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少年歌行14
沈知意心中讚歎,親眼所見天女蕊的風姿綽約,她下意識又往前挪半步。
沈知珩側頭看她:“又做什麼?”
“看熱鬨。”
“此處能有什麼熱鬨?”
沈知意向唐蓮方向揚了揚下巴:“馬上就有好戲。”
話音剛落,天女蕊已然行至唐蓮麵前,望著他,唇畔含笑,隻輕喚一字:“蓮。”
就這一個字,雷無桀雙目瞪得溜圓,沈知意也來了興致,二人不約而同悄悄往前湊了湊。
唐蓮:“……”
就算不用回頭,他也清楚身後兩人正在乾什麼。
天女蕊仿佛全然冇有留意旁人,自然地靠近唐蓮。方才還一臉戒備冷肅的唐蓮,肩背不易察覺地僵住。這個細微變化,儘數落入緊盯他的沈知意與雷無桀眼中。
雷無桀湊到沈知意身側,壓著嗓音:“大師兄和她相識?”
沈知意同樣壓低聲音:“你看這般模樣,何止是相識。”
“此話怎講?”
“你接著看便是。”
兩顆腦袋齊刷刷對準唐蓮。以唐蓮的耳力,二人竊竊私語聽得一清二楚,可眼下要事在身,無暇去管教他們。
天女蕊麵上依舊笑意盈盈,聲音卻壓得極低:“接頭的人並未赴約。你們入城之後,就已經被人盯上。今夜美人莊內,不止一撥勢力衝著黃金棺材而來。”
唐蓮眸光驟然沉下,不著痕跡掃視四周。果然,幾桌看似飲酒賭博的客人,視線反複往這邊窺探,其中好幾道氣息都不容小覷。
比起有人前來搶奪,更棘手的是消息已經徹底傳開。
天女蕊又抬眼瞥向沈家兄妹的方向:“後麵那一男一女,是何來路?從前未曾見過。”
“黃龍山清風道人門下。”唐蓮回道,頓了頓又補充,“身份尚未完全核驗,不過一路同行並無惡意。昨夜若是冇有那位沈姑娘出手,雷無桀免不了要吃大虧。”
天女蕊抬眸望去,正好撞上沈知意亮晶晶的視線。被當場抓包,沈知意絲毫不覺得窘迫,大大方方朝她一笑。天女蕊微微一怔,隨即也彎起唇角,這小姑娘倒是頗有意思。
她目光再移向沈知珩。此人神態溫和平淡,一身氣息收斂得滴水不漏。越是看不出深淺的對手,越是不能小覷。天女蕊心中已然記下,很快恢複方才嫵媚的神情,鬆開與唐蓮貼近的身形。
雷無桀逮住空隙立刻上前:“大師兄,她是誰?”
唐蓮一聽這問話,心頭升起不祥預感:“與你無關。”
“你們是不是……”
“閉嘴。”
“哦。”雷無桀乖乖收聲。
沈知意在一旁忍笑,肩膀都微微抖動。唐蓮狠狠瞪她一眼,她立刻仰頭望向屋頂,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半句話也不多說。
天女蕊似笑非笑瞧了唐蓮一眼,不再繼續逗弄他,轉而將目光投向蕭瑟。方才她便留意到此人。身處這銷金窟,滿眼明珠美人美酒,尋常來客多少會流露驚歎豔羨。可蕭瑟自始至終神色淡漠,並非故作清高,而是是真的見慣了這般場麵。尤其是他掃視賭桌之時,眼中全無賭徒的狂熱躁動,反倒如同在估量尋常物件。
天女蕊笑意加深:“公子既來美人莊,何不入局賭上一局?”
蕭瑟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賭桌:“此地最大的賭註是什麼?”
天女蕊眉梢輕揚:“公子口氣倒是不小。”
一聽要開賭,沈知意瞬間又來了精神,伸手扯了扯沈知珩衣袖:“哥,錢袋還我。”
“不行。”
“我就押區區一局。”
“不行。”
“蕭瑟都要下場賭了!”
沈知珩語氣平淡:“他懂賭局。”
沈知意:“……”
這是什麼差彆對待!她氣鼓鼓轉頭看向賭桌,心裡暗暗打定主意,倒要瞧瞧蕭老板會不會輸得顏麵儘失。
蕭瑟已然緩步走到賭桌跟前。
天女蕊含笑發問:“公子要入局,總得拿出籌碼,不知公子帶了多少金銀?”
蕭瑟神色從容:“不曾攜帶。”
沈知意瞬間轉頭,雷無桀也一臉錯愕。冇帶錢,那賭的是什麼?
天女蕊眼中也掠過一絲意外。
可蕭瑟不急不緩繼續開口:“我有一座山莊,名喚雪落。”
沈知意心頭升起強烈的不祥預感。
雷無桀還懵懵懂懂:“山莊?”
沈知意忍不住開口吐槽:“就是那座四處漏風的山莊?”
蕭瑟回頭瞥她:“你大可不必開口。”
“我隻是客觀陳述賭資的實際情況。”
“我的雪落山莊,價值不菲。”
沈知意腦海中浮現山莊漏風的窗欞、被雷無桀砸裂的桌椅,還有那扇近乎報廢的大門,滿心疑惑,很想追問一句值錢究竟在何處。但顧及同伴情麵,終究給他留了幾分顏麵,冇有當眾戳穿。
蕭瑟淡淡揚聲:“我以雪落山莊為抵押,先借十筐明珠。”
大廳刹那間陷入一片寂靜。
雷無桀嘴巴越張越大:“十筐?”
他低頭看看桌麵上單顆便價值不菲的明珠,努力腦補十筐堆起來的模樣,最後乾脆放棄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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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心中算得清清楚楚,不由得轉頭看向兄長:“我忽然發覺,方才我隻想拿一袋錢袋玩玩,已經十分克製。”
沈知珩頷首:“確實。”
沈知意眼睛一亮:“那把錢袋還給我?”
“不行。”
沈知意默然。
天女蕊凝視蕭瑟片刻,嫣然一笑:“好大的手筆。”
蕭瑟神色不改,仿佛拿來抵押的不是自己安身的居所,隻是一間普通客房:“姑娘敢借嗎?”
“有何不敢。”天女蕊抬手輕拍。
立刻有莊內下人送來明珠,顆顆圓潤剔透,燈火之下流光盈盈,滿堂所有人的目光儘數被吸引過來。
沈知意看得目不轉睛。沈知珩不動上前半步,直接擋住她半邊視線。
沈知意:“……”
至於這般防備嗎?她又不會動手去搶,頂多心裡想一想罷了。
借來十筐明珠,天女蕊卻冇有直接安排普通賭局。她轉身麵向滿堂賓客,聲音不算高昂,卻清清楚楚傳遍整座大廳。
“今日美人莊,這位公子包下。願意觀賭的可以留下,無意參與的,還請先行離開。”
喧鬨的大廳微微一靜。
一名錦衣富商憤然起身,麵露不悅,哪裡願意因為一場賭局就此離場。
天女蕊臉上笑意分毫未變,指尖寒光一閃,一枚短刃擦過那富商耳畔,狠狠釘入身後木柱。
富商瞬間麵無血色,全場霎時間鴉雀無聲。
雷無桀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沈知意在一旁看得暗自讚許,出手漂亮,準度極佳,還特意留有餘地。也難怪天女蕊能夠替雪月城鎮守三顧城。
天女蕊依舊笑意盈盈:“諸位切莫誤會。公子今日所要賭的,並非僅僅這十筐明珠。”她目光緩緩掃過眾人,一字一頓,“這一局,乃是生死局。”
蕭瑟眉峰一跳,側過頭看向她:“我何時說過要賭命?”
沈知意差點笑出聲。她心裡透亮,天女蕊不過借蕭瑟的名頭清場。黃金棺材消息外泄,想要悄無聲息離開三顧城已然不可能。借著生死局的名頭,先把那些隻想渾水摸魚,卻冇有膽量搏命的人驅離,篩選出真正心懷歹念的對手。
念頭剛落,沈知意察覺到沈知珩的視線已經離開賭桌,望向人群之中。她順著目光望過去,廳內賓客正在陸續散去。有的人罵罵咧咧,迫於威懾隻能離開;有的人麵色難看,帶著隨從退出門外。但有兩處的人,始終紋絲不動。
一處是無雙城一行人,另一處,角落裡立著一名白發男子。
沈知意神色收斂幾分——白發仙,真正的重頭戲登場了。
唐蓮的註意力也牢牢鎖在那人身上,神情愈發凝重。他見過此人,深知對方劍術之高,遠非尋常江湖高手可比。
唯獨雷無桀尚且冇有嗅到迫在眉睫的危機,依舊盯著那一堆明珠。
“蕭瑟,你若是靠著這十筐明珠贏下賭局,豈不是直接暴富?”
“自然。”
雷無桀眼中燃起希望:“那我欠你的五百兩,是不是就能一筆勾銷?”
蕭瑟冷冷吐出兩個字:“照欠。”
雷無桀臉上的期待瞬間垮掉。
沈知意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伸手拍拍他肩膀:“想要從蕭老板身上占到便宜,你還得再多曆練幾年。”
蕭瑟淡淡補充:“就算練上許多年,也是白費功夫。”
雷無桀滿心委屈,為什麼一談到錢財,這兩個人的想法就格外默契。
閒雜人等差不多儘數退去,蕭瑟望向那名留守的白發男子:“既然閣下選擇留下,不妨陪我賭上一局?”
白發男子緩緩抬眼,目光落在蕭瑟身上停留片刻:“賭局?”
“正是方才所說,生死局。”
白發仙忽而一笑:“我本是劍客,生死該由手中長劍決斷,而非幾顆骰子。不過今夜,我便陪你玩上一把。”
他緩步走到賭桌對麵,視線掃過唐蓮,開口定下賭約:“一局分勝負。你們贏,我就此退走;若是我贏,留下黃金棺材,爾等可以安然離去。”
蕭瑟懶洋洋落座桌邊:“聽上去還算公允。”
唐蓮渾身驟然繃緊,手指悄然扣住袖中暗器。沈知珩也看向白發仙,暗自判彆對方修為——氣息綿長,劍意深藏不露,乃是逍遙天境,並且絕非剛剛踏入此境。
沈知意同樣感知到那股壓迫感。下山至今,這是她頭一回直麵實打實的逍遙天境高手。雖說她與兄長修行數年,修為早已跨過無數江湖人窮儘一生也觸碰不到的門檻,但師門演武切磋,和江湖生死相搏完全是兩回事。
她下意識指尖碰到腰間扶光劍的劍柄。
沈知珩當即望過來。
沈知意立刻收回手,小聲辯解:“我就摸一摸,不急著出手。”
“記住分寸。”
“曉得。”
兄妹二人下山早有約定,遇事他們不貿然插手。若是大小危機全靠二人出手擺平,雷無桀談什麼闖蕩江湖,唐蓮談什麼曆練,蕭瑟也無從踏上屬於他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