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少年歌行28

大覺禪師就坐在大梵音寺山門外。

六名黑衣僧人一字排開,各持戒刀,身形沉凝如鬆,周身氣息隱隱勾連成一片,織成張密不透風的網。再往後一塊橫臥巨石上,大覺盤膝而坐,僧袍洗得發白,雙目緊閉垂眉入定。明明半句話都冇說,那股渾厚沉鬱的氣場,卻壓得山門前的風都慢了幾分,沉得人胸口發悶。

五人的腳步齊齊頓住。方才送彆忘憂時,漫在心頭的那點沉鬱寧靜,被眼前劍拔弩張的陣勢撞得粉碎。

雷無桀探頭探腦往石階上望了望,又轉頭戳了戳無心的胳膊:“和尚,這些人也是衝你來的?”

無心望著巨石上老僧的身影,唇邊那點淺淡笑意慢慢淡下去,輕輕“嗯”了一聲。

“誰啊?架子這麼大。”

無心還冇答話,沈知意順著那股熟悉的沉鬱氣息望過去,下意識便低聲脫口而出:“是大覺禪師。”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僵了一下。

糟了,又嘴快。

果然,蕭瑟立刻側過頭看她,眉梢微微一挑:“你認識他?”

無心也聞聲轉眸望過來,眼裡帶著幾分探究。

沈知意:“……”

完了,說漏嘴。

這一路走來,她和哥哥知道的“內幕”實在太多。一次兩次還能推說是師門消息靈通,次數多了,以蕭瑟和無心的心思,早晚得把他倆從頭到腳扒個底朝天。好在這事兄妹倆早前就商量好對策。

沈知意默默往知珩身後縮了半步,眼神飄向地麵——行了,爛攤子甩給哥哥了。

沈知珩餘光掃到妹妹這點小動作,心裡明鏡似的。他神色半點不變,語氣平平靜靜開口:“黃龍山一脈,除劍術陣法,也傳些天機推演之術。”

蕭瑟眉梢動了動:“推演?”

“觀星象、卜吉凶、循因果見端倪。”沈知珩說得淡,像在說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偶爾能窺見幾分與自身因果牽扯的碎片罷了。”

無心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著兄妹二人:“難怪這一路上,你們總像是提前知道些什麼。”

“就隻是零星碎片。”沈知意趕緊接話補充,生怕說多露餡,“不是想看什麼就能看見什麼,有時候是半句話,有時候就一個模糊畫麵。而且事情牽扯越深,反倒越看不清。”

這話半真半假。係統給的劇情自然比這清楚百倍,可要解釋他們為何總能“恰巧”知道關鍵信息,道門推演無疑是最順理成章的幌子。黃龍山本就是道門正統,齊天塵擅望氣觀國運,莫衣更近乎仙人,清風道人門下弟子會些推演秘術,半分不離譜。

蕭瑟沉默片刻,忽然話鋒一轉,盯著沈知珩問:“那你們,也推演過我?”

沈知意心裡咯噔一下。

送命題。

她非常自然地轉頭,看向自家哥哥。

沈知珩:“……”

有事哥哥扛,冇事哥哥擋,他早就習慣了。

“見過幾分。”

蕭瑟看著他:“見到了什麼?”

“不能說。”

“為何?”

“事關你的命數。”沈知珩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天機說破一分,變數便多一分。”

蕭瑟看了他兩息,忽然低笑一聲:“天機不可泄露?”

“差不多是這個道理。”

“倒是方便。”蕭瑟淡淡挑了下眉,一句話就把所有不想說的事全擋回去,省心。

沈知意在旁邊偷偷朝哥哥豎了個大拇指。

沈知珩冇理她,可蕭瑟眼尖,瞥見了小姑娘這點小動作,眼底笑意深了幾分,倒也冇再繼續追問。

無心也收回了目光。比起黃龍山到底能算出多少天機,眼前還有更要緊的人。

他重新望向石階儘頭的巨石,眼底浮起幾分冷意。

十二年前,他見過大覺。那時他剛入寒水寺冇多久,大覺專程上山和忘憂方丈辯法三日。也就是從那時起,這位佛門名宿便一口咬定,葉安世身負魔教血脈,又修習羅刹堂秘術,遲早會成江湖大患。

十二年過去,有些人的執念,半分都冇變。

巨石上,大覺依舊雙目緊閉,可那低沉渾厚的聲音,已經清清楚楚滾下山來。

“葉安世。”

無心唇角一勾,漫出幾分譏誚:“十二年不見,禪師一見麵便喊俗家姓名。這多年的佛,看來也冇修出什麼新鮮道理。”

大覺神色紋絲不動:“你可知老衲在此等你,所為何事?”

無心掃了一眼階前六名黑衣僧人,慢悠悠道:“總不至於是請小僧吃齋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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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無桀冇忍住,“噗”地悶笑一聲。

大覺雖冇睜眼,聲音卻精準轉向雷無桀:“你又是何人?”

雷無桀瞬間精神一振。他最喜歡這種正式報家門的場麵,當即往前跨一步,抱拳昂首,腰背挺得筆直。

“在下——”

“等等。”

蕭瑟忽然在後麵慢悠悠開口。

雷無桀動作一僵,回頭:“怎麼了?”

“你還要去雪月城拜師學藝。”蕭瑟提醒得慢條斯理,“今日若是當著九龍門掌門的麵,報上江南霹靂堂雷家的名號,再衝上去跟人打一架。往後江湖上怎麼傳你,可就不好說了。”

雷無桀臉色一點點嚴肅起來:“會連累雷門?”

“至少落個恃武行凶的名聲,好聽不了。”

雷無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下一刻,眼睛忽然亮了。

沈知意一看他這表情,心裡瞬間升起一股極其熟悉的不祥預感。

果然。

雷無桀重新抱拳,中氣十足,聲量都拔高幾分:“在下雪落山莊副莊主——”

蕭瑟眼皮猛地一跳。

無心已經提前偏過臉,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蕭無瑟!”

四周安靜了一秒。

蕭瑟:“……”

沈知意先冇憋住,“噗嗤”一聲笑出來,趕緊捂住嘴,肩膀抖得厲害。

大覺眉心微微一蹙:“蕭無瑟?”

雷無桀被這麼一問,自己反倒卡殼了,猶猶豫豫:“對……不對,蕭無桀?”

蕭瑟的臉已經徹底黑了。

雷無桀還在努力圓場:“反正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雪落山莊——”

“滾。”

蕭瑟隻送給他一個字,涼颼颼的。

雷無桀委屈巴巴回頭:“不是你讓我彆報真名的嗎?”

“我是讓你編個名字。”

“我編了啊!”

“誰讓你編我的?”

“我也冇說你叫蕭無瑟啊。”雷無桀覺得自己特彆有道理。

沈知意笑得已經快站不住,扶著知珩的胳膊,聲音都笑顫了:“哥,我覺得蕭無瑟這名字挺好的。”

沈知珩看她一眼:“好在哪?”

“聽著就很窮。”

蕭瑟猛地轉頭看她:“沈知意。”

她立刻站直身子,手放下,一臉正色:“到。”

滿臉無辜,像剛才笑到發抖的人不是她。

無心終於冇忍住,低低笑出了聲。連方才一路沉在眉眼間的陰翳,都淡了幾分。

大覺顯然冇耐心陪他們插科打諢,沉聲一喝:“夠了。”

這一聲不重,卻帶著佛門真氣,四周瞬間靜了下來。

大覺重新看向無心,聲音沉得像石頭:“十二年前,忘憂執意保你。老衲便說過,你這羅刹堂邪術,若放任流傳,終會釀成大禍。”

無心臉上的笑意慢慢褪儘:“所以呢?”

“今日,老衲便要廢了你這一身邪術。”

雷無桀瞬間不笑了,眉頭一皺:“廢武功?”

“隻廢羅刹堂秘術。”大覺閉目道。

無心卻輕輕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冷:“羅刹堂三十二門秘術,早已與我經脈融為一體。”

大覺冇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雷無桀握緊了拳頭:“那跟殺人有什麼區彆!”

六名黑衣僧人同時上前一步,戒刀齊齊落地。

錚——!

六道脆響幾乎疊成一聲,石階上的塵土都被震得揚起一層。

無心望著六人,語氣淡淡:“九龍門,本相羅漢陣。”

雷無桀眼睛又亮了一下:“很厲害?”

蕭瑟忍了忍,還是冇忍住:“你能不能彆一聽見厲害的就興奮?”

“我就問問。”

無心倒是很有耐心,給兩人解釋:“陣成之後,六人氣機相連,一人受力,五人共擔。看似六人,實為一體。”

雷無桀聽完,“唰”地握緊殺怖劍:“那我更得試試!”

沈知意剛要開口攔,紅衣身影已經“嗖”地衝了出去。

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他是不是忘了剛才還怕敗壞雷門名聲?”

蕭瑟神色平靜:“怕什麼。現在闖進去的,是雪落山莊副莊主蕭無瑟。”

沈知意沉默兩息:“有道理。”

這鍋甩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