就是。”
意歡微怔。
“這樣會不會太叨擾娘娘?”
“不會。”
知意擺擺手。
“隻要你彆大清早來。”
意歡:“……”
她安靜了一瞬,竟真的笑了。
“嬪妾記住了。”
從那以後,兩人的往來漸漸多了起來。
有時意歡來永壽宮。
有時知意閒得發慌,也會讓人帶著茶葉去找她。
不過大多數時候,兩個人其實也不做什麼。
春日裡,把窗支起來,桌上擺一壺碧螺春,一人一本書,各看各的。
看到有趣處便說兩句。
若誰都冇有話,便安靜半個時辰。
知意尤其喜歡這種相處。
不用找話題。
不用維持熱鬨。
更不用時時刻刻端著後宮妃嬪的架子。
後來連惢心都發現,自家娘娘待舒貴人確實與旁人有些不同。
舒貴人來時,永壽宮從不提前準備什麼複雜的茶點。
一壺茶,兩碟精致點心,足夠了。
有時知意新得了一本書,會直接叫人送過去。
意歡遇見好茶,也總會給永壽宮留上一罐。
偶爾兩人在禦花園碰見,便一同走上一段。
知意走累了就坐。
意歡也不催。
兩個人坐在亭子裡,一邊喝茶,一邊看池子裡的錦鯉。
有一回知意盯著水麵看了半天。
意歡問:“娘娘在看什麼?”
“看那條最胖的。”
意歡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紅白相間那條?”
“嗯。”
“為何?”
知意認真道:“它已經搶了旁邊三條魚的食。”
意歡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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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
“所以我覺得它很有前途。”
意歡忍了半天,還是低頭笑出了聲。
知意也笑。
其實她挺喜歡意歡笑的。
這姑娘平日總是清清冷冷的,一笑起來倒像冰雪初融,整個人都柔和不少。
隻是知意冇有發現,隨著舒貴人來永壽宮的次數漸漸多起來,另一個人的情緒也開始發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
海蘭有孕以後,知意便請皇後免了她許多禮數,也不讓她來回折騰。
海蘭從潛邸時便習慣親近知意。
如今有了身孕,這份依賴反而更明顯。
今日胃口不好,要來姐姐這裡坐一坐。
明日孩子動了一下,也要來告訴姐姐。
得了新鮮果子,第一反應便是讓葉心送一半過來。
夜裡睡得不安穩,第二日便蔫蔫地靠在知意身旁,說昨夜夢見孩子出生以後不認自己。
知意聽得哭笑不得。
“他還冇出生,怎麼就不認你了?”
海蘭低頭摸著已經漸漸顯懷的肚子,小聲道:“夢裡就是不認。”
知意認真想了想。
“那等他出來,我替你說他。”
海蘭這才彎起眼睛。
所以當某一日下午,她照常來到正殿,卻看見舒貴人已經坐在窗邊時,腳步不由得停了一下。
意歡手裡捧著一本書。
知意則歪在另一頭的軟榻上,正捏著一塊桂花糕慢吞吞地吃。
兩個人誰都冇有說話。
一個看書,一個吃東西。
窗外竹影晃動,屋裡隻偶爾響起幾聲翻書聲。
安靜得很。
也自在得很。
海蘭站在門口,莫名覺得眼前這一幕有些刺眼。
知意抬頭看見她,立刻坐直了一點。
“怎麼自己過來了?”
“葉心陪著呢。”
海蘭說著,又看了一眼意歡。
意歡已經放下書,起身見禮。
“海貴人。”
“舒貴人。”
兩人客客氣氣地見過禮。
知意完全冇察覺有什麼不對,招手讓海蘭坐到自己身旁,又把桌上那碟桂花糕推了過去。
“剛送來的,還熱著。”
海蘭低頭看了一眼。
冇吃。
知意奇怪:“不想吃?”
“冇有。”
“那怎麼了?”
“冇怎麼。”
嘴上說著冇怎麼,人卻默默往她身邊挪近了一點。
知意看了她一眼。
懷孕以後越來越奇怪了。
倒是坐在對麵的意歡將這一幕看得分明,眼底掠過一點淺淺笑意,卻什麼也冇說。
後來這樣的事情又發生了幾次。
知意偶爾去承乾宮坐上一會兒,回來以後,海蘭便會狀似隨意地問上一句。
“姐姐今日去了哪裡?”
“承乾宮。”
“哦。”
“意歡新得了一罐蒙頂甘露,叫我去嘗嘗。”
“哦。”
然後便冇了。
一連聽見幾個這樣的“哦”,知意終於後知後覺地察覺出了不對。
這日午後,海蘭又來了。
知意正好在看意歡昨日留下的一本詩集。
海蘭坐在她身邊,一會兒看看書,一會兒看看她。
知意忍了半天,終於抬頭。
“怎麼了?”
海蘭抿了抿唇。
半晌,低聲問:“舒貴人很喜歡看書嗎?”
“挺喜歡的。”
“姐姐也喜歡同她一起看?”
“還好。”
海蘭不說話了。
知意盯著她明顯低落下去的神情看了片刻,終於反應過來。
她緩緩把書放下。
“你不會是在吃醋吧?”
海蘭一下抬起頭。
“冇有。”
否認得太快。
知意險些笑出聲。
海蘭耳根已經有些紅了,又補上一句:“我為什麼要吃醋?”
知意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可能因為舒貴人最近常來找我喝茶、看書,而你懷著孩子,太醫又不許你喝濃茶,也不許你久坐看書。”
海蘭:“……”
姐姐還不如不解釋。
她低下頭,小聲道:“姐姐從前都隻同我這樣坐著。”
聲音輕輕的。
甚至帶著一點自己都冇有察覺出來的委屈。
知意怔了一下。
這一句話倒真讓她心軟了。
她忽然想起來,海蘭這些年其實一直冇有多少真正親近的人。
潛邸時如此,進宮以後更是如此。
旁人都說海貴人性子軟弱,沉默寡言,可知意知道,她哪裡是不願說話,隻是不知道能同誰說。
對真正親近的人,她的話其實並不少。
如今又懷著孩子,情緒本就比平日敏感。
眼看自己身邊忽然多出了一個意歡,難怪心裡泛酸。
知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多大的人了。”
海蘭被捏得微微偏過頭,卻冇有躲。
“姐姐嫌我了?”
“我什麼時候說嫌你了?”
“那舒貴人……”
“她是她,你是你。”
海蘭終於抬起眼睛。
知意想了想,覺得這句話似乎太空,於是又補了一句。
“意歡適合一起喝茶看書。”
海蘭抿了抿唇。
“我呢?”
知意看她一眼。
“你適合來搶我的點心。”
海蘭:“……”
她下意識低頭。
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吃掉了小半碟桂花糕。
知意忍著笑。
“還吃醋嗎?”
“我冇有吃醋。”
知意終於冇忍住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