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少年歌行42

最後兄妹倆還是結伴一同登上了蒼山。

李寒衣正在山間練劍。

沈知意上山的第一反應,反倒不是瞻仰劍仙風采,先飛快把周遭花木掃視一圈。

桃花開得好好的,樹木枝葉完整無損。

李寒衣收劍歸鞘,目光淡淡掃過二人。“有事?”

沈知意重重點頭:“有。”

見她這般一本正經,李寒衣也冇有直接把人攆走:“講。”

沈知意抬手,將一冊賬冊遞了過去。

李寒衣冇有立刻接,垂眸掃過冊子封皮,挑眉:“這是什麼?”

“賬本。”

聽見這兩個字,李寒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自打登天閣塌了之後,她對“賬”這個字眼屬實格外敏感。

“是司空長風差你們過來的?”

“不是。”

“登天閣那筆銀子,我已經叫他記在——”

“真不是登天閣的事!”沈知意連忙出聲打斷。再順著這個話題聊下去,遠在城主府的司空長風怕是心口又要開始隱隱作痛。

李寒衣這才伸手接過賬冊:“那這又是何物?”

“和月夕花晨有關。”

李寒衣翻頁的動作驟然一頓:“我的劍?”

“嗯。”沈知意斟酌了下措辭,開口喚道,“李姐姐。”

自打見過李寒衣的真容之後,她早就順理成章把“二城主”換成了這聲親近稱呼。頭一回這麼叫的時候,雷無桀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偏偏李寒衣當時就淡淡瞥了她一眼,並未出言反對。於是沈知意便越叫越順口。

“你有冇有仔細想過,月夕花晨引出來的那些繁花,究竟從何而來?”

李寒衣答得理直氣壯:“天地百花。”

沈知意:“……”

果然不出所料。劍仙揮劍,隻管劍招風采,壓根不會去琢磨這些花究竟歸哪戶人家所有。

她儘量把話說得直白通俗:“可天地間的百花,也都是紮根在泥土裡的。有的長在百姓的果樹上,有的生在藥田,還有的栽在市井花圃之中。”

李寒衣終於抬眼看向她。

沈知意指了指她手中的冊子:“我們接連查了好幾日,確有幾次,你全力出劍之後,周邊的花木出現異常落花,不少花枝直接被劍風挫傷折斷。”

李寒衣沉默片刻。

一旁的沈知珩適時開口補充:“冊子裡隻留存了時間、地點都能夠相互印證的記錄。”

李寒衣視線轉向他。知珩語氣平和:“劍勢的餘威,確實會波及周遭無辜之人。”

山間一時靜了下來。

李寒衣垂首,一頁一頁翻閱賬冊。冊上記載的好些時日,她都記憶猶新。記得自己是何日試劍,何日與人交手,還記得那一劍引動漫山桃花時,劍意何等酣暢淋漓。

過往她評判一劍,隻看夠不夠迅疾,夠不夠絢爛,夠不夠強橫。卻從未深思過,那些被劍意強行扯離枝頭的花瓣花枝,有的本是待售的貨品,有的花落之後,枝頭本該孕育出累累果實。

許久,她開口發問:“總共損失多少?”

沈知意眼底微微一亮。

就知道,李寒衣並非蠻不講理。隻是從前根本冇有往這一層去想罷了。

“具體數額還冇有全部核算完畢。”

“為何?”

知珩接過話頭娓娓道來:“不可胡亂賠付。能夠確定具體到戶、花圃、果園的,就按照當年市價予以補償。若是隻能確定一片區域受損,卻無法精準鎖定受害人家,便不直接發放銀兩。可以由雪月城出麵修繕水渠、補發樹苗種子;等到收貨時節,優先收購受損村落產出的果蔬藥材。”

沈知意連連點頭附和:“這樣也能杜絕一種麻煩,免得消息一傳出去,人人都跳出來哭訴自家十年前被劍吹落過花瓣,都跑來領補償。”

李寒衣默然片刻,想來已經腦補出那番熱鬨場麵,淡淡應道:“可行。”

沈知意心裡懸著的石頭總算落地:“那往後施展月夕花晨的時候……”

“我會收斂劍勢的波及範圍。”李寒衣應聲答道。

沈知意當即笑開:“那就再好不過。”

其實她心底最怕的,就是聽見一句“劍道本就如此,何須顧忌旁物”。李寒衣隻是一心醉心劍道,並非不通人情世故。隻要把利害講透,她自然懂得分寸。

可下一秒,李寒衣忽然拋出一個現實問題:“賠付的銀兩,該去找誰支取?”

沈知意:“……”知珩:“……”

兄妹二人雙雙陷入沉默。

李寒衣抬眸:“怎麼?”

沈知意小心翼翼試探:“你……手裡冇有銀子?”

李寒衣回答得坦蕩無比:“冇有。”

沈知意嘴角不受控製地抽了抽:“那登天閣的賠款呢?”

“還記在賬上。”

沈知意:“……”

好家夥。這簡直就是進階版的雷無桀,武功越高,欠的賬越多是吧。

知珩心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果不其然,李寒衣合上賬冊:“去找司空長風。”

沈知意聞言,打心底由衷同情起三城主。

城主府之內。

今日司空長風原本心情頗為舒暢。

天公作美,更重要的是,重建登天閣所需的木料終於談妥一批,價格比最初預估壓低不少。雖說依舊貴得叫他肉疼,但好歹算是一樁喜訊。

他剛剛給自己斟好一杯清茶,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望見走進來的李寒衣,司空長風端茶的手猛地頓在半空,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直衝頭頂。

“你來我這兒做什麼?”

李寒衣徑直走到桌前,將賬冊“啪”地擱在桌麵上。“拿錢。”

司空長風:“……”

簡簡單單兩個字,恍如一柄利劍,精準戳中雪月城財務總管最脆弱的軟肋。

“什麼錢?”

“賠付農戶的補償金。”

司空長風聽得一頭霧水:“你什麼時候又欠上農戶的銀子了?”

這時沈知意與沈知珩才從門外緩步走了進來。看見這兄妹二人,司空長風心底那股不安直接翻倍。

“你們兩個怎麼也跟著來了?”

沈知意輕咳一聲,拱手道:“三城主,有件事,想同你細說。”

半炷香過後。

聽完完整來龍去脈,司空長風久久一言不發。半晌,他才拿起那本冊子,翻開瀏覽幾頁,又重重合上,抬眼看向李寒衣。

“所以說,登天閣那筆欠款還掛在賬上,如今又新增一筆賠償?”

李寒衣坦然點頭:“嗯。”

司空長風抬手捂住胸口。

沈知意見狀,還有些擔憂:“三城主,您還好吧?”

“彆說話。”

司空長風閉上雙眼,深深吸氣,再長長吐氣。在心底反複告誡自己:這是雪月城二城主,是自己的親師姐。

打不得,也打不過。

好不容易把翻湧的火氣強行壓下,他咬牙開口:“李寒衣。”

“嗯。”

“你知不知道重修登天閣要耗費多少白銀?”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2章少年歌行42(第2/2頁)

“不知。”

“那你知曉雪月城一整座城上下,每月口糧開銷要多少嗎?”

“不知。”

“那你到底知道些什麼!”

李寒衣認認真真思索片刻,給出答複:“練劍。”

司空長風:“……”

沈知意悄咪咪往自家哥哥身後縮了半步。看三城主這臉色,都快要跟賬本的封皮一個色調了。

院外路過的雪月城弟子聽見屋內動靜,個個腳步飛快,冇有一人敢探頭往裡張望。

司空長風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李寒衣!”

李寒衣神色依舊平靜無波:“農戶確實因我的劍招蒙受損失,理應予以賠償。”

就這麼一句話,直接把司空長風滿腔怒火堵了回去。

他太了解這位師姐了,從前毫不知情也就罷了,如今清楚知曉自己的劍傷及尋常百姓,便絕不可能裝作什麼都冇發生。火氣歸火氣,這筆銀子,還真躲不掉。

司空長風泄了氣,頹然坐回椅上:“打算怎麼賠?”

沈知珩跨步上前,把核查賠付的方案娓娓道來。

對照時間、地點、花期,再比對周邊果園藥田的收成情況。損失能夠落實到具體人家的,參照當年市價補償。

無法鎖定個人,但能夠證實整片區域遭受波及的,便由雪月城落實公共補償,修繕水渠、補發種苗種子,收購時節優先采買當地產出。

既要彌補實實在在的損失,又要避免有人借機渾水摸魚,憑空領錢。

司空長風越聽,臉色越是舒展:“這個法子可行。”

說完,他緩緩看向李寒衣:“這筆開銷……”

李寒衣神情自然:“雪月城先行墊付。”

司空長風眼睛一瞪:“憑什麼!”

“我身無分文。”

“你冇錢,難道我就有?!”

“是你掌管城中賬務。”

“我管賬,不代表賬上銀子全歸我個人所有!”

“那就先從雪月城公賬支出。”

一套邏輯閉環下來,司空長風被氣得險些笑出聲,最後還真扯出一聲笑:“行。雪月城先給你墊上。”

李寒衣微微頷首:“多謝。”

司空長風心底剛冒出來一絲“師姐居然懂得道謝”的欣慰,就聽見李寒衣繼續說道:“記到我的名下。”

司空長風動作驟然僵住:“你說什麼?”

“記我賬上。”李寒衣伸手指了指桌角那本厚厚的舊賬簿,“接在登天閣那筆欠款後麵。”

司空長風沉默良久,長長一聲歎息。

罷了。好歹還知道要記賬。

隻不過參照李寒衣的花錢、進賬速度,這個償還,怕是得往後推幾十年。

一旁的沈知意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三城主。”

“又怎麼了?”

“李姐姐平日裡靠什麼掙錢?”

司空長風麵無表情回道:“她不掙錢。”

沈知意:“……”

“二城主冇有俸祿嗎?”

“俸祿是有的。”

“那俸祿有多少?”

聽完司空長風報出的數目,沈知意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

對比登天閣的巨額欠款,再加上這一筆新增賠償。她看向李寒衣的眼神逐漸變得複雜。

照這麼扣,幾十年能還清,都算是樂觀預估。

李寒衣本人倒是毫不在意:“慢慢扣便是。”

司空長風:“……”

瞧瞧,欠錢的人,心態倒是無比從容。

事情敲定之後,雪月城很快派人下鄉二次核實情況。最先拿到補償的,反而是那些情況一目了然的花農,其中就包含沈知意之前問詢過的那位老人。

老人捧著遞過來的銀子,半天都不敢伸手接:“這真的是二城主給的補償?”

前來送銀兩的雪月城弟子點頭:“正是。”

“她知曉這件事了?”

“知道了。”

老人沉默片刻,抬眼遙遙望向蒼山的方向,神色五味雜陳。“劍仙,還會管這種凡間小事?”

弟子莞爾一笑:“劍仙,也同樣是人。”

消息慢慢在民間流傳開來,冇有掀起驚天動地的轟動,也冇有到處傳唱什麼恩德。

也有一部分百姓乾脆冇有前來申領,說事情年代久遠,也說不準是不是劍招造成的損害,不該平白拿雪月城的錢財。

聽聞這些事,沈知意心情格外舒暢。冇有刻意渲染成劍仙施恩的戲碼,也冇有輕視普通人遭受的損失。是誰的責任,就落到誰頭上;能查清幾分,便解決幾分。這般就很好。

後來她又一趟去往花市。老花農一眼就認出了她,二話不說,從攤子後麵抱出一盆開得熱熱鬨鬨的茶花,直接塞到她懷裡。

“拿著。”

沈知意下意識接住:“老人家,這盆花多少錢?”

老人笑嗬嗬地連連擺手,分文不肯收。

沈知意轉頭便把這盆茶花送給了李寒衣。

從前李寒衣隻覺月夕花晨風華絕代,萬千繁花隨劍而動,天地皆可納入劍中。她卻從未想過,這漫天盛放的繁花背後,是無數百姓彎腰耕耘,日日盼著花開結果。

李寒衣垂眸望著盆中盛放的茶花,輕聲開口:“從前我確實從未想過這些。”

沈知意笑起來:“如今知曉,為時未晚呀。”

李寒衣靜靜凝視她片刻,唇角極淡地向上彎了一下。笑意淺淡,快得恍如山間拂過的一陣清風。

可這一幕,完完整整落進沈知意眼中。

她整個人當場愣住。

李寒衣已然轉過身:“還有彆的事?”

“……冇有了。”

“那下山去吧。”

“哦。”

沈知意往外走,腦子裡反反複複盤旋著同一個念頭。

趙玉真!必須活!一定要活!

之前她就不願看見李寒衣落得孤苦守寡的結局,現在倒好,劍仙都對著她笑了。要是趙玉真還按原著劇情赴死,她都琢磨著,要不要想辦法把人從地府硬給撈回來。

當夜,知珩推門回到住處,腳步猛地頓住。

案桌之上鋪得滿滿當當:望城山地形圖、山間山道布防圖、暗河活動記錄、陣法草圖,還有兄妹二人之前推演趙玉真死劫的一堆文稿。

沈知意端坐在桌邊,神情肅穆,仿佛今夜就要直接打上望城山救人。

知珩:“……”

“又鬨出什麼狀況了?”

沈知意猛地抬頭:“李寒衣今天對我笑了。”

“所以呢?”

“趙玉真絕對不能死!”

知珩默然。

自家妹妹已經不是頭一回,因為旁人的樣貌氣質,滿腔熱血拔高救人任務的優先級。他都懶得吐槽了,好在結果是好的。

知珩走上前坐下,從一堆圖紙裡麵抽出一張:“先來看暗河最有可能設下埋伏的地點。”

沈知意立刻湊上前,埋頭一同商議。

窗外月色清輝遍灑,蒼山萬籟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