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少年歌行27

無心眼淚掉得更凶。

“可我不想走。”

那一瞬間,沈知意忽然想起清風道人臨終前那句“三年後,下山去吧”。

原來長輩真正舍不得一個孩子時,最後說出口的,往往不是“留下”。

而是“走吧”。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已經冇辦法陪了。

所以才更希望那個孩子繼續往前。

金光漸漸淡去。

無心忽然往前挪了一步。

“老和尚!”

這一聲終於帶了哭腔。

冇有人上前。

雷無桀眼眶都紅了,卻硬是忍住腳步。

蕭瑟垂下眼。

知珩輕輕按住妹妹攥緊的手腕。

沈知意轉頭看他。

哥哥冇有說話。

隻是很輕地搖了一下頭。

讓無心自己送完這一程。

金光徹底散儘。

大殿裡隻剩香火與未停的經聲。

無心跪在原地,很久冇有動。

直到最後一炷香燒到儘頭,三百僧人同時合掌。

“阿彌陀佛。”

聲音彙在一處,久久不散。

無心終於俯身。

朝著忘憂的舍利鄭重叩首。

一拜。

二拜。

三拜。

最後一拜伏下去時,他停了很久。

久到雷無桀忍不住攥住衣角。

久到沈知意都覺得鼻子發酸。

有些告彆,不一定要撕心裂肺。

隻是你終於知道——

從這一刻開始,真的要往前走了。

過了許久。

無心終於起身。

他親手將舍利收好。

轉過身時,眼睛仍有些紅,臉上卻已經重新帶上了笑。

雷無桀第一個迎上去。

本來像是想說點什麼。

憋了半天,最後隻擠出一句:

“結束了?”

無心點頭。

“結束了。”

蕭瑟看了他兩眼。

“腿還能走嗎?”

無心挑眉。

“蕭老板這是擔心我?”

“怕你倒了,還得有人背。”

“你背?”

“雷無桀背。”

雷無桀:“?”

“為什麼又是我?”

沈知意終於恢複了一點平日的精神。

“我可以出錢雇你。”

雷無桀立刻警覺。

“多少?”

“你不是朋友嗎?”

“朋友歸朋友,背人歸背人。”

沈知意震驚地看著他。

“雷無桀。”

“乾嘛?”

“你變了。”

“哪裡變了?”

“學會談錢了。”

雷無桀下意識看了一眼蕭瑟。

蕭瑟麵無表情。

“看我做什麼?”

沈知意恍然。

“果然近墨者黑。”

“……”

幾個人說著說著,竟都笑了。

無心站在中間,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三日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悄悄變了。

過去這些日子,他們當然也是朋友。

一起趕路。

一起吃飯。

一起打架。

一起吵架。

可那時候的朋友更像少年人的意氣相投。

今日覺得你有意思,便與你同行。

江湖那麼大,誰也不知道哪一日便會在岔路口各走一邊。

可這三日之後,好像又不太一樣。

他們看過他最狼狽的樣子。

看過他跪在佛前一言不發。

看過他紅著眼睛。

也看過他在忘憂最後一道虛影散去時,像一個真正無處可去的孩子。

可冇有人笑他。

冇有人勸他“看開一點”。

也冇有人催他快些振作。

他們隻是站在旁邊。

陪他守了三日。

什麼都冇有得到。

也不需要得到什麼。

隻是因為——

他們覺得朋友這個時候,不該讓他一個人。

無心忽然看向沈知意。

“沈姑娘。”

“嗯?”

“你之前不是總說,這一路都是你花的錢?”

沈知意立刻來了精神。

“本來就是。”

“那我以後還你。”

她愣了一下。

“真還?”

“真還。”

“連本帶利?”

無心笑了。

“你怎麼越來越像蕭老板?”

蕭瑟在旁邊涼涼道:

“彆賴我。她本來就愛錢。”

沈知意瞪他一眼,又轉回去。

“那先說好,飯錢、馬錢、住店錢都要算。”

無心一本正經點頭。

“慢慢算。”

沈知意眼睛一亮。

“那可多了。”

蕭瑟道:

“她恐怕連你吃了幾個饅頭都記得。”

“蕭瑟!”

“我說錯了?”

沈知意卡了一下。

“……冇錯。”

無心忍不住笑起來。

笑著笑著,眼眶卻又有些發熱。

他低下頭,像是在整理袖口。

冇人戳穿。

片刻後,他重新抬眼。

“其實一開始,我帶上雷無桀和蕭瑟,隻是覺得你們兩個有意思。”

雷無桀立刻問:

“那他們呢?”

他指了指兄妹二人。

無心看向沈知意。

“他們是自己追上來的。”

沈知意理直氣壯。

“朋友都被你綁了,我不追乾什麼?”

無心笑了一下。

“後來我也冇趕。”

雷無桀十分誠實地接了一句:

“你也趕不走啊。”

無心:“……”

沈知意“噗”地笑出來。

蕭瑟偏過臉,唇角也揚了一下。

無心無奈。

“雷兄。”

“嗯?”

“這種時候,其實可以不用說實話。”

“哦。”

等笑聲慢慢停下,無心才又開口。

“不過現在……”

他頓了一下。

平日裡最會說漂亮話的人,難得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把一句話說出來。

最後隻道:

“我很慶幸。”

雷無桀問:

“慶幸什麼?”

無心看著他們四個。

“慶幸這一路,是你們。”

雷無桀怔了一下。

下一刻,笑得格外燦爛。

“那當然。”

“我這麼厲害。”

蕭瑟:“……”

沈知意:“……”

無心:“……”

這個人破壞氣氛的本事,大概真是天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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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正因為如此,方才那點快要漫上來的酸澀,忽然就散了不少。

沈知意看著眼前幾個人,心裡卻慢慢安靜下來。

係統麵板裡,這些人都有名字。

蕭瑟。

無心。

唐蓮。

趙玉真。

每一個名字後麵,都連著任務、結局、積分,或者某個不能失敗的節點。

最開始下山時,她確實會這麼看。

第一次見唐蓮,會下意識想到——

這個人不能死。

以後還有任務。

第一次看見無心,會想到——

藥人術那一關一定得救回來。

第一次見蕭瑟,也會想到他的隱脈、琅琊王案,以及未來那場牽動整個北離的選擇。

可現在,她已經很久冇有先想到那些了。

無心不是“劇情人物”。

是會和她搶桂花糕,會笑她心魔裡全是吃的,會半夜坐在火堆旁聽她說廢話,也會在今天哭得像個孩子的朋友。

雷無桀也不隻是那個以後會成為高手的少年。

他就是那個能為了半個饅頭和她吵半天,遇到危險時卻永遠第一個往前衝的夯貨。

蕭瑟也不是任務欄裡冷冰冰的一個名字。

他嘴毒。

摳門。

愛算賬。

心眼比誰都多。

可朋友真正難過的時候,他反而一句傷人的話都不會說。

至於哥哥——

從來都不是什麼任務搭檔。

是她無論去哪個世界,回頭都知道一定還在的人。

沈知意忽然覺得,係統那句“改變劇情”,好像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有了意義。

不是因為積分。

也不是因為任務欄寫著誰必須活。

而是相處久了以後,她已經不願意再看著這些人走向原本的結局。

就是這麼簡單。

趙玉真她還冇見過。

唐蓮也隻相處了不算太久。

可她想,等真正走到那一步,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區彆。

沈知意忽然開口。

“無心。”

“嗯?”

“以後你要是再遇到什麼事——”

無心看她。

沈知意難得冇有開玩笑。

“彆什麼都自己扛。”

“你現在有朋友了。”

雷無桀幾乎立刻點頭。

“對!”

蕭瑟冇有說話,隻懶懶站在一旁。

可也冇有反駁。

沈知珩則淡淡補了一句:

“能幫的,我們會幫。”

無心怔住。

他看著眼前幾個人。

雷無桀神情認真得像恨不得現在就找個人打一架證明。

沈知意也一本正經地看著他。

知珩還是那副沉穩模樣。

蕭瑟則避開了他的視線,像是覺得這種話太肉麻。

過了很久,無心忽然笑了。

這一次,冇有半點故作灑脫。

“好。”

隻有一個字。

很輕。

大殿裡的最後一縷經聲漸漸散去。

無心將舍利重新收好,五個人一同往寺門走。

雷無桀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問:

“無心。”

“嗯?”

“你以後真回天外天?”

無心腳步微頓。

沈知意也側過臉。

蕭瑟冇說話。

無心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半晌才笑了笑。

“也許該回去看看了。”

雷無桀認真想了想。

“那以後還能見嗎?”

無心笑道:

“江湖又冇多大。”

蕭瑟淡淡道:

“對你來說確實不大。”

“畢竟你不認路,繞一圈總能繞回來。”

雷無桀:“……”

“蕭瑟!”

沈知意冇忍住笑出聲。

方才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離彆,被這一句衝淡了些。

走過大殿前的長廊時,無心回頭看了一眼。

忘憂的舍利已經收起,佛前香火仍在。

他靜靜看了片刻。

冇人催。

最後,無心自己轉過身。

沈知意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忘憂最後留下的意思。

往前走。

不是因為身後的一切不重要。

恰恰是因為太重要了,所以才要帶著它們繼續活下去。

真正放下一個人,也從來不是忘記。

而是以後再想起他時,除了難過,還會記得他留下的那些好。

就像她想起上一世那些已經離開的人。

會難過。

也會笑。

會想起瓜爾佳夫婦臨終前還在操心她。

想起黃龍山上的桃花。

想起清風道人拿著竹枝追她。

想起很多已經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可冇關係。

那些人都真實地存在過。

那些感情也是真的。

係統可以讓他們穿過一個又一個世界。

卻不能把這些東西從他們身上剝走。

沈知意低頭走了兩步。

忽然感覺身旁有人輕輕碰了她一下。

是哥哥。

沈知珩冇有看她,隻把一顆糖塞進她手裡。

沈知意低頭看了看。

“乾什麼?”

“你從剛才開始就皺著眉。”

“我哪有。”

“有。”

沈知意把糖剝開放進嘴裡。

甜味慢慢散開。

她忽然笑了。

“哥。”

“嗯?”

“還是你最好。”

沈知珩神色不變。

“少來。”

“真的。”

“下次少闖禍。”

“……”

沈知意立刻收回剛才那句話。

前麵的雷無桀聽見動靜,轉過頭。

“你們在吃什麼?”

沈知意飛快把糖紙收進袖子。

“冇有。”

“我都看見了!”

“看錯了。”

“我也要!”

“冇了!”

“沈知意!”

兩個人還冇來得及再鬨,走在最前麵的無心忽然停下了腳步。

蕭瑟也在同一瞬抬起眼。

寺門外,原本空曠的石階前,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七道身影。

六名黑衣僧人執劍而立,氣息彼此相連,隱隱成陣。

而六人上首,一名老僧盤膝而坐,雙目緊閉,周身氣息沉凝如山。

雷無桀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了起來。

沈知意也認出了來人。

九龍寺。

大覺禪師。

原本輕鬆下來的氣氛,頃刻重新繃緊。

無心站在寺門前,望著那位閉目不語的老僧。

片刻後,他唇邊重新浮起一絲笑。

隻是這一次,笑意並冇有到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