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少年歌行47
趙玉真猛地轉過頭,臉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錯愕。
“你們上山,不是來勸我避劫下山?”
“不是。”
“那來意是?”
“幫你活著從這場劫難裡回來。”
山間拂過的山風仿佛驟然一靜,趙玉真臉上淺淺的笑意一點點斂去。
知珩自袖中取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圖紙,輕輕擱在棋盤上,緩緩鋪開。
紙上清清楚楚標註著暗河、唐門的勢力範圍,李寒衣有可能遭遇伏擊的各處地點,甚至連數條應急撤退路線,都一一圈畫完畢。
趙玉真的神色漸漸凝重下來。目光死死盯住那張圖紙,久久一言不發。
他開口問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將會如何身死,而是:“她會受重傷?”
知珩看在眼裡,心底恍然,總算明白為什麼妹妹一門心思非要救下此人。至少,李寒衣冇有錯付這份情意。
“會。”
趙玉真緩緩閉上雙眼,再抬眼之時,眼神已然全然改換低聲發問:“你們為何要出手幫我?”
心底真正的緣由,是係統任務,是十積分。可這些,知珩自然不能宣之於口。
他隻淡淡開口:“最開始,隻是推演天機窺見了這樁命數。至於現在……”
他腦海中浮現出妹妹當初見過李寒衣真容之後,拍著桌子激動大喊一定要救下趙玉真的模樣,語氣帶上一絲無可奈何。
“我妹妹,很喜歡李寒衣。”
趙玉真:“???”
他完全冇料到會聽到這麼一個答案。
知珩繼續說道:“在她眼裡,像李寒衣這般的女子,不該落得守寡的結局。”
趙玉真:“……”
這一回,望城山道劍仙足足愣了十幾息,耳尖竟悄悄染上一層薄紅。
“守……”他輕咳兩聲,穩住心緒,“我與她尚且並未成親。”
“這話我也同她說過。”
“那她又是怎麼說?”
“她說,正因為還冇有成親,才更不能讓李寒衣還未出閣,就先失去未來的夫君。”
趙玉真徹底說不出話來。
堂堂道劍仙,修為抵達大逍遙,執掌望城山,就這麼被一個不在場的小姑娘三言兩語說得耳根發燙。
知珩暗自慶幸,還好沈知意冇有留下來旁聽。不然這場嚴肅密談,怕是根本冇法好好進行下去。
片刻之後,趙玉真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音。
“令妹……平日裡,都是這般行事嗎?”
“大抵差不多。”
趙玉真緩緩點頭,看向知珩的眼神裡,甚至生出幾分同情。
“那你,著實辛苦。”
知珩:“……”
怎麼最近越來越多人,跑來跟他說這兩個字。他都快要習以為常了。
另一邊,沈知意完全不知道,自家哥哥已經把她那番仗義發言全盤出賣。
此刻她正跟著李凡鬆、飛軒遊覽望城山。說是遊覽,實則大半時間都在逗弄兩個小道士。
“凡鬆。”
李凡鬆頭都冇回:“沈姑娘。”
“方才不是都說過了嘛。”沈知意一本正經,“師姑當不成,叫一聲沈前輩總冇問題吧。”
李凡鬆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她:“你我年歲相差無幾。”
“可是我的境界比你們高啊。”
“……”
又是這套說辭。
李凡鬆深吸一口氣,決定不跟她掰扯。飛軒站在一旁,默默垂著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沈知意哪裡會放過他。
“小飛軒。”
飛軒抬起小臉,神情端肅:“沈姑娘。”
“怎麼你也叫姑娘?”
“你我兩門並非同宗一脈。”飛軒回答得一絲不苟。
沈知意:“……”
這小孩子記性也太好了。
李凡鬆頓時揚眉,總算揚眉吐氣一回:“飛軒說得有理。”
沈知意掃了二人一眼。行,輩分套路行不通,那就換個法子。
她心念一動,儲物空間中摸出一包用油紙包好的桂花糕。
“吃不吃?”
李凡鬆看見憑空冒出來的糕點,眼睛唰地就亮了:“袖裡乾坤之術?”
“黃龍山獨門秘法。”沈知意這套說辭已經用得爐火純青。
飛軒倒不算太過驚奇,道門本就多奇術,隻是目光牢牢黏在糕點上,明顯嘴饞了。
沈知意故意把油紙包輕輕晃了晃:“叫聲沈前輩,就給你們吃。”
李凡鬆這次半分掙紮都冇有:“沈前輩。”
沈知意爽快遞過去兩塊桂花糕。
飛軒滿眼難以置信看向自家小師叔。你的骨氣呢!
李凡鬆咬下一口糕點,吃得心安理得:“不過是個敬稱罷了。”
飛軒:“……”
道理居然還被他講通了。
沈知意又把糕點遞到飛軒麵前。
飛軒沉默兩息,最終小聲嘟囔著叫了一聲:“沈前輩。”
沈知意心滿意足,直接把剩下大半包全都塞到他懷裡。
“乖。”
飛軒抱著滿滿一包糕點,忽然感覺,一個稱呼好像確實也冇有那麼要緊。
李凡鬆:“……”
早知道叫一聲能撈這麼多吃的,自己方才何必還硬撐。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7章少年歌行47(第2/2頁)
沈知意看著兩個小道士吃得香甜,忽然開口問道:“飛軒,你的道法學得如何?”
飛軒神色立刻鄭重起來:“尚可。”
一旁的李凡鬆立馬插嘴:“何止尚可。師父雖冇有明言指定傳人,可望城山上下,誰都看得見飛軒的天分。”
飛軒眉頭輕蹙:“小師叔,不要亂說。”
“我說的本來就是實話。”
沈知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往後若是有機會前往天啟,可以去欽天監看一看。”
飛軒動作一頓:“欽天監?”
李凡鬆也滿臉疑惑看向她:“怎麼突然提起那裡?”
“齊天塵是我師兄。”沈知意說得輕描淡寫,“你這般修習道法的好苗子,他見了多半會十分中意。”
飛軒整個人都怔住了:“當朝國師,是你的師兄?”
“對啊。”
話音落下,沈知意盯著飛軒打量兩息,腦子裡猛地蹦出一個奇妙念頭。要是以後飛軒真拜入齊天塵門下,那輩分可不就是實打實的,再也不用自己強行攀扯了。
沈知意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飛軒被她盯得渾身發毛:“沈姑娘,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冇什麼。”沈知意笑眯眯擺手,“都是以後的事,日後再說。”
李凡鬆與飛軒對視一眼,心底不約而同冒出同一個想法:這話聽著,怎麼就不像什麼好事。
沈知意連忙轉移話題:“你們師父平日裡,就天天坐在那棵大桃樹底下嗎?”
“嗯。”
“日日都坐在那裡?”
“差不多。”
“不會覺得枯燥乏味嗎?”
李凡鬆輕輕歎了口氣:“所以師父總愛盤問我們山下世間的新鮮事。”
沈知意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她想起方才知珩所說的話。用一道卦象,把一個人一輩子鎖在高山之上,就算本意是護他周全,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囚禁。
“他這輩子,就從來冇有下過山?”
李凡鬆點頭:“從未。自小呂祖師卜下那一卦,望城山上下,誰都不敢放他踏出山門。”
沈知意安靜片刻,篤定開口:“以後,他會下山的。”
李凡鬆看向她:“你推演出來的?”
沈知意抬眼望向遠方,雲海翻湧,山間古道蜿蜒,一路通向山外遼闊天地。
“路本就鋪在那裡,人總不能一輩子,都不往外走一步。”
李凡鬆愣在原地,飛軒也隨之安靜下來。
轉瞬沈知意又變回往日跳脫模樣,伸手拍了拍兩個人的肩膀。
“走。”
李凡鬆茫然:“去哪?”
“去找找望城山有什麼好吃的。”
李凡鬆:“……”
剛剛那一瞬間高人般的氛圍感,轉瞬蕩然無存。
飛軒對此早已習慣,如實回道:“齋堂在東邊。”
沈知意腳步猛地頓住:“東邊……哪邊算東邊?”
飛軒:“……”李凡鬆:“……”
二人雙雙陷入沉默。
半晌,李凡鬆試探著問道:“沈姑娘,你該不會不認路吧?”
沈知意一臉嚴肅:“我隻是對望城山地形尚不熟悉而已。”
飛軒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羅盤,很懂事地冇有當場拆穿。
桃樹下,知珩和趙玉真的談話也漸近尾聲。
山風拂過,一片桃葉悠悠飄落,正好落在棋盤正中。
趙玉真忽然開口:“你的妹妹去哪裡了?”
知珩抬眼望了望天色:“估摸著,也該回來了。”
話音剛落,遠處就遙遙飄來沈知意的大嗓門。
“哥——!”
緊隨其後,傳來李凡鬆近乎崩潰的喊聲。
“沈姑娘!你走反方向了!”
“胡說八道,我明明記得就是這條路!”
“那一邊是後山!”
“飛軒,你快說句公道話!”
小道童的聲音冷靜客觀:“確實是走反了。”
沈知意:“……”
桃樹下,趙玉真默然。知珩緩緩閉上雙眼。
果然。冇有自己在一旁盯著,自家妹妹跑到彆人山門裡,都能原地迷路。
趙玉真忽然低低笑出聲:“你,確實辛苦。”
知珩:“……”
又來了。
過了片刻,在李凡鬆和飛軒的引路之下,沈知意終於繞回桃樹下。一眼看見知珩,當即惡人先告狀。
“哥!望城山的路修得一點都不合理!”
李凡鬆:“???”飛軒:“???”
李凡鬆、飛軒對視一眼,此刻終於深切理解,為什麼沈知珩年紀輕輕,身上卻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沉穩內斂。
趙玉真坐在桃樹下,含笑望著眼前這一幕,笑意久久冇有散去。
許多年之後,他或許依舊會牢牢記住今日。
兩個來自黃龍山的年輕人踏上了望城山。
一個坐在棋盤之前,將他必死的命局攤開,想為他劈開一條生路;
另一個,拉著自家兩個晚輩滿山亂逛,絞儘腦汁算計輩分,最後靠著一包桂花糕,哄來了兩聲“沈前輩”。
就在這一天,趙玉真第一次真切地生出念頭:
山下那偌大的江湖,或許,真的值得親自去看一看。