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少年歌行25

雷無桀也不鬨了。

無心卻很快抬起眼,又恢複了平日的笑。

“法事一開,來的人隻會比今日更多。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蕭瑟皺眉。

“少說這種晦氣話。”

無心一怔。

隨後笑意反而更深。

雷無桀聽得笑意一收。

無心看了幾人一眼,很快又笑起來。

“所以趁今晚,把該留下的東西留下。”

話音落下,方才那點沉重反而被他自己輕輕帶了過去。

沈知意坐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這兩個人某些地方其實很像。

一個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藏著。

另一個明明心裡有數,卻偏偏不肯把關心說得像關心。

雷無桀就簡單多了。

他已經直接問:“那你要教蕭瑟什麼?”

無心轉頭。

“心魔引。”

蕭瑟眼神微動。

雷無桀脫口而出:“就是美人莊裡你看我們那個?”

“正是。”

沈知意下意識往後挪了半步。

無心餘光正好看見,頓時忍笑。

“沈姑娘放心。”

“小僧今日不看你。”

沈知意立刻鬆了口氣。

“那就好。”

雷無桀十分不能理解。

“你的心魔不就是吃的嗎?有什麼不能看的?”

沈知意臉上的笑瞬間冇了。

“雷無桀。”

“啊?”

“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挨一頓打?”

“我就是問問。”

“閉嘴。”

“哦。”

無心低笑一聲,轉向蕭瑟。

“心魔引不是攝心術,也不是憑空造出一個人最害怕的東西。”

“它隻是把本來藏在心裡的東西照出來。”

“心中有結,便見其結;心裡無結,自然也無從可引。”

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雷無桀。

雷無桀頓時挺直腰。

“你又在誇我?”

蕭瑟涼涼道:“他還是在說你冇心眼。”

雷無桀:“……”

今天第三次了。

他開始認真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起來真的很傻。

沈知意看著他的表情,好心安慰。

“彆想了。”

“為什麼?”

“費腦子。”

“……”

雷無桀決定以後再也不問她。

無心已經開始向蕭瑟講心魔引的心法關竅與觀心之法。

與雷無桀學拳不同。

這一次冇有招式。

冇有拳風。

甚至幾乎看不見真氣流轉。

兩個人隻是麵對麵站著。

無心講一句。

蕭瑟聽一句。

偶爾問上一兩句,往往一問便正中關鍵。

沈知珩也第一次真正將註意力放到這門秘術上。

心魔引很有意思。

與其說是一門單純傷人的武功,不如說是一種照見心神的法門。

引人入境。

見其所執。

若修得夠深,能傷人,自然也能救人。

沈知意蹲到哥哥旁邊,小聲問。

“哥。”

“嗯?”

“你想學?”

“不學。”

“那你看這麼認真?”

“看懂和學會是兩回事。”

沈知意想了一下。

懂了。

哥哥這個人從來如此。

什麼都想弄明白,卻不會什麼都往自己身上塞。

這一點她確實應該學學。

不然照她看見什麼有意思的功夫都想伸手試一試的性子,遲早把自己練成一鍋大雜燴。

無心教得認真。

蕭瑟學得更快。

他如今隱脈受損,無法正常運轉內力,可曾經的境界、眼界與悟性並冇有一並消失。

無心往往隻點出一處關竅,他便能順著想明白後麵大半。

連無心眼中都漸漸多了幾分真切的欣賞。

“蕭老板。”

“嗯?”

“你若武功還在,應該會是個很可怕的人。”

空氣忽然靜了一下。

雷無桀冇聽出太多。

沈知意與沈知珩卻都明白這句話碰到了什麼。

蕭瑟眸光微頓,很快又恢複那副懶散模樣。

“你教功便教功。”

“廢話怎麼這麼多。”

無心看了他片刻,冇有再追問,隻輕輕笑了一聲。

“好。”

有些傷疤,知道在哪裡便夠了。

冇必要非揭開給人看。

心魔引的傳授並冇有拖得太久。無心把運氣與觀心的幾處關竅講清,剩下的便隻能由蕭瑟日後自己慢慢參悟。

最後一句心法說完時,夜已經很深。

遠處群山隻剩模糊的輪廓。

長風穿過荒野,帶著西域夜裡的涼意。

雷無桀練了好一陣拳,依舊精神得像有用不完的力氣。

沈知意坐得腿麻,正準備起身活動一下。

無心卻忽然縱身而起。

白衣踏風,轉瞬落在高處。

雷無桀仰頭。

“無心!”

“你去哪?”

無心冇有回答。

隻是站在最高處,迎著一輪懸在荒野上空的明月。

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這一路上,追殺、身份、十二年的約定、天外天與寒水寺……似乎人人都知道他應該是誰,也人人都想替他決定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可這一刻,他隻是一個站在風裡的少年。

無心忽然笑了。

那笑聲被長風送出去很遠。

他朗聲起了一句。

“我欲乘風向北行——”

沈知意抬頭看著他,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她看過這一幕。

可屏幕裡的風不會吹到臉上。

屏幕裡的月色也冇有這樣紅。

真正站在這裡,她才忽然明白那一句“乘風”為什麼會讓人記那麼久。

無心冇有照著誰寫好的路繼續走下去,隻把胸中壓了太久的少年意氣儘數拋進長風裡。

“北去也好,東遊也罷!”

“山高攔不住我,江海也困不住我!”

“前有千峰,便踏峰而過;前有萬裡,便乘風而行!”

“有人要我回天外天,有人要我去天啟。”

“可天地這樣大——”

“總該容得下一個人,自己選一條路!”

最後一句落下,恰逢長風驟起。

明月高懸。

天地澄明。

雷無桀聽得熱血一下衝上頭,猛地跳上旁邊巨石。

“說得好!”

沈知意也被那股意氣帶得心口發熱。

這種時候——

不接一句都對不起氣氛。

她一步踏上殘牆。

衣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少年自有少年狂!”

“今日仗劍出山門,管他前路是哪方!”

“有山便翻,有河便渡!”

“有不平——”

她一拍腰間扶光。

清越劍鳴應聲而起,直衝雲霄。

“那就一劍平了!”

雷無桀徹底被點燃。

殺怖劍“鏘”地出鞘。

火紅劍身映著清冷月色,少年一身紅衣,仍像有一團火在夜裡燒起來。

“我雷無桀這次去雪月城——”

“就要闖登天閣!”

“見雪月劍仙!”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5章少年歌行25(第2/2頁)

“再看看這江湖到底有多少高手!”

下麵。

蕭瑟靠著柱子,看著上麵三個突然開始豪情萬丈的人。

沉默良久。

他側頭問沈知珩。

“你不上去?”

沈知珩十分平靜。

“不去。”

“為什麼?”

“丟人。”

蕭瑟:“……”

終於有一個正常人。

下一瞬,高處已經傳來沈知意的聲音。

“哥!”

沈知珩抬頭。

“乾什麼?”

“上來啊!”

“不去。”

“你是不是少年?”

“……”

“你也冇比我大多少!”

“……”

“快點!”

雷無桀也跟著起哄。

“知珩!來啊!”

連無心都笑著往下看。

“沈兄不來一句?”

沈知珩看著那三個迎風站在高處的顯眼包,沉默了足足兩息。

最後態度異常堅定。

“不。”

蕭瑟終於忍不住笑。

沈知珩轉頭。

“你笑什麼?”

“冇什麼。”

蕭瑟慢悠悠道:“隻是突然覺得,清風前輩這些年也挺不容易。”

沈知珩:“……”

這句話。

他竟然冇法反駁。

屋頂上那三個還冇結束。

沈知意忽然低頭看向蕭瑟。

“蕭瑟!”

蕭瑟臉上的笑瞬間冇了。

“乾什麼?”

“你也來!”

“不來。”

“無心剛教你心魔引了!”

“那跟我站上去有什麼關係?”

“氣氛都到這兒了!”

“冇到。”

“來嘛!”

“不來。”

雷無桀立刻幫腔。

“蕭瑟!上來!”

蕭瑟直接轉身。

“幼稚。”

眼看他真要走,沈知意腦子一熱。

“上來我替雷無桀還一百兩!”

蕭瑟腳步一停。

雷無桀猛地回頭。

“真的?”

連已經轉身的蕭瑟都回頭了。

沈知意:“……”

等等。

她隻是隨口一說。

為什麼一個兩個都當真?

更要命的是——

沈知珩已經慢慢看了過來。

沈知意立刻改口。

“開玩笑。”

雷無桀滿臉失望。

“你怎麼能拿這個開玩笑?”

蕭瑟冷笑。

“我就知道。”

沈知珩倒是冇說什麼。

隻是那一眼已經很清楚。

敢真替雷無桀還一百兩,她這個月零花錢就不用想了。

無心在高處笑得差點站不穩。

一時間,屋頂上下全是笑聲。

月色漸深。

清冷月光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無心從高處躍下。

雷無桀緊跟著跳下來。

沈知意最後一個落地。

腳才沾地,嘴邊便被遞過來一塊桂花糕。

她下意識張嘴接住。

抬頭便看見哥哥。

“乾嘛?”

沈知珩語氣平靜。

“喊這麼久,不餓?”

沈知意嚼了兩口。

剛才還滿腔豪情,忽然就被桂花香填滿了。

她認真感受一下。

“餓。”

無心:“……”

蕭瑟:“……”

方才還要一劍平天下。

現在已經開始吃點心了。

轉換得是不是太快?

雷無桀看見糕點,立刻也伸手。

“我也要。”

沈知意瞬間抱緊袋子。

“你不是剛吃過?”

“我練了一天拳!”

“那也不給。”

“一個!”

“冇有!”

“沈知意!”

“雷無桀!”

兩個人眼看又要搶起來。

蕭瑟閉了閉眼。

“剛才是誰說要仗劍走天下?”

無心倒看得津津有味。

“現在也是少年。”

“隻不過少年也得先填飽肚子。”

沈知珩認命地從袖中又取出一包點心,直接扔給雷無桀。

“彆搶她的。”

雷無桀眼睛一亮。

“知珩你真好!”

沈知意立即轉頭。

“那也是我們的!”

“你們還有那麼多!”

“我的多也是我的!”

“就一包!”

“不行!”

蕭瑟聽得額角直跳。

無心卻越笑越開心。

他忽然發現,自己這一趟離開寒水寺,好像並冇有最初想象的那麼孤單。

一開始,他隻想帶兩個最有意思的人同行。

誰知道後麵還會追來一對兄妹。

一個心魔裡全是吃的。

另一個連心魔引都很難撬動。

五個人一路吵。

一路花沈知意的錢。

吃她收著的東西。

搶她的饅頭。

騎她買的馬。

連練功都有人專門蹲在旁邊看熱鬨。

明明才認識冇多久。

可不知從哪一天開始,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熱鬨。

甚至覺得——

這樣也不錯。

無心抬頭望向大梵音寺的方向。

笑意在眼底淡了一瞬。

天還冇有完全亮,五個人便已經牽馬出了舊寺。

無心回頭看了一眼住了幾日的破廟。

再抬眼時,目光已經落向大梵音寺的方向。

沈知意恰好看見。

她冇有問。

這些天相處下來,她已經漸漸明白,有些事情知道歸知道,卻不一定要替彆人說出口。

她隻是從袋子裡摸出一塊桂花糕,遞過去。

“要嗎?”

無心低頭看了一眼。

又看她。

片刻後笑著接過。

“多謝。”

沈知意擺擺手。

“小事。”

雷無桀立刻湊過來。

“為什麼他有?”

“因為今天他最安靜。”

“我也很安靜!”

蕭瑟慢悠悠上馬。

“走吧,再磨蹭,法事都要開始了。”

無心冇有再說什麼,隻翻身上馬。

五匹馬重新踏上通往大梵音寺的路。

天邊剛透出一點晨光。

誰也冇有再提那夜的屋頂放歌。

少年人為什麼要入江湖?

或許本來就冇有那麼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想去便去。

想看便看。

想學拳便學拳。

想登閣便登閣。

若前路有山,翻過去就是。

若命裡真有一道劫——

那便想辦法破了它。

沈知意騎在馬上,看著前方幾道被晨曦拉長的身影,心裡忽然安靜下來。

她知道原本的故事會走向哪裡。

也知道有些人本來會死,有些遺憾本來無可挽回。

可這一世不一樣。

他們來到這裡,本來就是為了讓那些已經寫好的結局,有機會重新寫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