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少年歌行41
登天閣塌完之後,雪月城難得消停了幾日。
沈知意天天被自家哥哥摁著,老老實實鞏固剛突破的境界。
可熱鬨來得比她預想的還要快——一年一度的百花會,如期而至。
江南段家兩位公子湊上來,想同葉若依搭話,偏偏架子端得老高,幾句話聊下來,把一旁的唐蓮聽得眉頭擰成一團。
冇寒暄幾句,段宣易便把話鋒調轉,落到了唐蓮身上。
“久聞雪月城大弟子暗器造詣冠絕江湖。”“今日恰逢百花盛會,不如我們來個應景的比試?”
唐蓮抬眸:“比什麼?”
“天女散花。”
話音落下,席間杯盞裡的酒水被真氣驟然牽引,水珠淩空凝作細密水針,密密麻麻懸浮在眾人頭頂之上。
沈知意眉梢輕輕一挑。
隱水訣。招式看著倒是華美,就是人有點欠揍。
唐蓮袖中已經扣好了暗器,正要出手,一道火紅身影“呼”地一下就衝了出來。
“不準欺負我大師兄!”
沈知意:“……”
不用抬頭看。這麼轟轟烈烈的出場,除了雷無桀冇彆人。
唐蓮額角突突直跳。聽雨劍鏘然出鞘。
雷無桀情急之下揮出一劍,起初隻有浩蕩劍風席卷四方。轉瞬之間,整座百花會場仿佛被一隻無形大手拂過,萬千花瓣掙脫枝椏,彙聚成洶湧花潮,朝著聽雨的劍鋒蜂擁聚攏。
可這份絢爛隻維持了短短兩息,沈知意便察覺到不對勁。
雷無桀的臉色已經白了幾分。
“大師兄!”“我收不住這股劍勢了!”
方才還意氣風發的段宣易,臉上的笑意也瞬間僵住。
這翻湧的花潮底下,哪裡是什麼旖旎風光,分明是失控暴走的劍氣。
沈知意的手已經搭在了扶光劍柄上。
身側的沈知珩也抬眼望來。
但有人比他們動作更快。
葉若依邁步,徑直走入漫天花海之中。
原本狂暴紛亂的劍勢,竟順著她的一舉一動,緩緩平複下來。
一步,旋身,抬袖。
雷無桀近乎本能地跟著她的節奏舞動,劍隨人輾轉,花亦隨劍流轉。
方才殺氣騰騰的月夕花晨,片刻之間,化作一場絕美的花間劍舞。
沈知意站在原地,連拔劍的念頭都拋到九霄雲外。
太美了,實在是賞心悅目。
樓閣高處忽然琴聲泠泠響起。蕭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到琴案之後。清越琴音彙入場中,本就趨於平穩的劍勢愈發圓融。
緊接著,一縷簫聲自雅閣悠悠飄落,儒劍仙謝宣也來了興致,吹簫相和。
唐蓮怔了一瞬,乾脆將暗器收回袖中,立在屋脊之上,朗聲吟誦起無心曾經念過的詩篇。
紛飛花雨、翩躚劍舞,琴音、簫聲與吟詩唱和交織一處。直到此刻,這場百花會才算真正襯得上江湖裡那番風雅盛名。
沈知意看得眉眼彎彎,還順手接住一片飄到眼前的茶花花瓣。
一曲終畢。
雷無桀收劍的那一刻,自己尚且暈暈乎乎,還冇完全回過神。葉若依鬆開了握著他手腕的手。少年臉頰唰地紅透。
沈知意將這一幕儘收眼底,這回難得冇有取笑打趣。實在是方才那一舞,太過震撼。
謝宣卻驀地抬眼,望向蒼山的方向。
“有故人要過來了。”
樓上的司空長風哈哈大笑一聲:“那你還不趕緊溜?”
謝宣聞言,動作麻利得不像話。
臨走前,他打開隨身書箱,給一眾年輕人各分了一份禮物。
葉若依拿到一冊《驚鴻舞》;
雷無桀得一本《晚來雪》;
唐蓮手中落了一卷《酒經》。
輪到蕭瑟,謝宣遞過去一本冇有題名的舊冊,隻說是自己親筆所寫,倘若他日能夠讀懂,書名便交由他自己擬定。
蕭瑟接過書卷,神色少有的鄭重。
李寒衣來了。
謝宣早就跑得不見半分人影。可雷無桀想跑,已然來不及。
李寒衣先瞥了眼他手中的聽雨劍,又掃過滿地零落花瓣。
“算是有些長進。”
雷無桀心裡剛升起一絲竊喜。
下一句冰冷的問話緊隨而至:“誰準許你私自下山的?”
雷無桀:“……”
沈知意十分識趣,悄悄往葉若依身旁挪了半步。這種時候,還是彆上去幫腔找罪受。
百花會落幕之時,夜色已經浸透長街。雷無桀被李寒衣拎回蒼山。
沈知意腦海裡,除了葉若依那一場叫人挪不開目光的劍舞,還深深烙印下那場盛大的漫天花雨。
隻是此刻的她尚且不知,數日之後,這一場花雨,會讓她猛然察覺到一個從前被所有人忽略的古怪問題。
百花會過後幾日,雪月城又回歸往日光景,至少表麵上看著風平浪靜。
雷無桀繼續在蒼山苦練劍法;蕭瑟日日一副慵懶閒散模樣,閒時翻閱謝宣留下的無名舊書,偶爾被司空長風拉去下棋,順帶幫忙處置些許雪月城雜務;葉若依留在城中休養身體。
沈知意往葉若依住處跑得格外勤快。今日送精致糕點,明日捧新鮮果子,後天又掏出自己前世留存的胭脂,倒進素瓷小盒裡,興衝衝拉著葉若依一同試色。
短短幾日,二人熟絡得仿佛相交多年的舊友。
這一日,沈知意辭彆葉若依,途經城中花市。
百花會剛結束不久,各地運來的鮮花已經大半售罄,餘下的花農正忙著收拾攤點。不少花盆枝葉淩亂,一看便是那日被劍氣掃過之後,才重新修剪打理過。
沈知意隨手挑了一枝開得繁盛飽滿的芍藥,冇走幾步,腳步猛地頓住。
她低頭望著手中的芍藥。
百花會、雷無桀、月夕花晨。
那日雷無桀情急之下使出月夕花晨,劍勢失控,引得滿城繁花如浪潮翻湧。彼時她隻顧沉醉於葉若依劍舞的驚豔。
再往前,登天閣之巔,李寒衣一劍月夕花晨,牽引整座雪月城的花瓣漫天飛舞,美得如同落了一場盛大花雨。
還有原著劇情之中,她與趙玉真比劍,一劍喚來漫山灼灼桃花。
沈知意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斂了下去。
等等。從前她光顧著感歎招式絕美,是不是漏掉了什麼?
月夕花晨席卷而來的花瓣,並非劍氣憑空幻化而出。那都是實實在在,從枝頭硬生生剝落下來的真花。
它們原本好好長在枝頭,花圃之中,桃、梨、杏樹之上。
沈知意站在街邊,攥著手裡那枝芍藥,思緒越轉越快。
城裡牡丹、芍藥、茶花,花瓣被一劍卷空,直接就賣不出價錢。
果園藥田的情況就更為棘手。花瓣脫落,並不代表果樹就一定會減產,不少果樹授粉之後本就會自然落花。真正影響收成的,是劍勢會不會連帶著整朵花、花梗、嫩枝,甚至剛剛孕育出來的幼果一並震斷挫傷。
藥田裡那些需要開花結籽的藥材也是同理。僅僅卷走花瓣尚且無妨,若是花梗花蕊儘數折斷,那損失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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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若是莊稼田地呢?
想到這裡,沈知意又連忙自我叫停。
不至於想的這麼誇張。就算月夕花晨威力再強,也不可能一劍把方圓幾十裡的莊稼全部薅禿。
可萬一真的造成了損耗呢?
沈知意垂眸看向手中芍藥,下一瞬,轉身拔腿就走。
步子越走越快,到最後幾乎是一路小跑奔回住處。
砰!房門被她一把撞開。
知珩正坐在桌邊看書,眼皮都冇抬一下,淡淡吐出兩個字:“門。”
沈知意腳步猛地刹住。已經形成條件反射。
她默默退出去,輕輕把門合上,再重新推開。
“哥。”
“嗯。”
“我發現一個大問題。”
知珩這才抬眼。自家妹妹手裡還攥著那枝芍藥,神色嚴肅得不行,既不是來討要吃食,也不是剛看完什麼新鮮熱鬨。
“什麼事?”
沈知意把芍藥“啪”地擱在桌麵上。
“是月夕花晨。”
知珩掃了一眼桌上的花:“這招怎麼了?”
“那些漫天飛舞的花,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知珩翻書的手驟然停下。
兄妹二人對視一眼,隻瞬息,他便領會了沈知意的顧慮。
他合上書冊:“坐下說。”
沈知意立刻拽過椅子坐下。
“你也覺得不對勁對吧?”
知珩語氣依舊沉穩冷靜:“月夕花晨固然可以引動百花,但每一次出手波及的範圍並不固定。況且李寒衣也不會動不動就全力催動這一劍。”
“這點我清楚。”沈知意點點頭,“但總得查證一番。”
“嗯。”
知珩拿起桌上那枝芍藥端詳片刻。
沈知意猛地站起身:“走!”
知珩微微蹙眉:“去哪?”
“查案子啊!”她一把撈起桌上芍藥,一臉大義凜然,“這可是民生大事!”
知珩靜靜看了她兩息,最後起身相隨。
屬實難得。平日裡叫她陪自己翻看半個時辰卷宗,她能找出十八個借口溜出去閒逛,今天倒是主動積極。看來這件事是真的戳到她了。
二人先去往雪月城掌管采買外務的司署。雪月城每日要采買大批糧食果蔬藥材,周邊諸多村落常年向城中供貨,留存的記錄雖算不上巨細無遺,但大致年景盈虧都能窺見一二。
知珩負責埋首翻閱賬冊卷宗,沈知意就跑前跑後,找人問詢實情。
一番核查下來,確實查到了些許線索,但遠冇有沈知意一開始腦補的那般駭人聽聞。
並冇有一劍揮出,方圓百裡顆粒無收的離譜狀況。隻有零零星星,實實在在的損失記錄。
譬如雪月城外十餘裡的桃溪村。三年前春日桃李盛放,當夜無雨無雹,也冇有狂風肆虐。可靠近蒼山一側的幾處果園,不止花瓣漫天飄落,連一簇簇花苞嫩枝都被硬生生扯斷。那一年受損最重的幾片果林,掛果數量較之往年銳減大半。更遠的村落,則冇有出現同類異象。
還有一處種植藥材的莊園,有兩種依賴開花結籽的藥材,花期之時大批花穗嫩枝莫名折損。雖事後儘力補救,最終留存的種子依舊少了一大截。
城內花圃的情況就更加直觀。
沈知意在花市問到第三家,一位鬢發花白的老花農擺了擺手,語氣稀鬆平常。
“這有什麼稀奇的。”
沈知意一愣:“老人家,您知道緣由?”
“哪能不知道。”老人低頭修剪著手中茶花,“雪月劍仙練劍鬨的嘛。”
沈知意:“……”“你們全都心知肚明?”
“做花木生意做得久的,多多少少都聽過風聲。”老人說得十分坦然,“倒也不是年年都遇上。隔個幾年才碰到一回。有時候就卷落幾片花瓣了事;劍風淩厲的時候,連花枝都要折斷好幾根;力道輕便什麼事都冇有。”
說到這裡,老人輕輕歎了口氣。
“我運氣最倒黴的那一年,院子裡幾十盆茶花正等著開市售賣。頭天夜裡還開得熱熱鬨鬨,第二天一早——”
老人抬手比出一個光禿禿的手勢。
“花全冇了,好幾盆連嫩枝都直接折斷。”
沈知意:“……”光是腦補那個場麵,都覺得慘得慌。
“那一年虧了多少?”
老人報出一個數目,沈知意眉頭當即緊緊皺起:“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做生意嘛,有賺自然就有賠。”老人看得倒是通透。
沈知意忍不住追問:“那你們就冇想過去雪月城討個說法?”
老人手裡的剪子猛地一頓。
“找誰?找二城主?”
仿佛聽見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情,老人連連擺手。
“萬萬不敢。那可是劍仙啊!登天閣那樣的高樓,她一劍都能劈塌,我幾十盆花又算得了什麼。”
沈知意:“……”
聽著好像句句在理,仔細想想又處處不對勁。
她瞬間想通症結所在。
恐怕李寒衣自始至終都毫不知情。在她眼中,月夕花晨不過是一劍神通,引百花入劍,花開花落,劍意散儘便就此作罷。
可那些被劍勢剝離的花瓣、被劍風挫傷的花枝,究竟長在哪棵樹上,哪片田地,哪戶百姓的庭院,她從來不會留意。
尋常百姓就算知道緣由,也萬萬不敢為了幾株果樹、幾十盆花草,登上蒼山找劍仙討要公道。
一方渾然不覺,一方敢怒不敢言。事情便就此不了了之。
兩日後,兄妹二人把搜集到的線索重新整理歸檔。能夠確鑿證實的記錄其實並不多。知珩甚至篩掉了大半,僅僅隻是猜測和月夕花晨相關的存疑條目。
沈知意看著卷宗,長長歎了一口氣。
“這消息要是傳揚出去,怕是有人連十年前自家少結了兩個南瓜,都要算到這一劍頭上。”
知珩瞥她一眼:“大抵會是這般光景。”
最終留存下來的,寥寥數頁。
沈知意翻看著紙頁:“比我預想的損失要少不少。”
“這才合乎情理。”知珩緩緩說道,“李寒衣極少施展月夕花晨。就算出手,劍勢擾動的,也隻是周遭正值盛放的花木。能確認這些實情,已經足夠。”
沈知意重重點頭:“確鑿屬實的損失,理應給予補償。往後出劍,多少也該有所收斂克製。”
知珩抬眸望向她:“那你去同她說?”
沈知意:“……”
她低頭瞅了瞅案上賬冊,腦海裡浮現出李寒衣冷冰冰的麵容,心底不由得微微打怵。
“哥,還是你去吧。”
“為何是我?”
“你行事嚴謹穩重,由你去說最合適。”
“這件事明明是你發掘出來的。”
“我們可是親兄妹。”
“所以呢?”
沈知意十分大方地一擺手:“這份功勞歸你!”
知珩:“……”
自家妹妹一碰到要直麵硬茬的差事,向來是這般慷慨,推功勞推得無比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