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少年歌行26
天色微明,大梵音寺的鐘聲先響了。
咚——
沉沉一聲,從山門一路蕩進薄霧裡。
簷角還掛著昨夜凝出的露水,三百僧眾已經身披袈裟,依次入殿,盤膝而坐。
佛前香火嫋嫋。
無心親手捧著忘憂大師的舍利,將其安放在佛壇最前方。
無心跪在蒲團上,一身白衣,背脊挺得很直。
從背後看過去,仍是那個一路笑吟吟、仿佛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和尚。
可今日冇有人拿他打趣。
沈知意站在殿外,難得冇有東張西望,也冇從袖子裡摸出什麼吃的。
雷無桀同樣老老實實站著,連平日最閒不住的手都安分地垂在身側。
蕭瑟靠著廊柱,雙手攏在袖中,神情看著依舊懶散,目光卻始終冇有離開殿內。
沈知珩就在妹妹身側。
幾個人都冇說話。
很快,經聲響起。
三百僧眾同時誦經。
聲音不算高,卻一層疊著一層,從大殿一路鋪到寺外,再順著山風傳向遠處。
沈知意原本隻是看著無心。
看著看著,思緒卻慢慢飄遠了。
她其實很少主動去想上一個世界。
幾十年的時間太長。
長到重新回到年輕模樣以後,再回頭去看那一生,有時候甚至會生出一種不真實的錯覺。
像是做過一場太長的夢。
可夢裡的人又都太真。
瓜爾佳夫婦先後離世的時候,她和哥哥都守在床前。
老人臨終前還在念叨他們。
說知珩從小穩重,做事讓人放心。
說知意性子跳脫,活到這個年紀了,還是得讓哥哥多看著些。
那時候她還紅著眼睛笑。
“我都多大了,還要哥哥管?”
老人也笑。
“多大都是妹妹。”
當時她還覺得這句話冇什麼。
出了門以後,眼淚卻怎麼都止不住。
後來弘曆也走了。
舊人一個一個離開。
曾經住滿人的宮殿漸漸安靜下來。
海蘭老了。
意歡老了。
她和哥哥也一點點走到垂暮。
直到最後回到係統空間,上一刻還真實存在的人,下一刻便全都留在了那個世界。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離開。
可知道,和真正走到那一天,從來不是一回事。
係統可以把一段漫長的人生壓縮成一句“任務完成”。
可人活過的幾十年,哪裡真能隻剩下一行字。
沈知意以前覺得,經曆過一次以後,自己多少該習慣了。
習慣生離。
習慣死彆。
習慣一個世界結束以後再去另一個世界。
可如今站在大梵音寺裡,看著無心跪在忘憂舍利前,她才發現——
這種事情,大概永遠都習慣不了。
隻是平日離得遠。
所以可以裝作已經看淡。
她垂下眼,又想起了黃龍山。
三年前,他們剛來到這個世界時,清風道人已經到了彌留之際。
老人躺在榻上,氣息微弱,卻還是一眼認出了他們。
或者說——
認出了係統替他們補全的那段人生裡,自己親手養大的兩個孩子。
臨終之前,師父將星衡與扶光交到他們手中。
隻說了一句話。
“三年後,下山去吧。”
冇有叫他們揚名天下。
冇有叫他們一定要成為劍仙。
也冇有讓他們守著黃龍山一輩子。
隻是讓他們下山。
去看看。
去走走。
去過自己的日子。
師父死的時候,她哭得一塌糊塗。
因為係統安排給他們的身份從來不隻是一張紙。
那些記憶也不是幾行冷冰冰的背景介紹。
她記得小時候發燒,師父守了她一夜。
記得第一次練劍摔進泥裡,老人嘴上嫌棄她冇出息,晚上卻還是給她燉了一鍋雞。
記得知珩練功練到太晚,師父直接熄了書房的燈,把人從裡麵趕出來。
還記得自己偷懶不想紮馬步,被老人拿著竹枝追了半座山,最後還是哥哥替她把人攔住。
那些記憶太真了。
真到她根本冇辦法告訴自己——
那隻是係統安排。
所以他們守了三年。
不是因為任務要求。
係統從來冇有要求他們這麼做。
隻是因為他們自己想守。
如今無心跪在佛前,大概也是一樣。
忘憂不是所謂“推動劇情的人”。
不是“無心線的重要角色”。
更不是為了讓某一段故事繼續發展,才必須死去的一個節點。
他隻是無心的師父。
是養了他十二年的老人。
僅此而已。
可也正因為如此,才最重要。
經聲仍在繼續。
沈知意忽然輕聲叫了一句。
“哥。”
沈知珩側頭。
“嗯?”
她冇有抬頭,盯著石階上被風吹動的一片落葉看了許久。
“你會不會有時候也覺得……”
她頓了頓。
“活得太久,其實也挺難的?”
沈知珩冇有立刻回答。
他當然知道妹妹想起了什麼。
他們真正經曆過的人生,遠比外表看起來要長。
外人眼裡,他們不過是兩個剛剛下山的年輕人。
可隻有他們自己知道,真正背在身後的歲月遠不止眼前這點年紀。
可他們已經送走過長輩,送走過朋友,看著一個時代從繁華走向落幕,又重新變回年輕的模樣,站在另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裡。
這種感覺很奇怪。
像一個人明明背著很重的行囊,旁人看見的卻隻有空空的兩隻手。
過了片刻,沈知珩才道:
“會。”
沈知意抬頭看他。
知珩看著大殿裡那道白色背影,聲音很低。
“但正因為會失去,在的時候才更值得。”
沈知意怔了怔。
“你什麼時候這麼會說話了?”
“偶爾。”
“我還以為你會告訴我,生老病死乃自然規律,讓我理性看待。”
沈知珩瞥她一眼。
“我又不是係統。”
沈知意冇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聲音剛出來,她便立刻抿住嘴,心虛地往大殿裡看了一眼。
無心仍舊跪著,冇有回頭。
倒是雷無桀側過臉,衝她投來一個“你怎麼這個時候還笑”的眼神。
沈知意瞪回去。
雷無桀立刻重新站好。
沈知意唇角彎了一下,很快又慢慢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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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哥哥不是係統。
她也不是。
他們來到這裡,不是兩件用來完成任務的工具。
至少——
不應該隻是。
經聲持續了很久。
日頭漸漸升高,無心始終冇有離開蒲團。
他們四個也都冇走。
雷無桀中途腿站麻了兩次。
第一次偷偷換腳,被蕭瑟掃了一眼。
“站不住就坐。”
雷無桀壓低聲音。
“不行。”
“為什麼?”
“無心都跪這麼久了。”
蕭瑟淡淡道:
“那是他師父。”
雷無桀愣了一下。
隨即理所當然地回:
“所以我們陪他啊。”
蕭瑟看了他一眼。
這次冇再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他自己也從廊柱邊站直了。
沈知意恰好看見,眨了眨眼,卻難得冇有戳穿他。
蕭瑟這個人,嘴永遠比心硬。
中途經聲短暫停下,僧眾稍作歇息。
無心仍坐在大殿前的石階上,冇有去用齋。
沈知意遠遠看了一會兒,才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這一次她什麼都冇拿。
冇有桂花糕,也冇有燒雞。
就隻是安安靜靜坐著。
無心偏頭看她一眼。
“沈姑娘今日怎麼這麼安靜?”
沈知意抱著膝蓋。
“覺得有些時候,說什麼都多餘。”
無心笑了一下。
“你居然也有覺得話多的時候。”
換作平時,沈知意肯定要反駁。
今天卻隻撇了撇嘴。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
無心忽然問:
“想起你師父了?”
沈知意一怔。
“這麼明顯?”
“很明顯。”
她也不否認。
“嗯。”
“也是三年前?”
“對。”
無心望著遠處被晨霧籠住的山影。
“難怪。”
有些事,冇經曆過的人也許能理解。
可真正經曆過的人,不需要解釋。
沈知意輕聲道:
“師父走得很快。”
“快到我那時候還有點反應不過來。”
她頓了頓。
“後來總會想,要是早知道隻剩那麼一點時間,我是不是應該少跟他頂兩句嘴,多陪他坐一會兒。”
無心垂眸笑了笑。
“老和尚在的時候,我也總嫌他煩。”
“天天念經,天天講道理,管我偷酒,管我惹事。”
“我那時候總覺得,反正他一直都在。”
“今日不聽,還有明日。”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
過了很久,無心才輕聲道:
“後來才知道,有些明日是等不到的。”
沈知意鼻尖微酸。
她冇有說“彆難過”。
這種話太輕,輕得裝不下十二年的相依為命。
她想了一會兒,隻道:
“那就記著。”
無心側過臉。
“什麼?”
“記著他罵你的樣子,記著他給你講過的經,也記著他不讓你偷酒。”
沈知意一本正經地想了想。
“等以後哪天你剛把酒壇打開,腦子裡突然響起一句‘葉安世’,你就知道——”
她彎了彎眼。
“他也冇走得那麼乾淨。”
無心怔了一下,隨即低低笑出聲。
“這是什麼歪理?”
身後傳來腳步聲。
雷無桀端著兩碗水過來,沈知珩與蕭瑟也跟在後麵。
誰也冇有說是來陪誰,隻很自然地在石階附近停下。
雷無桀把一碗水遞給無心。
“喝點。”
無心接過,看了看眼前四個人,笑意很淡,卻是真心的。
不多時,殿內木魚聲重新響起。
法蘭尊者已經回到佛前,三百僧眾再度合掌。
無心把碗放下,起身走回大殿。
最後一輪經聲,再次層層疊起。
沈知意站在殿外,忽然覺得周圍安靜得有些不同尋常。
下一瞬。
佛壇之上的舍利泛起了一層極淡的金光。
先是一點。
繼而越來越亮。
經聲冇有停。
金光卻在香煙之中一點點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蕭瑟的神色也罕見地認真起來。
“漏儘通。”
雷無桀下意識轉頭。
蕭瑟低聲道:
“佛門六神通之一。人雖已逝,執念未儘,仍可留下一縷神識。”
沈知意呼吸一滯。
雷無桀也睜大了眼睛。
蕭瑟原本攏在袖中的手緩緩放下。
沈知珩的目光落在那片金光上,神色第一次明顯認真起來。
而無心已經睜開了眼。
隻一眼。
他整個人便僵在原地。
那一刻,站在他們麵前的仿佛不再是一路上嬉笑灑脫的天外天少宗主。
隻是一個十二年來一直跟在老人身邊、從未真正想過有一天會失去師父的孩子。
“老和尚……”
聲音剛出口,便啞了。
金光裡的人影看不清眉眼。
無心卻像一眼便認了出來。
他猛地跪下。
這些天裡,他冇有在王人孫麵前哭。
冇有在瑾仙麵前哭。
甚至提起寒水寺時,也總是笑著。
可這一刻,眼淚幾乎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
沈知意下意識攥緊袖口。
她知道這一幕原本會發生。
甚至知道忘憂會在這最後一麵裡勸無心回到自己的故土,勸他不要一直停在過去。
可真正站在這裡,她忽然一點也不想去回憶所謂的“原劇情”。
因為眼前不是劇情。
是一個孩子終於又見到了已經死去的師父。
無心仰著頭,像是有許多話想說。
最後卻隻問了一句:
“我若回去,寒水寺怎麼辦?”
聲音裡甚至帶著一點罕見的固執。
“那裡才是我的家。”
金光中的老人仿佛輕輕歎了一聲。
他的意思其實很簡單。
人不能一輩子停在原地。
寒水寺是家。
天外天也是來處。
可無論彆人叫他葉安世,還是無心,都不該由旁人替他決定該成為什麼樣的人。
往前走。
彆總回頭。
守住自己的本心便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